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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延华丨连二红旗(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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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二红旗(6)

文 | 节延华

折桂深保长预料的完全没有错。

听了折保长的话,我奶奶气得当即晕倒,我爷爷大叫一声,一头撞在了门框上,满脸淌血。我娘和我姑抱在一起放声痛哭。我爹把折桂深提来的点心扔在了院子里,然后掂起门后那把一人高的铡刀,在折桂深脸前不停地晃着,说:“你去告诉那个姓那的畜牲,我关高粱用这条命等着他!”

当天晚上,那连禄带了十几个打手,从西红旗闯到东红旗,刚过了那两个大坑,朝天上鸣了三枪。到了我家小院大门前又放了三枪,接着便抢人开始。

一场混战。

我爷爷先被那连禄带的人,一顿爆打,倒在了院子里,我爹举着铡刀奔那连禄砍去,却被几名打手用木棒挡开,当即砍伤了一个打手,我爹被摁在了地上。这时,那连禄举起手枪对住了我爹的脑袋,我娘冲过去护住了我爹,那连禄一枪打偏,打中了一名打手的腿上,那名打手哇哇哇大叫。我奶奶使劲抱住那连禄的腿,我姑朝摁我爹的人身上头上乱打几棍,我爹挣扎起来,冲向那连禄,再次被人摁在了地上,然后是一阵乱棍。那连禄这时又朝天上放了一枪,一脚踹在我奶奶的胸口上,接着一拳把我娘打倒在地,然后转身抱住了我姑姑,随即有人掀起我姑的两条腿,那连禄趁势把我姑姑横扛在了肩上,朝外飞奔而去。

东红旗的人,家家闭门,连看热闹的人都没有一个。

我奶奶被那连禄那一脚踹得,当即没气了。我娘抱着奶奶哭天抢地。这时我爹从地上爬起来,身子摇晃着又去找到那把铡刀,然后又以去和那连禄拼命,被我娘抱住了腿。我爷爷这时挣扎起来,抱着我奶奶大声叫着,可是没有一点回应。

就这样,我奶奶被那连禄一脚踹的要了命。

还没有来及把我奶奶安葬,我爷爷第二天夜里又含愤上吊了。

天还没有亮,“傻砖”便把我家发生的一切,以他独特的方式,第一时间传遍了连二红旗。

瞬间天塌地陷。极度悲愤的我爹,一次次的要去那家拼命,一次次的被我娘给拽着双腿,死不松手。如此这般,一对新婚燕尔的年轻人,抱着头,双方哭着一团。

这天下午,我爹和我娘,在好心人的帮助下,把我爷爷奶奶草草地安葬后,夜里,我爹让我娘收拾好一些衣物,准备离开连二红旗。到了东红旗村西北角坑边的关帝庙,我爹让我娘等等他,说是再要回次家,忘记了一件事。

其实,我爹并没有回家,而是拐到了西红旗那家。他怀里揣着一把杀猪刀,计划潜到那家,先杀了那连禄,然后救出我姑姑,一起逃离连二红旗。

那家张灯结彩,那连禄准备正式与我姑拜堂成亲,可是我姑宁死不从。这时我爹闯了进来,一刀没有剌中那连禄,他喊叫起来,院子里立即有人跑动的声音,这时那连禄也从枕头下摸出了手枪,对住了我爹,这时我姑,上去抱住了那连禄,对我爹喊道:“哥,你别管我了,快跑呀!”

