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延华丨连二红旗(18)
南部战区

长篇节选
连二红旗(18)
文 | 节延华
本来只有一百多里,好天气时,如果是我爹一个人,一天多一点就能赶到。可现在冰天雪地,拖家带口,路上整整走了四天。好在还有一头毛驴和一个爬犁。要不然,一家四口人,还不知路上要折腾多少天呢。
这四天,路上多少艰辛,可想而知。我还在我娘的怀抱里,当然什么也不知道。可我爹忘不了,我哥忘不了,我娘更是刻骨铭心。多年以后,每当提起那时情景,她便会泪流满面。
第四天晚上掌灯时分,一家四口人终于进了连二红旗。
连二红旗已经没有我们关家的立足之地,更没有温暖的家等我们。我爹和我娘商量,没有现成的地方可去,只好先安置在东红旗西北角大坑边上的关帝庙里。这也是我爹和我娘早在路上就已经打算好的了。因为,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进到小庙里,我爹先把爬犁折下来,将驴牵到一个角落里,再将爬犁上的包袱搬下来,然后脸色凝重,面对关帝爷,弯下腰,作了三个揖,说:
“我们关家的老祖宗,往后就靠您关照您的子孙了。”
随后,我爹出门去了,不一会扛回来两大捆高粱杆,在小庙里点起一堆火。有火,就没有那么冷了。并让我娘解开包袱,把饼子拿出来在火上烤一烤。接着我爹又出去,用绳子捆回了一大捆大豆稭,在小庙的一个角打了个地铺。
我娘不无担心地问我爹:“这些都从谁家柴禾垛弄来的?”
我爹想都没有多想,说:“看样子应该是富秀才家的。”
我娘还是不放心,又说:“不和老富家的人打声招呼,恐怕不妥吧?”

我爹说:“这大冷天,又三更半夜了,找谁去打招呼?你放心吧,富秀才还算是厚道人家,我明天见了他们,再当面说清楚,不会有问题。再说了,一些柴禾,又不是多宝贵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我爹先去找了东红旗那个叫折桂深的保长。
我爹敲开折桂深家的门,开门的是个和我哥年龄差不多的孩子,不可能认识爹。见是陌生人,那孩子立即要把门关上,被我爹用手挡住了,并告诉孩子说:“孩子,我是来找保长的。”
这时孩子朝晨屋喊了一声:“爸,有人找你!”喊罢,两只眼睛死死盯着我爹,仿佛他面前站的是个坏人。我爹见他没有让进屋的意思,只好站在他们家屋檐下,也没有敢动。
不一会,折桂深出来了。他把眼睛眯成一条缝,打量了我爹一下,好像觉得有点面熟,似乎一时还拿不准,同样没有让我爹进屋。
正在他犹豫间,我爹马上十分热情地向他打招呼,说:“桂深叔,我是高粱啊。关玉成,老关头家的,你不认识我了?”
折桂深先是愣了一下,立即客气起来,说:“哦,哦,高粱?关高粱!你啥时候回来的?看你叔我眼拙的,一下子没有认出来。快进屋快进屋,暖和暖和。”
等我爹进了屋,折桂深问我爹道:“高粱啊,你带着媳妇跑了不少年数了吧?”说罢可能是发觉话似有不妥,立即改口说,“不是跑,不是跑。是走,走了好些年了吧?”
我爹没有在意他说的是跑还是走,笑了笑,说:“叔您说的是,整整十二年了。”
折桂深问:“那你现在回来是久住呢还是路过?”
我爹说:“媳妇和孩子就住下不走了,我呢,还有公务在身,住不了几天就又得走。叔,您是知道的,在满州国里干事,端的是人家日本人的饭碗,得听人家的不是?不好混呢。”说着,我爹把“小秋叔叔”给他的国兵团副的委任书,拿出来到折桂深面前,“叔,请您老先看看这个。”

