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宗峰 | 海上惊魂
南部战区

海上惊魂
文 | 阳宗峰
三沙警备区副司令员杨建波坐在办公椅上,轻闭双眼,乌云压顶、暴雨如注、狂风如卷、骇浪涛天,那一幕幕令人热血、刻骨、望而生畏、胆战心惊,后背发凉的斗浪场景,又一次涌上了心头。
是一声惊雷,一个巨浪,一阵狂风,一条食人鱼?一个惊乍的动作,杨建波双眼像弹簧般一下睁开了。他感到手心在冒汗,后背也在冒汗。这样的场景在他的生活中上演了多少回,他已不大记得清了。
从警备区成立到现在,杨建波算得上班子成员中资格最老,上岛和出海最靠前,经历风险最多的“老兵”了。数千天的海岛岁月,上百次的海上历险,让这位常年在海上的老海防额头布满了皱纹,脑海刻满了记忆,心中充满了复杂情愫。
自古行船半条命。似乎无法控制,那些海上惊魂总是常常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一
2013年3月,时任政治部主任的杨建波带队上岛礁。那时西沙岛礁基本由珊瑚礁构成,前几年基础设施不完善,大型船艇无法靠近,进潟湖、上礁盘全靠小舢板。
小舢板是一种木质的小渔船,长3米,宽1米,只能容纳几个人乘坐。大海之上,一叶片舟,有经验的渔民都知道,不是在潟湖内,不是海况好,绝不轻易乘小舢板出海。
这次出行,似乎是老天在开玩笑。出发前还是风平浪静,不久就云压浪涌了。小舢板像一辆过山车,上一秒还在云端飞驰,下一秒已掉入深渊谷底。同行的战士心揪的紧紧的,冷汗嗖嗖地从后背涌出。
急驰上礁才能安全。但老天不仅在跟杨建波开玩笑,更像是在有意戏弄,急驰不到1.5海里,发动机竟骤然熄火了。
海深不见底,浪一波一波,风呼啸而来,还有海底世界那凶恶的鱼……“海为刀俎,我为鱼肉。”随行的战士内心除了孤立无助的恐惧还是孤立无助的恐惧。

“大家仔细检查救生设备,以防万一……”杨建波大喊一声,可话还没说完,一个白浪直扑而来,小舢板没有马力,如落叶般凋零,随波腾空后又狠狠地落下,“啪”一声将大家紧握在舷上的双手生生地震开,人跟着惯性腾空而起,再骤然落下,再左右摇摆。
心脏急速跳动。会不会翻船?翻船了怎么办?会不会死?惊恐的脑袋被一个个害怕的问题填满了。但随后大海的几十秒平静,又让大家的内心归于了平静,空气仿佛凝固,世界突然安静,大家只听到心脏“扑通、扑通”的狂跳声,恰如黑暗中要冲出隧道的动车,直奔嗓子眼往外窜。
“大家不要怕,这种问题在海上很常见,不要慌,抓紧船舷,就不会被抛进海里……”久经海上沙场的杨建波又一声大喊,把大家从惊恐中拉了回来。两名战士双手死死地抓住船舷,却总感觉抓得不够牢,恨自己不是千手观音,不是吸附力超级的大磁铁,不是不可切割的万能胶,牢牢地与小舢板合为一体。浪一个接着一个袭来,船七上八下不停地翻腾,晕船反映很快涌上心头,不一会儿,黄色的胆汁在湛蓝的海水里显得格外的刺眼。
“快看,好像是鲨鱼。”不知谁叫了一声,大家定眼看去,一条大鱼在百米开外游来游去。

