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邓,会说话的史书
军报记者
躲开绿荫的遮挡,现实版的“山居图”扑入眼帘,立刻让我们惊呼起来。哪处叫“三坊一照壁”“四合一井天”?哪处是明代清代的建筑?哪处住过提督老爷?时间有限,赶快看吧。
屋宇都是依山构筑,每一处都巧妙地利用地形,层层叠垒而起,此一家的前院连着彼一家的屋后;石块铺成的路、石块砌成的墙,蜿蜒曲折,绕道各门各户,直至山顶。抬头望去,格局很像陕北的城堡,只是延安的窑洞里有马列主义却没有那么多比比皆是的人文景致。仔细观察,诺邓村几乎所有的门窗梁檐,都雕刻有精美的图案,龙凤花卉居多,神话人物也有,几乎所有人家的厅堂里都挂着几幅功力不凡的字画。有的院子的门楣上甚至贴着“弄璋之喜”之类文绉绉的字联,表明屋里刚生了个男孩。
一条小河潺潺流过。河东依山,河西临水。一打听,全村也就200多户人家。顺坡拾级而上,三步一阶,五步一台,各家院落的大门敞开着,可以随意进去看看。不满50岁的村民黄文光的家里,俨然是一个博物馆,有古代的斗秤磨盘,明清的坛坛罐罐,还有他的祖先一辈一辈传下来的家谱、农具、四书五经、古玩字画,等等,摆满几个房间。只要有客人进门,他便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那种由内到外的自豪感溢于言表。黄家的两个孩子远走高飞,留下老黄独守这份家业,也守护诺邓村一千多年的历史。
土生土长的杨希元先生告诉我们,诺邓村之所以历经风雨依然保存得这般完好,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沾了偏远、闭塞、贫穷的光,如果这里靠近城市,经济发展得快,恐怕早就拆光了。我把他的话概括为“因为古老,所以美丽;因为落寞,所以存在。”
是的,当现代化进程挖地三尺,一座又一座北方四合院渐渐消失在外国游客恋恋不舍的视野中后……当过去了那么多年我们依然为沉入三峡江底的古迹、村镇而痛心不已时……在彩云之南的大理白族自治州,上百年、几百年乃至上千年的古村、古镇、古桥、古庙、古墓、古树、古溪等,正以其独特而质朴的魅力吸引着四面八方的来客,乃至世界各地的专家学者。而匿迹于深山之中的诺邓古村正是其中最有代表性的遗存所在。
历史并没有走远,历史凝聚在身边。
游走于庭院屋墙之间,回头一瞥,想那苍老斑驳瓦石上的苔痕,会存留多少人世间的悲欢离合呢?无论是断肠人在天涯的悲剧,抑或是有情人成眷属的喜剧,前世今生大概就在这一念之间吧!眺望对面山间延伸的盐马古道,想象着马铃儿响来玉鸟儿唱,一队队骡马从这里驮上白花花的食盐,风雨兼程,成年累月,才从遥远的异地换回白族人所需要的布匹、书本、字画等日用品以及外面世界的信息,一定会有许许多多不为人知的故事在山崖山路间发生吧!这就是生存,无论多久多远多难,都要前赴后继,永不止步。
见几户人家仍用柴火煮饭,忙上前询问缘由,他们见怪不怪的神情中有几分安闲,也有几分漠然。人类代代无穷尽,过去了多少时光都不再回头,而他们习惯并固守这种原始的生活方式,没有成为欲望的俘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颇有一种“咬定青山不放松、任尔东西南北风”的从容和淡定。由此看来,一成不变的生命轨迹不一定就是一件坏事,而改变生存环境换一种活法也不一定就是一件好事,变与不变在于心灵的召唤,其结果好坏盘根交错互相掣肘。假如诺邓村家家新居、户户高楼,谁还愿意千里迢迢在此寻根归朴呢!
我们来时恰巧是9月21日。观看诺邓村不知传承了多少代、一年一度的祭祀孔子的仪式,感觉吹过来的风都挟裹着中国古老文化的味道,仿佛正在上演一部穿越千年的历史活剧。旗巾飘舞,鼓乐奏响,长长的祭祀队伍由山腰而上,鱼贯而入大殿。被英俊健壮男双手捧到祭祀台上的孔子像,和在山东曲阜看到的孔子像相比,多了几分豪气,少了几分文气。再侧耳听台下用当地土乐器演奏的祭祀乐曲,感觉就像吱吱作响的车轮碾压过历史深处长满杂草的路面,虽陌生遥远却触动心扉。孩子们在不知哪朝哪代样式服装的包裹下翩翩起舞,动作整齐机械,面部表情凝固,突显出与年龄不相称的默契与沉稳,想来他们比我们更能领悟这种祭祀仪式的庄严和意义吧。诺邓村尊孔重教有年头有来头,历史上出过两名进士、60余名贡生、500多名秀才呢!
毫无疑问,这里是凝聚了白族人1300多年记忆的一个地方,而有考为证的是自唐代南诏时期以来诺邓村的名字就从来没有变过。倘若此不足信,元代建筑的万寿宫,黄氏题名坊,“五进提举司”衙门,明清时期的90余处古建筑院落和近30处寺庙、祠堂、牌坊,以及位于山顶高处气派宏大的玉皇阁建筑群,则可以告诉你诺邓人虽历经历史风雨的蚀洗,却从不放弃对自己民族历史、文化、传统的坚守的那种韧性和顽强。这让我这个外来客深深地为之感动,无论岁月怎样流逝,泱泱华夏不同民族总有那么一群人或那样一部分人矢志不移地将老祖宗留下的遗产和荣光接力传承和发扬光大。
该离开诺邓了。让我们拽回绵延的思绪,把目光落到近在咫尺、闻名遐迩的诺邓火腿上吧。“你们来一趟不容易,带点回去给亲朋好友尝尝。”村口小摊上的妇人热情地招呼着。让我感到十分诧异的是诺邓火腿竟然可以生吃!挡不住的诱惑,我们一行人用牙签挑起切成薄片的肉条,小心翼翼先咬住一点点嚼着,竟然越嚼越香。有的人把好几片生肉吞下去了,竟然也没有肚子不舒服的感觉。顷刻间,每个人的旅行袋又沉重起来。
突然想起,云龙县城好客的主人送我的小礼物狮盐(是用从地下打出的卤水熬成的盐巴做成的)还在包包里,要不要把它带回北京?正纠结着,大理州的朋友李江劝我说,诺邓以及云龙县的盐井大都已经废弃,你再到哪里也找不到这么原始的无污染的食盐了,何况还是个手工艺品,留作纪念吧!
能带走心意,却带不走心思。许多的不舍和留恋涌上心头,总觉得此行看的太粗糙,走得太匆忙。回首仰望落日余晖映照下的诺邓,仿佛是儿时梦境中出现过多次的地方,又面熟来又面生;又像是一位失散已久的亲人,静静伫立在青山绿水间为我们送行。
真的不想走,想在这里住下来,住个十天半月,听鸡鸣狗叫,看炊烟缭绕,慢慢地一石一瓦地寻找凝聚着诺邓千年风雨沧桑的遥远记忆,安静地虔诚地品读这部会说话的史书。
■乔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