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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凯 | 不存在的士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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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存在的士兵(上)

作者:王凯

众所周知,司令员一般每天都会出来散会儿步。新闻联播结束之后出门,黄金档电视剧播出之前回家,相当准时。地点也很固定,只在基地大院横贯东西营区的主干道上。军务科刘参谋晚上去办公室加班时,常会在路上遇到司令员。印象中司令员始终穿一件铁灰色的夹克,在管理科长的陪同下健步前行。这时候刘参谋会努力克制自己的兴奋和紧张,像条令规定的那样向首长敬一个行进间的举手礼,而首长则会十分和蔼地望着他微微颔首,权作还礼。

就散步本身而言,基地营区无疑是种好的选择。面积够大,绿化又好,道路整洁,路灯明亮,安静又安全。但有一天傍晚不知为什么,首长没按平时的线路散步,而是决定出去走走。据陪同散步的管理科长回忆,到县城之前那两公里都没问题,路边麦田绿油油的,小风吹得非常舒服,首长甚至还跨过树沟,去地头上察看了一会儿麦苗的长势。绕着城南公园的人工湖转了一圈后,天黑透了,管理科长以为首长会返回营区,不料出了公园,首长却丝毫没有回去的意思,而是沿着县城南大街向北一直走到东大街路口,又沿着东大街一直走到青年街路口,这才在路边公厕前停下来。

首长前脚刚进去,几个喝得五迷三道的士官出现了。他们勾肩搭背,大呼小叫,迷彩服敞着怀,迷彩帽反戴或者不戴,嘻嘻哈哈咯咯嘎嘎一窝蜂涌进了小小的公厕。守候在洗手池边的管理科长还没反应过来,刚站到小便池前的司令员已经被挤到了墙角。首长毕竟是首长,十分威严地问这几个兵是哪个单位的,但这帮小子根本没把身边这个身材矮小、头发花白的老头当回事。司令员提高嗓门再问一遍,总算有人搭了腔。

关你屁事!

司令员横遭羞辱,勃然大怒,喝令管理科长马上打电话叫人过来。情急之下说得过于直白,几个兵顿时明白闯了大祸,尿也不撒了,拔腿就往外跑。管理科长试图阻截,怎奈寡不敌众,被当场撞翻在地,连根毛也没逮着。

这时候,刘参谋正在家辅导儿子做数学作业。北大西洋的一座冰山总共高2500米,其中露出海面的部分高300米,请问海面下的部分比海面上的部分高多少米?刘参谋还没把这道题讲完,参谋长电话来了。

是!我马上就去。刘参谋答应着,又有点犹疑,不过够呛能查出啥来。

还没查呢,你怎么知道查不出来?参谋长说,别废话了,赶紧去!

显然,不假外出聚众酗酒冒犯首长的不会是基地自己的兵。一个白痴认不出自己的首长倒有可能,但白痴按说不会成批出现。问题是明明知道是演习部队的人干的,事情也不那么好办。从开春第一批参演部队进驻,到十月底最后一批部队撤走,每年从全国各地来基地参加演习的部队少说三十个营。眼下基地就驻着分属三个旅(团)的七个营,一个营四个连,加上各旅(团)机关和直属队,少说有一千多号人遍布东西营区。最重要的是,几个营千里迢迢来基地参加演习,明里暗里都在较着劲,那帮营长教导员一个个都挖空心思琢磨着怎么旗开得胜出头露脸,谁会愿意把自己牌子砸了?所以就算真的发现自己手底下有人惹了祸,私下里该收拾收拾,却绝不可能傻到主动把家丑外扬。

刘参谋来军务科之前,曾在训练保障营当了四年营长,基层主官的这点儿小心思他非常清楚。如他所料,在营区转了一大圈,每个营都表示自己单位全员在位,但随便抽一个连队集合点名,却没一个满员的。去基地医院看病了。派去出公差了。去操场跑步了。去服务社买东西了。最不着调同时又最为狡猾的一个理由是:花名册上此人根本没来基地,人家正在千里之外的原驻地留守呢。不过这种小花招对刘参谋来说并不算什么。他真要想查的话,自然有他的办法。最简单的就是等十点钟熄灯号一响,马上派警卫连出动,每两人一组,分头到所有连队去查铺,身上有酒味儿的一律带到办公楼前由管理科长辩认,基本也就水落石出了。