我爹无奈翻墙跑了。

接着,那家的人纷纷跑出来追我爹。追到我家,没有见人,与是便一把火把我家的房子点着了。

秋高物燥,火光熊熊,照亮了半边天。

在我爷爷我奶奶坟前,我爹长跪不起。

我娘哭得死去活来。

不知哭了多长时间,跪了多长时间。

第一声高亢的鸡鸣,从远处传来,让我爹我娘不禁为之一惊。随即,整个连二红旗的天空,完全笼罩在了一阵高似一阵的公鸡合唱的声浪中。这声浪仿佛裏挟着江河般流不尽的血泪和群山难以压抑的悲愤,海潮般汹涌澎湃,猛烈地撞向那两颗年轻的心灵。

我爹醒过来了。他朝着连二红旗村子方向,磕了三个响头,咬着牙指天发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我爹把我娘从我爷爷奶奶的坟前拉起来,什么也没有说,两人往连二红旗的东北方,走去。

那是太阳即将露脸的方向。

那是1920年的秋天。

往哪里逃?

我爹心里根本没有一个明的目标。我娘开始曾提出先回到田家窝棚暂避几天。我爹没有同意。他的理由很充分,因为这么近,那连禄一定会找过来,那样不仅逃不出魔掌,而且还会连累了两位老人。他不愿牵连两位老人,甚至不愿老人家知道连二红旗这边发生的事情,以免让老人家为他们担惊受怕。

听我爹这么把道理一摆,我娘完全是一点主意也没有了。这才有了前面说的往东北方向走的话。

前面说的东北方向是太阳露脸的地方,那是几十年后我对他们心态的一种美好猜想,我爹我娘当时根本没往这方面想,我爹的基本考虑是,连二红旗往西北不远是阿城,往南不远是拉林,往东不远是五常县城,那三个方向再远就是双城、哈尔滨和长春,哪个地方都不是久留的去处。唯有一直朝东北走,才可能躲开连二红旗人的眼睛,才能最终不会被那家的人找到。

就这样,餐风饮露,日夜兼程,我爹我娘在逃命的路上走了三天三夜。直到我娘实在走不动了,才央求我爹:“哥,咱们这样闷着头走,走到哪里是个头呀?”

我娘话一出口就知道,这样问也是难为我爹。

我爹心里只有一个主意,那就是:离连二红旗越远越好,越远越安全。“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只要暂时逃出虎口,以后才有报仇的机会。

所以,听了我娘一路上不停地发问,我爹也不吭声,还是闷着头只往前走,但是我娘能听得出,一路上我爹一直把牙齿咬得咯嘣直响,让我娘心头上,一阵阵地疼痛不止。

到第四天的傍晚,我娘提醒我爹说:“哥,咱身上带的干粮,所剩的不多了啊。”

还有多少干粮,我娘不说,我爹心里也像明镜一样。他不得不盘算着,今天晚上,无论如何也要先找个地方落一落脚才行了。

正在家时,我爹抬头看到远处路边,似乎有两个人影。这一路因为他们全拣僻静的路走,尽量避开人多的地方,而且这两天,越往前走,似乎人口也越稀少,特别是像现在,天色将晚,前不着村后不挨店,半路上还能碰到人,实属有点稀奇。

走近才看清是一对老年夫妻。看上去也是赶路的,可能走累了,坐路边歇息。看年纪他们和我爷爷奶奶差不多。我爹走到跟前,叫了声“大爷大娘”,然后向人家打听,知道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最近的村庄还有多远。

大爷是个爽快人,热情地对他说,这里已经是吉林省的地界。并说,往前走二十里,有个村庄,叫榆树屯。

听了大爷的介绍,我爹谢过老人家,便领着我娘往前继续赶路。这时,眼看着日头已经落山,一阵凉风吹来,我爹身上不禁打了个寒战,对我娘说:“二十里呢,脚下得快点才行啊。要是到的太晚了,深更半夜,就是到了榆树屯,也不好敲人家的门了。”

就在我爹妈和我娘急匆匆走出去约半里地的样子,我娘回头望了一眼,看到那一对老人家依然坐在路边没有动弹。我娘不无担心地问我爹:“哥,你说那两位老人是干什么的?”