“好像朝这边来了!”空气顿时凝固,受惊的心脏咚咚地真往嗓子眼上跳。
“赶紧修船,让小舢板启动起来,你们俩人赶紧找东西护卫!”杨建波不慌不忙地指挥着。
一时间,大家立即投战斗,有的找木桨,有的找修船的帮手,渔民忙着修理马达。慌乱中,小舢板颠得更厉害了,修船的渔民根本无法下手。
“怕什么怕,一条小鲨鱼而已!”杨建波大呵一声,让几个慌乱的渔民安静了下来。小舢板稍稳当了点,杨建波指挥两名战士起身挪位,一边监视鲨鱼,一边竭力控制小舢板平衡,协助渔民抓紧维修起动力系统。
此时的等待是一种从未感受过的煎熬。是千年、又似万年,从没有比这更长久的等待和期盼。波峰浪谷间,漫长煎熬中,大家一致在内心寻求安静,又一遍遍地在内心默默地祈祷,让马达快快响起,让白鲨快快离开吧。
许是幸运,白鲨不大,可能是看到人多有点怕,也可能是早上吃饱后出来透透气,在周边游了一会儿,就慢慢游走了。
“突突突……”小舢板马达声终于响了,杨建波深深地舒了一口气,提着的心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瞭望苍茫海面,杨建波的内心满是庆幸和豪壮:“面对大海,生命真的很渺小!在渺小面前,我们要学会写好大写的‘人’,学会写好大写的“军人”!”

二
2014年3月,友邻单位通报浪花礁的领海方位点碑被损坏。杨建波奉命与时任三沙市徐杰副市长乘海警船前去调查取证。
浪花礁是西沙宣德群岛最南端的环礁,合围潟湖,上有4块领海方位点碑。礁盘狭长而广大,呈东西走向,东西相距10余海里,有沙洲发育,伴随潮水涨退时隐时现,水情十分复杂。
还是那么小的小舢板,还是与上次类似却又不类似的经历。
杨建波与徐副市长划着小舢板由西向东缓慢前行,在被损碑点仔细勘察拍照,一直忙到下午5点。就在俩人准备返航时,大海的脸说变就变,一阵大风,激起了2米多高的白浪。
“不行,走不了,危险!”常年在浪花礁海域打渔的渔民脸色变了。

夜宿潟湖,海水涨潮,礁盘被淹,被困此处,毫无立足,若有风浪……后果杨建波不敢往下想,“伺机冲一下吧,虽有危险,但也有希望!”
浪大、船小,小舢板像一盆沙粒,被倒在了筛子里被大海无情地筛来筛去。筛不出去,就刮更大的风,掀更大的浪,似乎不把仨人筛出小舢板不罢休。杨建波的手想紧抓船舷,却怎么都抓不住。突然,一个大浪涌来,小舢板随波涌到了浪尖,仨人顿时像进入了太空失了重,心也被抛在了半空,又马上提到了嗓子眼上,不仅是心,好像身体各器官都要分离了……
就在这时,一双有力的手抓了过来,杨建波与老徐十指相扣,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渔民打起了退堂鼓:“不行啊,太危险了,会要人命的!”
俩人环视四周,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冒了一句话:“等浪稍微小点再说吧!”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风小了,浪缓了,渔民开始又一次努力尝试。
冲锋,一米、两米……不到十米,小舢板被无情的打回到了原地。
冲锋,一米、两米……不到十米,小舢板还是被无情的打回到了原地。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遥不可及,而是海警船明明就在百余米开外,却无法登船。连续两次无果,天慢慢黑将下来。等待救援?与海警船的信号不通。再冲?危险系数大!可不冲,天黑后,海上不可预测不敢想象的情况随时可能发生。
“等待时机,伺机而动吧。”仨人统一了思想,静静地坐在船上,积蓄力量。
又约摸过了十几分钟,风浪似乎又小了一点!机会到了,杨建波呢喃了一声,对着渔民一声大喊:“冲!”
渔民将小舢板调到最佳状态,开足马力,“嗖”的一声顺利往前冲了出去。这次较幸运,小舢板不久就冲出了潟湖。可就在仨人暗暗庆幸时,风浪又来了,小舢板随着惯性在波峰浪谷间不停地或上下起伏或左右摇晃。
也许,人在经历了过度的紧张之后,就会将生死置之度外。“不怕,抓紧船,抓紧手!”杨建波平静地对老徐说。
就这样,俩人索性放平心情随波逐流,把险境当成了乐境。坐在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的小舢板上,感觉像是在与大海打太极,又像是小时候与同伴玩跷跷板,时而随波峰跃起,时而入波谷探底,而自己更像一只灵动的小精灵在波峰浪谷间欢快起舞。
百来米,煎熬了一个多小时。回到海警船,杨建波一个人在舱内静静地呆了很久,他又一次打开了日记本,写下了这样一句话:“生死当前,放空自己,很安静,真的非常非常的安静……”