可刘参谋不想这么折腾。上个月他带人去县城纠察,当场在劳动街“红月亮”洗浴中心门口逮住了演习部队一个浑身酒气的上校。刘参谋虽然只是中校,此刻却是基地的代表、纪律的化身,于是果断上前要把他带走。哪想这家伙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记耳光,打得刘参谋眼冒金星。等回过神来,人家已经钻进等在路边的“勇士”吉普车跑了。刘参谋深感屈辱,电话里给参谋长报告时几乎哭出声来。参谋长也大为光火,表示一定要彻查真凶,严惩不贷。

都是兄弟单位,还得相互顾及一下颜面对不对?没想到第二天早上看了纠察记录仪的视频画面,参谋长态度突然变了。再说这种破事一闹大,基地脸上也不好看,司令政委万一把账算在你头上,那可就得不偿失了。这样吧,这事我来处理,我亲自打电话批评他。你呢,就委屈一下,以大局为重,你说呢?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刘参谋除了马上表态按首长指示办之外,不可能有别的选择。

过了几天刘参谋才搞清楚,该上校是演习部队一个副旅长。这倒没什么,关键是他还有另一个身份——参谋长的军校同学。那以后,刘参谋就把纠察的事交给了科里的年轻人。有些事情,他告诫自己,千万别那么当真。

好在司令员总是很忙,上班后又有一大堆文件和会议,他也没功夫一直生气,只是把参谋长叫去,让他召集参演部队领导开个会提要求,进一步加大检查纠察力度,最后才问了一句:你去了解一下,这些人到底都是怎么跑到外面去的?

参谋长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就来问刘参谋。刘参谋无人可问,只能靠自己寻找答案。说起来,这种事在基地不算新鲜。这些天南海北的作战部队一旦出来参加演习,总有些屁股长刺的家伙忍不住要出去撒撒野。出去撒野就容易惹事,军务科铁皮柜里有一排十几个文件盒,里面全是几十年来积累的事故和违纪问题通报。炮车翻进老乡的西瓜地啦,光屁股在水库里游泳啦,喝醉酒砸坏饭馆桌椅啦,舞厅里跟社会青年抢舞伴啦,公园划船撞翻群众小船啦,和驻地女青年乱拉关系啦……当然助人为乐见义勇为这类的好事也不少,但那些都归政治部门管,军务科干的净是这种擦屁股的烂事。要是司令员十年前问这个问题就好办了。那时候的办法是翻墙。四百米障碍里有一项就是翻越高板墙,这对军人们来说根本不算个事。参谋长提起他在全军最高学府受训的往事时就曾说,他亲眼见过几个少将嗖嗖地翻过校园围墙,身上连灰都不沾。如此说来,长达数公里的基地营区围墙顶多也就起个象征作用。终于有一天,营房科找来施工队,开始在墙头抹上水泥,边抹边在水泥上插满锋利的碎玻璃片。可很快就发现,墙头多处玻璃被敲掉,又被手掌和膝盖磨得光可鉴人,摸上去湿润如玉。重新抹水泥插玻璃,用不了多久又会变成这样。无奈之下,基地自己出钱在墙头加装了平行铁丝网,后来又换成蛇腹铁丝网,再到去年换成铁路道侧那样的绿色钢丝围栏,观感上确实达到了密不透风的程度。奇怪的是,警卫连纠察排在县城查获的不假外出人数与往年同期相比不降反增。刘参谋仔细统计过:铁丝网时代平均每周查获7.3人,而钢丝围栏时代却成了8.8人,这让刘参谋大感诧异。于是他专门在行管安全工作会议上建言献策,提出在围墙各处安装监控摄像头,不想却被分管后勤的副司令员当场臭训一顿。

摄像头?你怎么不说探照灯呢?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副司令员气呼呼地拍着桌子,这钱你给我出吗?

