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延华丨连二红旗(4)
南部战区

长篇节选
连二红旗(4)
文 | 节延华
两年很快就到了。
在连二红旗,包括方圆一带,儿女办喜事,也是很多规矩的。不过,也要看是谁家。家境好的大户人家,自然是往大的操办,怎么着风光就怎么着办。有用八抬大花轿去抬的,也有用三挂马车去拉的。可对穷人家就不同了,很多规矩,能免的就免了。
我爷爷家是佃户,像骡马一类的大牲口和像马车一样的大的生产工具,都是东家的。雇花轿,我们家的经济实力,我爷爷想都没有想。但是,折家也曾让人传话说,可以考虑借给马车和大牲口用一天。我爷爷也婉言谢绝了。
本来我们老关家是几代的外来户,在连二红旗没有什么亲戚,十里八里,远的近的都没有。所以,我爷爷和我佬爷早商量好了,两边都不办酒席不请客。只是我奶奶头一天用一张红纸剪了个锅盖大的喜字贴在门上,别的什么仪式都免了。其实,穷佃户,想操办排场一些,有那个心也没有那个力不是,操办不起呀。

那天,一大早,我爹牵头小毛驴,出了村。
毛驴是我爷爷是从张子元家借的。平时这条驴是张子元家专用来拉磨使唤的。人们常说,大姑娘坐轿头一回,而张子元家这条拉磨的驴,接新媳妇,恐怕也是头一回。其实,在连二红旗,驴只有一种使用,那就是拉磨,连拉车拉犁都希罕,更别说是让人牵去迎亲给人骑了。我爷爷之所以要借人家的驴,让我爹牵着去娶我娘,也只是做个样子,并非真的要我娘骑着驴过来。
爷爷愿借张家的驴而不用折家的马,也是因为穷人向穷人家借东西好张口,以后这人情也好还。
我爹关高粱出村的时候,正是日上树梢头的时辰,红红的太阳迎面照着他,只觉得浑身上下暖洋洋的,心情好极了。
一出村口,就和扛着锄头刚从田里往村里走的双河叔走碰头。双河叔问他:“高粱啊,一大早牵头驴干啥去呀?”
爹一时不知道怎样回答,红着脸说:“不干啥,不干啥。在家没啥事,出来蹓跶蹓跶。”
两人擦肩而过后,双河叔望着我爹的背影,摇了摇头,十分不解地自言自语:“人家都说是好吃不过饺子,舒服不过躺着。这孩子今天咋了?怎么和别人不一样啊。没啥事,不在家里躺着,牵头驴出来蹓跶!真没有听说过。”
我爹听到了双河叔在背后的嘀咕,但没再吭声,直管闷着头往前走,心里却是充满着幸福与甜蜜。

十几里路,对脚下生风的我爹来说,说到就到了。
当然是我爷爷与我姥爷早商量好的,我姥爷那边也没有像人家嫁女儿那样那么多礼数和排场,一切从简。
我爹牵着毛驴到了我娘家里,只有我姥爷在门口迎候,问了我爹一句:“高粱,你来了?”
我爹一边答应着说“来了”,一边把驴在院里拴好,便随我姥爷进了屋。这时我娘两只手挎着两个大红的包袱,和我姥姥从里间走了出来,一脸的喜气洋洋。看到我爹便把手中的包袱往他怀里一塞,说:“哥,咱们走吧?”
还没有等我爹说话,我姥姥倒是两眼噙着泪花,问我娘:“麦子,这可不是去你高粱哥家走亲戚,更不是陪你高粱哥去赶集,娘养了你一十八年,可舍不得像泼出的水一样就这么走了!”
娘这才又转身拉住我姥姥的手,说:“妈,看你!谁说我是泼出的水?又不是百里千里的,不就大胯挪到屁股上这么点儿路,以后有空没空我都会和高粱哥一起来陪娘!”
我爹也赶紧接着说:“妈!您老人家放心吧!今后无论啥时候,我都会三天两头地过来侍候您和爸。”
或许这是我爹第一次对我姥姥喊妈,而且叫得是那样的亲那样的甜,我姥姥听了特别受用的样子,眼里的泪花不见了,脸上现出笑容,拉着我爹的手,说:“儿啊,今天妈把麦子交给你了。你们从小就不生份,比亲兄妹都亲。可是,往后不同了,往后是一起过日子。人家不都说,山好过水好过,日子难过吗?麦子以后有什么做的对不住你那边爸妈的,你多担待着点。实在不像话了,打也打得,骂也骂得,可不能惯着她。”
我爹说“妈!瞧您老人家说哪去了?麦子是您二老心头的肉,也是我和我爸爸妈妈手心里的宝,哪能说打说骂呢?只是以后跟着我,少不了让她吃苦受累。”