我爹想都没有想,说:“这里前后左右都看不到个屯子影,两个老人能干什么,可我们一样,也是赶路的呗。”

我娘说:“那,眼看天已经黑下来了,又越来越凉,他们为啥坐在路边不走了呢?怕是走不动了吧?还有二十多里路呢,他们什么时候能走到榆树屯呀!”

听我娘这么说,我爹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回过头往后望了望,说:“麦子,你说的是,我得回去问问他们。真是走不动了,我们得帮帮大爷大娘。”说罢,把肩上的包袱解下来,交给我娘,回头快步往回走去。

老人家看我爹又回来了,问道:“小伙子,天都快黑了,你不快点带媳妇赶路,咋又往回走呢?”

我爹说:“是呀,天快黑了,又起了风,我是想问问大爷大娘你们怎么不往前走呀?”

大爷叹口气,说:“你大娘心口疼的病又犯了,加上我们带的东西吃完了,肚子饿,这不,想走走不动了,得走一会歇一会。”

听大爷这么一说,我爹有点急了,说:“大爷,越往后就会越冷越饿,不更走不动了吗?这样吧,大爷,我们一起走吧,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大爷说:“小伙子,谢谢你了。你们先走吧。”

我爹说:“大爷,如果你们没有让我碰见,也就算了。既然碰见了,这就是咱爷儿几个的缘分,我们哪能先走呢。来,大娘,我扶着您,站起来走走看。”说着就弯腰把大娘扶起来,慢慢往前走去。当走到我娘跟前时,我爹对我娘说,“麦子,大爷大娘饿得走不动了,你把我们还剩下的还有什么,都拿出来吧。”

我娘说:“就还只剩两个熟土豆了。”

我爹说:“那就快点拿出来,大爷大娘一天没有吃东西了。”

我娘赶紧放下包袱,解开,然后把两个土豆拿出来,说:“这么凉,怎么让老人吃呀?”

大爷一听,说:“凉就凉吧。这漫天野地里,也没有火。”

我娘说:“我放怀里暖暖吧。咱们慢慢往前走着,一会暖热了,再给老人吃。”

大约走出了二里地,我爹说:“让大娘坐下休息一会。”我娘这时从怀里掏出土豆,说:“大爷大娘,没有那么凉了,您二老就将就着着填填肚子吧。”说着,分别放到了两位老人手里。大爷捧着我娘递过来的带着我娘体温的土豆,老泪直掉,哽咽着说:

“孩子,你们俩莫不是老天爷派来的金童玉女,来搭救我们这两个不中用的老东西的吧?”

我爹说:“大爷,我们俩不是什么金童玉女,但是,让我们碰上您二老,也算是天意吧。”

大娘在一边也是心有不忍地说:“孩子,就这两块土豆,给我们吃了,你们怎么办呢?”

我爹说:“大娘,我们不饿。另外,我们年轻,有力气,比你们能扛。再说了,到了榆树屯总会有办法的。”

老人吃过土豆,四个人继续赶路。可走不了多久,大娘又捂住胸口说:“好孩子,还是你们先走吧。再走下去,我这把老骨头恐怕要散架了。”

我爹想了想说:“大娘,离大爷说的榆树屯,还远着呢?我们不能先走。这样吧,我来背着大娘走。”

大娘怎么也不同意,可实在也没有别的法了,大爷说:“小伙子,这样能行吗?”

我爹笑着说:“大爷,您老放心。我这副干活的肩膀,平时扛两百斤的粮食袋,走二十里路都不会喘气,背着大娘,没有问题。”于是,把身上的包袱又给了我娘,然后蹲下来,大爷把大娘扶到我我爹背上,我爹站起身,大步往前走去,我娘和大爷在后边,小跑才能跟得上。

这样就快多了。路上,他们走了好一阵后,大爷就坚持让我爹把大娘放下,说:“小伙子,让你大娘自己走一会,你也好歇歇。”

我爹说:“不用啊。我不累呀。”但在大爷和大娘的坚持下,我爹把大娘放下。这时,我爹看到,远处的荒野上,有两束绿光在闪动,我爹大声对我娘说:“麦子,我们唱歌吧?”