首长不采纳他的建议,刘参谋只能立足现有条件解决问题。目前围墙加围栏的高度已达五米,若非崂山道士和司空摘星,断然无法翻越。他怀疑是围墙某处存在漏洞,于是在接下来那个周六,他用了大半天时间,沿着围墙内侧仔细检查了一遍,除了几处墙体裂缝和猫狗才可钻过的墙洞外,并未发现有价值的线索。周日上午,他又绕着围墙外侧走了一圈,墙外大多是麦地,视界清晰,只有南侧围墙挨着几十户老乡家的后院,两堵墙间的夹道只容他侧身通过。他硬起头皮,踩着夹道中堆积的浮尘、干草、羊粪、破报纸和烂塑料袋走了一遭,却依然一无所获。

刘参谋恨恨地回到家里,洗个澡依然无法使他感到轻松。尽管自己已经在军务科牵头负责了两个月工作,可身份依然是正营职参谋,尚未获得副团职科长的正式任命。上下班路上很多人都开玩笑式地喊他“刘科长”,这让他变得更加急切。他需要通过一些事情来向首长证明自己的才干,正如他要给参谋长提供一个关于围墙的满意答案。他坚信问题出在围墙的某处,可瞪着两眼就是找不出来,不能不让他感到十分焦虑。

晚饭后他本该陪儿子画画,强烈的紧迫感却驱使他又去了围墙边。他一路走到围墙西南角,想起转过弯就是上午那条肮脏的夹道,实在鼓不起勇气再走一次,只得停下脚,坐在一棵老柳树下抽起了烟。看一会儿远处的麦田,他舒服了一些。正起身准备回去,一抬头,猛地看见三个穿迷彩服的身影从墙角闪了出来,离他顶多也就五十米远。刘参谋大喜过望,立刻闷头飞奔过去。对方似乎被他吓傻了,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刘参谋冲到了鼻子跟前。

你们哪个单位的?刘参谋大声喝问。

你又是哪个单位的?居中的上尉奇怪地盯着刘参谋。

我是基地军务科刘参谋!我问你们——,刘参谋指指围墙,你们是从哪里偷跑出来的?

你们基地把围墙搞得跟监狱一样,我们想越狱也越不了呀。上尉嘲讽地笑笑,掏出红色封皮的《外出证》递过去,不过大门总归可以出的吧。

望着三个小子笑嘻嘻地——显然是在笑他——扬长而去,刘参谋脑袋充血,头皮发胀,内心充满了屈辱和悲愤,可他能说什么呢?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打算再抽根烟舒缓一下情绪,手机突然响起来。

请问是基地军务科刘参谋吗?这个陌生号码有着年轻的嗓音和听不出来路的普通话。

我是。你哪位?

刘参谋好,我是雷达九站的战士。我叫赵全喜,安全的全,欢喜的喜。

喜欢的喜吧。

是。

有什么事吗?

是有件事想给您汇报一下,不知道您有没有空。

你们九站的事不归我们管,有事你应该给你们连队干部汇报,懂不懂?

我知道。不过我想着这件事您可能会感兴趣,所以就想当面给您汇报一下。

电话里说就行,我这会儿正忙着呢。

我还是觉得当面说会好一些。

你说不说?不说我挂了!刘参谋又生出被戏弄的感觉,神神鬼鬼的搞什么你?我可没功夫跟你在这儿瞎扯淡!

那好吧,不过那样的话,您找起来可能会费点时间。我是想告诉您,演习部队的人是从哪儿跑出去的。

没人相信街边卖塑料核桃的文玩小贩怀里会揣着传国玉玺,刘参谋也不愿意相信如此重要的秘密会掌握在一个不着调的战士手里。周一上午,他先给雷达九站打电话确认他们真的有一个名叫赵全喜的兵之后,才决定去实地勘察一下。他在营区西北角那片开满细小黄花的沙枣树林里转悠了约摸二十分钟,也没找到赵全喜所说的地方。他焦躁起来,刚摸出手机准备再问一下,却见一个瘦瘦高高的人影出现林间。他穿着一身肥大的迷彩服,戴着一副上等兵领章,上衣口袋里还塞着一本书。只看了一眼他的脸,刘参谋便怀疑自己患上了密集恐惧症。他从没见过一张脸上会长出如此纵横密布的粉刺,从额头到鼻尖再到下巴,而双颊就更不必说了。那些成熟的未熟的单个的连片的粉刺令他胃里反出了酸水,他觉得只要再看一眼,肯定会忍不住吐出来。

刘参谋好!他抬手想要敬礼,右手却正好碰在斜伸出的一根树枝上,褐色枝条上遍布的尖刺瞬间扎进皮肉,疼得他叫出了声。

你就是赵全喜?刘参谋环顾四周,我没找到你说的洞口啊?