本来两个人是站着说话的,等折桂深认真看了一遍,然后朝里屋喊道:“那谁,快来给您高粱哥搬张凳子。”
那个原来开门的孩子,立即从里屋跑出来,搬来了两条凳子,放在了我爹和折桂深面前。
折桂深这时完全换了一副面孔,满脸堆笑,说:“高粱侄子,不,不,关团副,关团副!您请坐!请坐!”
我爹谦让道:“那,叔,您先坐!”
当两个人分别坐下后,折桂深说:“哎呀,高粱,不是叔夸你,从你小时候,叔我就看出你是能干成大事的人。这几年,咱连二红旗对你说啥的都有,传得最多的是,说你在牡丹江那边大山里当上‘胡子’了。这个,您叔我可从来就没有信过。我还能不了解你老关家的人?从你爸那一代往上数三辈,哪一个不是一当一的老实人!说什么也不会去干那个!这不,都当上国兵的团副了!了不起,了不起!你这是给咱连二红旗人脸上长光了啊!”
折桂深一脸的真诚,我爹倒显得不好意思起来,说:“瞧叔您说哪里去了?不管到什么时候,我也还是您老人家的晚辈不是?您老什么看着您侄儿哪不顺眼了,或哪里做错了,和从前一样,该打,打;该駡,駡!”
折桂深马上制止我爹,说:“高粱啊,不能这么说,您叔我可不敢!可不敢呀!您真看得起你这个没什么用的叔的话,既然回来了,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说,您叔我照办就是了。”
我爹说:“那就先谢谢叔了。我这次回来呢,有些事还真得叔您帮忙。因为,在国兵里谋事,官不大,管的事却不少,请个假也不那么容易,过几天我还得回长春。临走之前,司令官把时间都给我限死了。我走就走了,没有什么当紧,但身边不是还有媳妇和两个孩子的吗?这次还得把他们留在连二红旗。其实,在大城市里生活,不缺吃不缺穿,就是不习惯,媳妇天天给我念叨着要回咱连二红旗来。可是,你知道,连二红旗我也没个家了,往后怎么过日子?想来想去,想到叔您了,他们母子三个人,别的什么人我也不敢指靠,恐怕没有您老叔给罩着不中啊。”

折桂深摆了摆手,说:“高粱侄儿,你不用说了,我全明白了。原来就这呀,我还以为有多大的事呢!现在虽然是世道有些变了,我这个保长呢,上个月人家就不让干了,如今不兴什么保啊甲啊的。可是,不是我吹牛皮说大话,你老叔也活大半辈子了,在连二红旗也当了十好几年的家了,为人怎么样,你也是知道的,就算是今天,保长不当了,说话还是有人听的!”
折桂深的态度好极了,这是我爹预料中的。
我爹说:“那是那是。不过,叔您放心。他们娘儿三个,往后吃的穿的不发愁,缺什么买就是了。只要有钱就饿不着人不是?只是有两件事得叔您去帮助张罗,一是把他娘儿三个重回连二红旗的事情,给现在管事的人报一下,名正才言顺嘛。再一个就是,先给找个合适的人家,让他们娘儿仨先住下,等天暖和,解冻了,您出面找人在我家老宒子里,把房子盖起来。也没有必要一定盖得多么好,能住人,夏天遮风挡雨,冬天冻不着人,就行。钱的事说在前头,所有花费,咱是一个子儿不少人家的。”
折桂深答应的很干脆,说:“好说,好说。国兵里一个响当当的团副,哪里还会缺钱?这些事交给我,你就放心去吧!国兵里的事毕竟不像咱连二红旗,马虎不得。”
不到一天的功夫,我爹在国兵里当团副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传遍了连二红旗。我们一家暂时住的关帝庙门前,一天到晚人来人往,接连不断。有人是来看热闹的,有人是想给我爹套近乎的,也有是真心想来帮我们家的。更有好心的人家,一到吃饭的时候,会端来热腾腾的饭菜。
我们在关帝庙住了三天,天天如此。最后是折桂深出面,找到东红旗的南国志。他们家正好有两间空房子,南国志和我家以前也一向关系不错,就让我们搬到了他们家。说好的,一开春就盖新房子,有了新房子,我们就搬走。
正式搬南国志家那天,正好“小秋叔叔”安排的拉粮食的大马车来了,这更让连二红旗的人,坚信不已,我爹确实是在国兵里混得不错。有人说:“关高粱,排场!”还有人说:“那是!团副,那和前些年那连祯在张大帅那当团长,有得一比啊!”
接下来的几天,我爹通过折桂深,请了好几次客。因我家刚搬到南国志家,地方小,凡次请客都是在折桂深家里,但我爹出手阔绰,折桂深心甘情愿地去为我爹跑腿。