我姥姥说:“穷人家过日子,谁家不受苦受累?麦子也不是人家富贵家的大小姐,什么样的苦和累都能受得。”
一旁的姥爷这时说:“老太婆别啰嗦了,让两个孩子上路吧。”
听姥爷这么说,我爹就去院里牵驴,然后把我娘的两个包袱系在一起,分别搭在驴背的两边,对我娘说:“麦子,咱走吧。”
我娘这时含羞地望了望我爹,小声地说:“哥,怎么走?我不要骑驴吗?”
我爹脸也红了,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我娘。虽然我娘很小声,可一旁的我姥姥还是听到了,说:“傻闺女,别说是新娘子,在咱这三乡五里的,你见过谁骑驴呀!”
我娘不知是真的不明白,还是故意地,问:“那我哥牵了这头驴来又不让我骑,这是干么呀?”
我姥爷也解释说:“孩子,别问了,那是给你驮包袱的。”
我娘这时仿佛才明白,没有再问下去,对我爹说:“哥,那我就不骑了,咱俩一块走吧。”
我姥爷好像也放心了,说:“这就对了。赶早不赶晚,你们赶快走吧,走走身子暖和。”
我姥姥这时啥也不说了,一个人转过脸去,悄悄地抹眼泪。我娘没有看见,但我爹眼尖,看得很真切。他突然回转身,“扑通”一声跪在了我姥爷和姥姥面前,说:“爸,妈,感谢你们二老对麦子的养育之恩,我一辈子要让她只享福,不受罪!”
我姥爷赶紧把我爹扶起来,说:“快起来,快起来!”我爹站起来后,我姥爷又说:“孩子,有你这句话,我这当爸的也就放心了。但是,孩子呀,享福受罪,都是命里定的。咱穷人家哪有不受罪只享福的命?!记住了,爸不求你们大富大贵,只盼着你们靠着自己的双脚,走一条平安大路,靠着自己的双手,挣一天三餐饱饭,一辈子不饿着不冻着,比啥都强!”

在姥爷和姥姥的叮嘱中,我爹和我娘一步三回头有走出了养育我娘一十八年的双亲的视线,走出了陪伴我娘一十八年的这座篱笆墙圈起的小院。
我爹牵着驴走在前面,我娘紧随其后,两人悄无声息地走出了田家窝棚。
出了村不久,我爹对我娘说:“麦子,哥没有八抬大轿,也没有高头大马,用一头驴来接你,你不怪哥吧?”
我娘说:“不怪,不怪。”说着,对我爹俏皮地笑了笑,“高粱哥,我还是想骑驴。”
我爹往前又往后望了望,见没有什么人,才说:“那好吧。”说罢,把驴停在我娘身边,然后又把驴背上的包袱取下来,挎在自己肩上,说:“可以了,你扶着哥的肩膀,骑上去吧。”
我娘这时反而后退了一步,说:“哥,我没有骑过驴不会骑呀!”
我爹说:“这有啥不会的。驴这么矮,还没有到你的腰那么高,你一抬腿不就上去了吗?”
我娘说:“我怕。”
我爹说:“怕什么?”
我娘说:“我怕驴踢我。”
我爹说:“哎!不会的。过来吧。”
我娘慢慢踱到我爹跟前,小声说:“哥,我要你把我抱到驴背上去。”说罢,用两只手捂着了羞红的脸。
我爹愣了一下。他手足无措地环视了一下四周。眼前是早已经秋收后的那一望无际的原野,空空荡荡,看不到一个人影。时辰已近半晌午,几朵心不在焉的白云,慢悠悠地在头顶上飘着,明明亮亮的太阳,一副笑瞇瞇的慈祥面容,仿佛悄无声息的在我爹蒙蒙眬眬的脑海里洒下了一颗炽热的火种,这颗火种迅速点燃了我爹心头那堆积攒了二十年的干柴,几乎是能听到“嘭”的一声,火苗冲天,即刻间蔓延到我爹全身。
我爹放下肩上的包袱,大喘着气,一下子把我娘揽在了怀里,我娘也趁势踮起脚根搂住了我爹的脖子……

当我爹把我娘放在驴背上,坐稳后,我娘说:“哥,你也上来吧,我想哥从后面抱着我。”
我爹说:“傻妹子,哥六尺高的汉子,不把驴给压趴了!”
我娘“嘿嘿”笑起来,说:“那我给哥哼支歌吧。”
我爹心里一阵甜蜜,使劲地朝我娘点点头。
一对有情人,就这么慢慢悠悠地行走在蓝天下旷野中。和着我娘轻轻哼出的歌声,两颗年轻的心,如同刚生出翅膀的小鸟,向着高空,向着远方,幸福地飞翔着……
一呀更里呀,
月牙儿刚出山呐,
谁家女人她难入眠,
梦儿还没做甜。
为何夜静心不静啊,
为何雨眠风不眠,
怎不叫那弯弯月儿挂在她梦里边。
五呀更里呀,
月牙儿要落山呐,
谁家女人她刚入眠,
梦儿还没做全。
为何星亮心不亮呀,
为何月安人不安。
怎不叫那圆圆月儿照亮她心里间。
女人是无边的水呀,
男人是浪上的船,
梦是风帆心在彼岸。
苦也别说苦啊,
难也别说难呐,
无限风光在峰颠呐,
月落五更艳阳天。
月落五更艳阳天……
其实,当时不难想象,在我爹和我娘心中,只要我娘进了我们关家的门,美好的日子便将开始。在他们的心中,所谓的美好的日子,也不过就像我爷爷我奶奶和我姥爷姥姥一样,或者与我爷爷他们更老的老辈人一样,种着别人家的地,日出而耕日落而息,到了秋后,把应该交给东家的一个籽儿也不少地交给人家,也为自己一家人挣一份能填饱肚子的食粮。同时,生儿育女,过完一辈子。
但是,后来发生的事情彻底改变了我爹和我娘的命运……
——本文节选自著名军旅作家节延华最新长篇力作《连二红旗》
图片来源于网络

· 节选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