听我爹说唱歌,我娘完全不明白,这深更半夜又在荒野地里,唱啥子歌呢?可没等她问,我爹悄悄往她眼前指了指,这让她马上看到了不远处的那两束绿光。我娘多聪明啊,她顿时明白了,问了声我爹:“莫不是就是人们说的张三?”所谓“张三”,就是狼,我们连二红旗一带的人,不知为什么都把狼说成“张三”。我娘只是听说过,却从来没有见过。她心里不禁咯噔一下。

其实,大爷大娘也早看到了,他们只是怕吓着两位年轻人,才没有声张。但令他们没有想到的是,这两个年轻人看到后,好像并没有害怕,更没有惊慌失措。

大爷毕竟是老人,对付这样的情况要比年轻人有经验的多。他知道,碰到这种情况,最怕的就是慌慌张张地往前跑。如果一跑,狼很快就会追上来。

我爹想的是,大声的吆喝几声,吼上几嗓子,可以给自己壮胆,同时,也是造声势。让狼感受到这里人很多,不敢靠近。

大爷立即制止说:“孩子,不能喊也不能唱,那样说不定还会招来更多的狼。”

我爹没有主意了,问道:“大爷,那我们这个时候该如何做?”

大爷胸有成竹,说:“我们不管它,只管往前走吧。你越是不理它,它还越是不敢往前靠。再说了,前面离榆树屯已经不是很远了,只要看到村庄里的灯火,就安全了。”

听了大爷的话,我爹又重新背起大娘,四个人急步往前赶去。果然,过了不久,远处的那两束绿光不见了。

前边终于看到了零星灯火。并听到了一阵阵的犬吠声。几个人这才放下心事。俗话说,狼怕狗叫,鬼怕鸡鸣。走夜路,身边要有条狗跟着,就不会怕狼了。半夜里如果碰到鬼打墙,只要一听到鸡叫,说明天快亮了。什么样的鬼也都隐去了。

大爷说:“瞧,榆树屯到了。小伙子,把你大娘放下吧。你一气背了二十里地,累了吧?”

我爹说用袖子揩了揩额头的汗,说:“不累不累。”

大爷心疼地说:“说不累是假的,我空着两只手都直喘气,你背上驮个大活人,怎么会不累?”说着让我爹蹲下,把大娘搀扶下来,说,“要不是碰上你们两位好心的年轻人,我们这两把老骨头,说不定就回不到这榆树屯了呀。”

大娘也接着说:“孩子,你大爷说的是呀。要不是在半路上碰到你们,今晚我们不冻死,也会被狼给吃了啊!”

我娘说:“看大爷大娘说的!您两老才是有福气的人。有您二老给我们做伴,我们也是托您二老的福呀!”

我爹说:“大爷,我也不知道您二位老人的老家在哪里,但不管在哪里,现在都到下半夜了,也不可能再往前走了,我看咱们今晚就在榆树屯,找个人家住一晚吧。”

我娘说:“太晚了,别敲人家的门了。我看,咱们就找个谁家的柴禾垛或麦稭垛,靠着暖和暖和,等天亮了再说吧。”

正在我爹我娘为投宿发愁时,大爷突然说了一句话,完全出乎我爹和我娘的意料。

大爷说:“孩子,我们就是这榆树屯的人啊。今晚你们哪也不用去了,跟着大爷大娘回家吧。”

为什么大爷没有在路上告诉我爹我娘他们就是榆树屯的人?毕竟是刚刚认识,还不熟悉更不了解,正所谓是路人,没有必要把自己家的事告诉他们,甚至还多少有点提防。而经过这二十里的夜路,不用说,他们已经完全相信了这一对年轻人。

大爷大娘的家就在村口不远。

——本文节选自著名军旅作家节延华最新长篇力作《连二红旗》

图片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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