这个洞口特别隐蔽,所以我才提议当面给您汇报。赵全喜说,其实它就在您背后。

刘参谋回过身,只看见几棵枝桠纠缠在一起的低矮小树。他再走近看了看,依然没看出什么名堂。

赵全喜走到树前蹲下,伸出胳膊用力挡开带刺的枝条,一扭身钻进了树从。刘参谋也照着他的样子钻了进去,但还是有根刺划疼了他的耳朵。这时候他才看明白,乱糟糟的树丛中央有一个小而深的土坑,拿开几根用来伪装的干树枝,坑壁上一个拱形的水泥涵洞立刻显现出来。洞口大概有一米五高,只需下到坑里,稍微弓一下腰,就可以毫无阻碍地大步前行。洞内阴凉干燥,正前方的洞口透进光亮,足以看清沙土地上零乱的脚印、饮料瓶和烟头。刘参谋跟在赵全喜身后,很快就从涵洞另一头钻了出来。他发现自己正站在西围墙外那条柏油路的西侧路基下面,昨天他检查围墙时,还曾从这条路上经过。

您瞧,这地方确实不容易发现。赵全喜仰头看着头顶上的路面,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真有点《桃花源记》的感觉呢。

什么桃花源,这是下水道好不好?刘参谋斜乜了这个神叨叨的上等兵一眼,赶紧把目光移开,你是怎么知道的?

陶渊明的文章,中学里学过的。

我说这个洞口!

下午没事的时候我常去小树林看书,我觉得沙枣花的香味让人特别安静,还让人有种幸福感。赵全喜提了提裤子,后来就发现经常有人从这儿钻进钻出。

你为啥找我?你认识我?

我认识啊。春节的时候您还在训保营当营长,带了车专程来给我们送过年货。当时我还帮着搬过东西呢。肉啊油啊菜啊,还有大米和面粉,好多呢。我听指导员说,他把基地所有连队都求遍了,别人都不想帮忙,只有您二话不说,主动帮我们把年关过了,到现在我们还常提起这事呢。

虽然眼前这个兵长得实在没法看,话却说得刘参谋挺受用。实际上他也没赵全喜描述的那么慷慨仗义,只是看他们实在可怜,动了点恻隐之心罢了。去年本区雷达旅换了新装备,部分老雷达负责的空域被新装备覆盖,所以一次精减了四个雷达站。基地附近龙头山顶上的雷达九站几十年来用的都是老掉牙的406雷达,自然也在裁撤之列。庙拆了,和尚还在,有点道行的都分流去了其他单位,余下的老弱病残一时半会还安排不了。继续待在山上吧,光吃水和交通就成问题,远在几百公里外的旅部也无多余营房可住,于是上级机关便协调了一番,让九站从山上搬下来借住在基地,好等到年底把余下的人员分流或者退伍。撤编单位寄人篱下,光景难堪,一个年龄偏大提升无望的指导员带着剩下的十几号人过日子,伙食根本没法搞,眼看到了春节前,包饺子的面都不够了。幸亏刘参谋当时还在营长任上,手底下一个营部外加三个连队,随便从牙缝里抠点出来就够他们吃几顿饱饭了。现在想想,要不是当初帮他们一把,自己也不会如此轻易地就得到了这么有用的情报。看来能帮的时候帮帮别人,对自己也是有利的。

兄弟部队嘛,正常的。刘参谋愉快地弓起腰率先钻进涵洞,好了,我们撤!

连营房科助理都说不清,此处何以有这样一个涵洞。他站在浓香弥漫的林间,一面高声大嗓地指挥施工队给涵洞加装铁栅栏,一面又略有不甘地告诉刘参谋,他花了几个晚上的功夫翻查图纸资料,却还是一头雾水。涵洞本该是过水通道,可基地营区内并无河道沟渠,完全没有美国-墨西哥边境的贩毒地道或者埃及-以色列边境的走私地道那样鲜明的目的,那这个涵洞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这里?

