熄灯号| 独龙江是一块无字的碑,维系着一代代戍边官兵的心魂……
中青在线
手握一杆钢枪
身披万道霞光
我守卫在边防线上
为我们伟大祖国站岗
一颗红心 时时刻刻
向着北京 站在边防线
如同站在天安门广场
——《我为伟大祖国站岗》
我的遥远的独龙江
滇西北,横断山脉巍峨绵延,从东向西,雄峙三座雪山:碧罗雪山,高黎贡雪山,担当力卡雪山。
滇西北,横断山脉蜿蜒跌宕,从东向西,纵贯四条大江:金沙江,澜沧江,怒江,独龙江。
用大比例尺军用地图,用望远镜和放大镜,用强光手电和马灯,用朝圣的心和行军的脚步,探访滇西北,匍匐横断山脉,从东向西,翻越三座雪山,横渡三条大江,而后落下目光落下脚,便到了——独龙江。

独龙江是一条江,源于西藏,经云南流入南亚; 独龙江是一个乡,全称是云南省怒江傈僳族自治州贡山独龙族怒族自治县独龙江乡; 独龙江是一片净土,封存着大自然的原始状态,生息绵延着土著部落的悠久文明; 独龙江是一个哨卡,那是我军驻守中缅边境滇西北段最西北角的边防前哨; 独龙江是一块无字的碑、一座青春的冢,维系着一代代戍边于此的官兵的心魂……
那是中国和缅甸交界处的一个小小山坳,坳底就是水流湍急、冰寒彻骨的独龙江,耸峙两岸的便是高黎贡雪山和担当力卡雪山。在这片狭长的边境地带,有高山密林深处的中国界碑,有幽远绵长的出入境通道,有散居山林的独龙族群众,还有一群守在这里的官兵。
由于不通公路,从山外的贡山县城出发,沿着悬在山腰上的茶马古道的一段人马驿道,走上两天一夜才能走进独龙江。而且,这样的行程也要选择在夏末秋初——因为每年6月到9月的雨季,会把人马驿道变成泥石流和塌方的教科书级的博物馆;因为每年10月到第二年5月,大雪又会把人马驿道深深掩埋。

每年初秋的一个夜晚,驻扎在贡山县城边的营房灯火通明。这是个难眠之夜,有人收拾行装,有人在打绑腿,有人久久凝望营门外的大山,有人在写进山前的最后一封信……当黎明到来,他们将要出门远行,踏上走进独龙江的征程。
第二天清晨,曦光未露,征人未眠,全副武装的官兵们步出营门,十几条怒族傈僳族独龙族汉子赶着数十匹骡马的马帮,驮着官兵一年的给养,正等在营门外……
出发。过县城,进大山,缘峭壁,穿峡谷,向西北…… 戍边人的脚步惊醒沉睡的群山,马帮的銮铃在山谷里声声如诉,飘向远方。
走啊,走啊,走到朝阳出世,走到日头当空,走到黄昏落霞,走到月明千里,走到夜笼四野,走到这一路上最高的山垭口——班朝房,已经是子夜时分。
垭口高万丈,手可摘星辰。埋锅造饭炊烟起……当晨曦再现,再出发。
当第二次夜幕降临,终于走到了——独龙江哨卡。
山外走来的战友,与山中坚守了一整年的战友,会师,交接,换防。似乎有讲不完的话,又似乎万语千言欲说无从说,沉默对山河。
月亮,照着边关,照着一夜相聚、清晨即别的戍边人。
雪山,记得住轮回;江水,流不尽苦恋。
又一日清晨。坚守了一年的官兵们启程告别独龙江哨卡。刚换防的官兵们目送,留下……
走进独龙江,仿佛一下子与世隔绝:这里没有电,更没电话电视,广播也收不到,也没有报纸和信件。
官兵们脸对脸,一整年。
山外人间繁华过,山中岁月寂寞长。

大雪封山之前,雪线以下的灌木丛,一夜之间会被秋风染成一条金项链。官兵们得把这条金项链搬回哨卡,那是灶膛一年的口粮。砍柴,是秋天的哨卡最重要的事。
大雪封山之后,执勤训练之余,怎样让这些血气方刚的汉子走过漫漫寒冬,是冬天的哨卡最要紧的事。营房后的山坡上,有前辈战友的坟茔和衣冠冢。那是刚刚建成这个哨卡的年代,年轻的士兵,或死于一场在山外绝不致命的疾病,或在巡逻路上跌入江水中随波远去……想不通的时候,到坟前坐坐,就什么都想通了。
大雪融化之后,官兵们走向武装巡逻、踏勘边界、巡查界碑的漫漫边关路。那是由悬崖、峭壁上的落脚点,和悬崖、峭壁间的粗树藤连接起来的路,那是地图上寻不见、走起来却千回百转咫尺天堑的征途,那是一去十天半个月方能归来的任务。路的起始是营盘,路的中点是界碑,路的终点是回到营盘……这是夏秋间的哨卡最苦却也最快乐的事。
当巡逻归来,当查界归来,离出山的日子就不远了……山外,另外一些官兵离进山的日子也不远了……
年复一年。铁打的营盘铁打的兵。

1994年始,我是戍边独龙江的一名排长。
整整20年后,2014年4月10日,从山外穿越高黎贡雪山通达独龙江的隧道打通。很快,公路伸进了独龙江。独龙江的山川,独龙江的草木,独龙江的飞禽走兽,独龙江的四季晨昏,第一次目睹了山外走来的文明。銮铃换作汽笛声,山争睹,水惊问,这是何方过路神…… 这是中国最后通公路的乡之一。
这一刻,我早已远离独龙江,已经用十几年的时光刻了一枚“边关归来一老兵”的闲章,钤在我读过的书上,钤在我写的字边上……
那一夜,我在北京的家中,面朝西南,焚香遥拜,铁马冰河,掬泪满怀……
我要说的是,滇西北最西北的山谷里,奔流着我的遥远的独龙江; 滇西北最西北的雪山上,矗立着我的遥远的青春冢。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