三
“怎么办?我这船倾斜都达到30度了!”
“船员吐的快不行了!”
“……”
高频电台里,各船长此起彼伏地叫喊着。
时间记忆,2015年11月2日。
开场前,这位布满皱纹的大汉深吸了一口气。那天,他接到一项命令:带领民兵渔船编队前往某海域参加综合演练。
大海,变幻莫测。有时候,像一位温柔似女的女人,平静的海面犹如一面明晃晃的大镜子,令人亲切,让人喜爱;有时候却像一头发怒的雄狮,刮起狂风,掀起巨浪,席卷奔涌而来,恨不得把整个世界吞入自己的血盆大口,令人胆战心惊,让人退却三尺。
接令、动员、编队、启航。上午11时,杨建波一声令下,渔船编队雄纠纠气昂昂地开拔了。
出发区域与演习区域相隔100余海里,就在编队航行一半航程时,突见航道前方乌云压顶、闪电雷鸣,不到一支烟的工夫,就刮起了10级大风,掀起了4米多高的白浪,一道道闪电从天空划过,留下一道道灰厚的滚粗的痕迹。倾盆大雨,瞬间模糊了人的视线;惊涛巨浪,犹如千辆坦克、数架飞机排山倒海般轰鸣而来,一刻不停奋力地拍打着船身。此时,千余吨的船像一位醉酒的老汉,摇摇晃晃,东倒西歪,一不小心就可能跌倒在地,就可能从海平面消失。

有经验的老渔民很快反应了过来,遭遇强对流云团了。
一般的船员都知道,船体倾斜只要超过35度就容易发生侧翻。驾驶舱,船员们的精神绷得紧紧的,不时地紧盯着刻度盘。33、34、35、36……一个个数字就像地狱判官的催命书一样,刻线每摆动一下,驾驶舱内的人员就心惊一次。
“领导,我们返航吧……”
“这云团不知多大,冲进去就怕出不来,再不返回就真来不及了……”
国际通用航海频道里的声音一个比一个急,一个比一个大。杨建波却像一棵挺拔的青松,直挺挺地站立在指挥位置,一脸的镇定。
天天喊着血性,教育大家要有血性,可一遇到恶劣海况就令船队掉头,而且还没接到命令就退场,说小了是胆小怕事,说大了是不听指挥!可海况如此恶劣,若船翻了,可是上百号人啊!

凝望大海,杨建波陷入了短暂的沉思。身边一位有着二十多年航海经验的老船长,似乎从杨建波紧锁的眉宇间读懂了他的内心:“船头顶风前行吧,坚持到强对流天气过去。”
这就是他想要的答案。紧锁的眉头随即舒展开了,杨建波抓起了身边的高频电台:“大家不要惊慌,返航也有风险,我们听老船长的,顶风前行,注意把控船与船之间的安全距离,各船员坚守岗位!”
大家克服晕船的痛苦,迅速回到各自岗位,一些船员一边不时盯着刻度盘,一边不时望望直挺挺的杨建波。
一个大浪拍过来,船用猛烈地晃一下,杨建波一个裂趄倒在了驾驶台前。身边的一船员想去扶,却被一个大浪掀倒在地。在几经努力站起来后,杨建波又一次拿起了电话:“打起精神,统一听指挥,勇敢地与浪斗一把,冲出这个雷爆云团就安全了……”
一遍遍阵前喊话不断地给大家注入了强心剂,大家严守岗位,听令而动,终于在经历了40多分钟的险象环生后,终于冲出了“鬼门关”。

想起这些年海上一次次冲锋,杨建波有时仍心有余悸,但更多的是自豪,他说:“我们守卫海疆的军人,敬畏大海,但我们绝不惧怕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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