刘参谋倒不关心这种问题。他只是稍微有些失落。首先,他的重大发现没有得到相应的重视,参谋长听完汇报,只是点头说个“好”字,根本没刘参谋设想的那样高兴。一个立下奇功的将领得不到赏赐时的心情大概就是如此。其次,他计划在这里设下伏兵,抓他几个现行。奇怪的是他带人在路基底下一连蹲守了三个晚上,居然没有一个中计,只得悻悻地通知营房科来封闭涵洞。还有一个就是赵全喜。刘参谋起初想给九站打个电话表扬一下他,可再一想,这事似乎并不值得表扬。如果表扬了赵全喜,那岂不意味着功劳都是他的,自己那夹道不是白走了吗?再往深里说,赵全喜提供了情报不假,可很难说这不算是一种出卖。不管出于什么理由,出卖别人终归不那么光彩。如此一想,刘参谋就更觉得索然无味了。

身为军务科的牵头负责人,刘参谋整天忙得要命,涵洞一封,也就忘了。其间赵全喜又打过两个电话,但对刘参谋来说,此人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提供涵洞的位置,而涵洞的事已经结束,也就没必要再接他电话了。

下午上班路过基地医院,刘参谋忽听有人喊他。偏头一瞅,那张令他深感不适的粉刺脸居然出现在了医院门口,稍有不同的是,赵全喜左边眼眶周围一片乌青,居中的那颗眼珠布满血丝,红得吓人。

你是那个……那个,刘参谋皱着眉头还是没想出来,那个谁来着?

刘参谋好!他说着把右手上的书换到左手,然后敬个礼,我是雷达九站的赵全喜。我之前给您打过两次电话,但您可能太忙顾不上接,没想到在这儿碰上您了。

噢。刘参谋含糊地应一声,感觉不大自在,你那眼睛是怎么回事?打架了?

没有。赵全喜有点局促地左右看看,就是不小心撞了一下。

撞了一下?刘参谋哼一声,跟拳头撞的吧!

我意思是,这不算打架。赵全喜笑一下,好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打架应该是双方互殴,但是我没还手。

在我的字典里,打和被打都算打架,明白不?刘参谋认为自己根本不该在这儿跟一个兵废话,却还是忍不住问,谁打你了?为啥打你?

就是演习部队的几个老兵,具体我也不清楚。赵全喜想了想,不过要是换位思考的话,他们打我也不是没有道理。毕竟洞口的事是我泄露出去的,他们一想到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随便出入大院,恼火也是必然的。

那意思是打得好了?刘参谋扫一眼那颗红眼珠子,面前这小子越发古怪,他们怎么知道是你说出去的呢?

因为是我告诉他们的呀。赵全喜一本正经地说,要是他们被纠察抓住,我心里会有负罪感的,所以那天你走了以后,我就给他们每个连队都打了电话,把这事说了。他们可能以为这是恶作剧,根本没人信。实在没办法,我只好每天吃过晚饭就去洞口守着,有人想出去我就实话实说,告诉他们这里已经暴露了。我发现绝大多数人都很理智,当然也有脾气暴躁的,所以,赵全喜指指自己的左眼,就成这样了。

好啊,很好。刘参谋想起自己西围墙外白白蹲守的那三个晚上,气得不知要说什么好。

对了刘参谋。赵全喜也看出刘参谋脸色难看,声音也低下来,我还有件事想向您汇报。

不是给你讲过吗?有事去给你们连队干部说,基地和你们单位没有隶属关系!刘参谋转身走出两步,又有点不忍,便停下来缓了缓口气,啥事快说,我还有事呢。

是这样。这次改革,我们九站撤编了。听指导员说,没分流的战士今年都要退伍。可是我才当了一年零七个月兵,还没当明白呢,可是待在旅里肯定是留不下的,所以我就想着您能不能……能不能帮忙把我调到基地来。

我就说么,你怎么会平白无故非要把那个洞口的事告诉我。自己居然差点被一个兵利用了,刘参谋气得冷笑起来,我现在就告诉你,这事我帮不了你。再说了,改革强军是大势所趋,作为裁军的三十万分之一,你应该感到光荣才对。说到这儿,刘参谋心头又浮出一层快意,我看你还是抓紧把你那粉刺收拾收拾吧!

请关注《不存在的士兵》(下)

王凯,1975年生于陕北黄土高原,长于河西走廊军营,1992年考入空军工程学院,历任学员、技术员、排长、指导员、干事等职,现为空政文艺创作室创作员,中国作协全委会委员。曾在《人民文学》《当代》《解放军文艺》等刊物发表中短篇小说若干,著有长篇小说《全金属青春》《导弹和向日葵》及小说集《指间的巴丹吉林》《沉默的中士》等。曾获全军文艺优秀作品一等奖,全军中短篇小说评比一等奖,第三届“人民文学新人奖”,首届“中华文学基金会茅盾文学新人奖”,以及第六届鲁迅文学奖中篇小说提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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