先是,请了当时刚成立的“爱本村”的村长何满申。
关于“爱本村”与何满申,在后面我还会详细讲到,这里暂且不表。
因为当时,村公所刚成立,何满申不是本村人,他手下狗腿子还不多,没有几个人,其恶行尚未充分显现出来,连二红旗的人对他也不是很了解。所以,折桂深请他时,他立即答应下来。而且喝酒中,对我爹提出的关于我娘和我兄弟二人重回连二红旗安家落户,不仅没有任何异议,而且似乎感到十分荣幸。并当即告诉折桂深,说:“关团副是我们满州国国兵的长官,能够为他老人家办事,也是我们的荣耀和责任。目前我手下可用的人还不多,因此,我现在就把关团副家眷的事情全权交给你负责,如果以后出了什么差错,哪怕是一根头发丝的差错,都别怪我何满申不给你留面子。”
折桂深装出一副可怜相,说:“何村长,不瞒您说,我以前当着保长的时候,虽然就是个芝麻大的一个官,可也和您现在一样,一口唾沫吐地上,就是颗钉!但现如今呢,不兴这个了,我在村里人面前说话,顶不上你放个屁。您看--”
何满申马上把脸一拉,打断了折桂深的话,声色俱厉地训斥道:“怎么着!本村长给你脸你不要脸是吧?”
当即吓得折桂深,面如土色,没敢再吭一声。
我爹这时打圆场,说:“何村长不必生气,来,我敬你一杯!”何满申痛快喝下这杯酒,脸色由阴转晴。
我爹接着说:“桂深叔他这个人,我了解,说白了,也就是连二红旗的一个农民,没有见过什么世面,不会说话,哪能和你我这样在大场面是混过的人比呢?不必和他一般见识。”
折桂深听了我爹这话,心里塌实了许多。

何满申似乎余怒未消,脸色一直不那么好看,口气一点也没有缓和,说:“我可告诉你,折桂深,今天是看在关团副的面子上,要不然,我让你没好看!给我记住了,往后关团副家属孩子,有哪点照顾不周,只要传到我耳朵里,我就拿你是问!”
我爹第二天请客请的是的周边几个自然村里的有能耐的人。有后来被老百姓背后骂作“南霸天”的“爱本村”南区区长陈之新,被老百姓背后骂作“北霸天”的‘爱本村’北区区长张子亚,还有附近襄蓝旗的恶棍杨茂林,牛家窝棚的地皮那子良,等。
请这些人吃饭喝酒,也是折桂深主动提出来的。他对我爹说,把这几个人摆平了,以后不管连二红旗出什么乱子,你媳妇和两个孩子在村里,就平和了。当然,这些人,也都刚上任不久,又听说是国兵里的团副请客喝酒,个个屁颠屁颠的,跑的比兔子都快。酒桌上,对着我爹也是把胸膛拍得叭叭直响,一个比一个英雄。
“关团副,我一个小小的区长,比不上你一根脚指头,但是在‘爱本村’这三乡五里的地头上,不是吹大话,今后谁敢动我弟妹和侄儿们一指头,我让他走路大头朝下!”
这就是“南霸天”陈之新的当场表态。所谓让人“大头朝下”,是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骂人的狠话。
我爹请的第三拨客人,是东红旗原先与我家关系不错的乡亲。如果说前两次请客是不得不为之的话,这一次的确是发自我爹的内心。他们中间有佟有贵、富才臣、张树森、何文秀,这几个人都是和我爹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的,在十几年后,都成了连二红旗的土改积极分子和农会会长骨干。这些是后话。同时,我爹还叫上了一些老实巴交的农民,有李双河、张义、张子元、赵品山、赵风鸣、付清云、白景泉、富瑞伍、富云清、代永和、赵文恒,等等。他们中间有几位年纪长一些的,是当年和我爷爷一起给折景山家当长工的兄弟。人很多,把折桂深的正房挤得满满的。气氛非常热烈。

这次还和前两次有个很大区别,酒桌上没有一个人提到或打听我爹在国兵里当团副的事情,中间却有几个年纪长的多次提到我爷爷和我家十二年前遭的那场灾难,甚至有两位老人当场痛哭失声。还有人向我爹提出来,现在趁早把那连禄给办个屌了!
我爹没有忘记“小秋叔叔”临分手前的交代,那就是这次回连二红旗,暂时不能解决复仇的事情。所以我爹一遍遍地给大家敬酒,一次的感谢,始终没有提到那连禄。
对于我爹的这个态度,乡亲们中有两种评价和议论。一种是说关高粱是不是当了官,日子过好了,把杀父之仇给忘了。还有一种说法是,“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人家高粱这才叫大器,他家的血海深仇,不是不报,可能还是时候未到。等着看吧,那连禄,早晚也逃不出关高粱的手心!
我爹这次带我们回连二红旗,主要目的就是要把我们母子三人安顿下来,这都是“小秋叔叔”在榆树屯都给我爹安排好的,至于请客吃饭,也在“小秋叔叔”的计划之内,甚至连在什么人面前说什么样话,“小秋叔叔”都一一作过交待。
“小秋叔叔”给我爹一共五至七天的时间。在这个时间内,我爹把事情也都办得妥妥的了,可就有一件事,还是给我爹留下遗憾,也可以说是一块心病。那就是关于我姑的事情。直到他就要离开连二红旗了,也只了解到一点有关我姑的不准确也不详细的消息,只知道我姑当时没有过几天便从那连禄家逃了出来。后来究竟怎么样了,我姑是死是活,全然不知。甚至连村里的更多关于我姑的传言与议论,他都没有听到。
村里人当时是这样传的,说我姑柳枝儿那天从那连福家逃了出去以后,有人说是被那连禄追上了,抓住后,被卖到了阿城的窑子。更多的信息是,那连禄根本没有抓到我姑。我姑当晚逃到双城,不久就被双城的大户人家娶回去当了姨太太。据说,那连禄得到这个消息后,央求在拉林警察局当局长的老大那连福,带着两名警察,还有那连禄自己也带了几个狗腿子,跑到双城,想再次把我姑抢回来。但因为,他们根本没有把情况摸清楚,而且他们瞄准的那家非他们想象的那么好对付,人家势力非常大,高墙大院不说,大门口还有卫兵站岗,警备森严。后来那连禄鼓动着老大那连福去硬闯,结果,他们不仅没有把我姑抢回来,连我姑的面都没有见到,那连福还被人打断了一条腿,最后他们一帮人被一群狼狗追咬着跑出来的。回来后,那连福火冒三丈,把那连禄劈头盖脸地臭骂一顿,并发誓:“你老二的事,从此我要是再过问,我就是婊子养的!”

这些都是连二红旗人私下传说的。我爹当时没有听到,即使听到了,那也是真伪不辩。
一是时间短,只有七天,二是“小秋叔叔”事先有吩咐,暂不考虑向那家复仇的事,所以,我爹当时尽量不去打听关于那连禄一家的现状,能回避的话题,都回避了。
其实,当时那家比起当年,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已经有好几年了吧,首先是人们发现那家在拉林警察局任职的老大那连福,很少在连二红旗露面了。有也有说在村里见过他,长衫不穿了,礼帽也不戴了,手里的文明棍更是不见了,而且还有一条腿好像是短了一些,走起路来有点拐,虽然不是很明显,熟悉的人当然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从那连福腿瘸了这一现象,印证了村里早年村里的一个传说,也就是当年他和那连禄一个起去城里找人家要我姑时,被人家打了,落下了残疾。
再后来,也就是三年多前,日本人在沈阳炸死张大帅时,有人说那家老三那连祯和张大帅一起被炸死了。消息传到连二红旗,西红旗的那连禄家的大门紧闭了几个月。听说那连禄在家里设了灵堂。是真是假,没有人亲眼看到,那就可信可不信了。
不久,又听说在哈尔滨国民政府做事的老四那连祥,也出事了。有人说被人打黑枪了,也有人说是跑了。跑哪去了,没有任何说法。反正,从此连二红旗再没有听到人传过他的任何消息,更不可能出现他的身影。
两个靠山都倒了,那连福虽然不再当警察局长,但可以躲在拉林继续过他的好日子。这反而是苦了那连禄了。他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去,也就一直还住在连二红旗,不仅可能再像以前那样,在村里横行霸道了,甚至平时都很少出门。据说是因为怕别人背后打他的黑枪。可见,他也知道自己在连二红旗是有很多仇人的。
山不转水转。到后来“爱本村”正式挂牌不久,听说情况又有所变化。有人亲耳所见,深居简出几年的那连禄的身影,又频繁出现在了新成立的“爱本村”村公所。也有知根知底人确认,那连禄是被“爱本村”新任村长何满申看上了。
——本文节选自著名军旅作家节延华最新长篇力作《连二红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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