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丨程文胜:站哨(当兵纪事之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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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哨
作者:程文胜

我当兵时连队人少哨多,大小营门、甲区、乙区都是单岗单哨。有一天上午,我去大营门接下士张亮平的哨,我们交接完枪、值班登记簿等,相互敬了礼,他就算下了哨。张亮平和我是一个车皮拉来的同批兵,站哨姿式标准、动作规范、态度和蔼,遇到不配合查验证件、恶语相加的二货,也绝不与人争吵,对路过营门见到兵就乱嚷嚷"立正稍息向右看“的过首长瘾的社会小青年也不动气,不像有的兵忍无可忍无需再忍的就挥胳膊、解腰带招呼上了,影响很不好。连队大会小会表扬张亮平,已经属意让他当副班长了。那时当了骨干,下一步学技术、转志愿兵的就比其他兵有优势。谁知张亮平下了哨就闯了祸。

张亮平事后反复对我说:“后悔死了,说肠子悔青了也不为过。那天要是直接回连队就不会闹出那么大的动静,还差点押送退伍回老家。"张亮平曾告诉我,他父亲送他当兵时下了死命令,不转个志愿兵穿上四个兜的衣服就别回来了。张亮平说:"这下可好,两个兜的能穿几天还不知道,还四个兜呢!”他絮絮叨叨说话的神态很容易让人想起鲁迅笔下的那个祥林嫂。

军务科夏科长外出回来正好路过,夏科长是干部子弟,一米九的个头,黑旋风李逵一样膀大腰圆、声如炸雷,平常总骑着雅马哈摩托车在营区巡视,一副威风凛凛的气派。看到头破血流的张亮平,夏科长抄小鸡一样把他从车里拉出来,见没有大碍,就边发动麾托边臭骂着让他坐在摩托屁股后头去门诊部。临行时命令我通知管理科、汽车队料理善后事宜。
出了这样的事,夏科长觉得脸上无光,把连长指导员好一顿训。连长指导员灰溜溜的回去商议,觉得给个处分还不足以平息愤怒,岗位也必须调整。在他们眼里兵的岗位是有层级的:机关兵、驾驶员、哨兵、炊事员……最未就是喂猪的饲养员。张亮平这样丢人现眼还能站哨?喂猪去吧。
张亮平就喂猪,可连队只有两头猪,不够他半个人忙活的,就主动到哨位替老兵站哨。轮到我出勤时,他会到哨位闲扯几句,我担任自卫哨时,他还从炊事班弄点花生豆黄瓜西红柿什么的,我们一起躲在角落里边吃边轻声聊天。张亮平很机警,事先把一枝干芝麻桔梗撅断散放在队部通往班排宿舍的石板路上,夜深人静,极小的声响都会放大,这样连队领导夜里查哨我们就能听到动静。多年以后,当我看到谍战大片里特工把灯泡拧下踩碎撒在走廊里以防偷袭时,我一下就想起当年站哨的情形。

部队十点以后大营门关闭,只留岗楼一侧小门出入,到夜里十二点小门也关闭。有天夜里,张亮平正关小门时,听见草丛有声响,问了声谁,只见黑影晃动没听见回音,就操起枪、子弹顶上了膛。他又喊了一声:“口令",还是没回音,就朝黑影放了一枪,枪口吐出长长的火舌,在深秋的夜里格外刺眼。
枪声一响,连队自卫哨马上吹起了紧急集合哨音,连长带着几十个兵操起家伙式就往营门狂奔。灯光亮起来,大伙才看清那黑影是夏科长。夏科长手掐秒表,拿手电筒照了一下,满意地说:反应迅速,考核通过,都回去歇了吧。说完拿手电筒照岗楼,张亮平就露了脸。连长见是他,气不打一处来,刚想训斥,夏科长说话了:哨兵不错,敢朝我开枪,有股子哨兵神圣不可侵犯的意思,嘉奖一次。
其实夏科长知道哨兵用的是空包弹,如果是实弹,科长哪敢不出声,张亮平也不敢真开枪。没当过兵的人不一定知道空包弹,它是这么个事儿,子弹也是子弹,就是有少量装药、底火,但没有弹头,弹壳收个口封住,上膛击发伤不着人。那时哨兵夜间配空包弹主要是威吓示警,有紧急情况,放一枪,连队自卫哨就知道出情况了,会召集人赶到哨位增援。

问题就来了,机关首长发话嘉奖张亮平,是队前表扬、口头嘉奖还是正经连嘉奖一次?指导员召集支委会商量到天亮,考虑到张亮平的一惯表现,功是功、过是过,就决定记填表的连嘉奖一次,事务长说给养员一直炊事班长兼着,买菜做饭忙不过来,一时也找不到肯吃苦原则性还强的接,提议让张亮平买菜养猪一起来。指导员说上士是骨干呢,就便宜了这小子吧!
炊事班有辆机关淘汰的挎斗偏三轮摩托车,没人会鼓捣,张亮平有基础,在操场里练了半天,就开出去买菜了,回来路过哨位就停下来,扔给兵一根黄瓜吃,自己过站哨的瘾。

来年夏天,我考上军校,张亮平在炊事班炒了两个菜为我送行。酒过三巡,我终于把憋在心里两三年的疑问说了出来,我说什么都会有瘾,都不奇怪,站哨还能站出瘾来就奇怪了,你真喜欢站哨?
张亮平笑着说:咱连队的兵就站哨还像个兵,莫不成在家养猪到部队还养猪、在家做生意来部队还做生意?
我把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我说我不如你。
(图/网络)

程文胜,军旅作家,在《昆仑》《解放军文艺》《北京文学》《小说月刊》等刊发表《民兵连长》《无处流浪》《阳光落在蒲公英上》等中短篇小说多部,诗歌散文等百余篇散见《人民日报》《解放军报》《散文月刊》《诗歌月刊》等报刊,著有长篇非虚构文学《百战将星李天佑》等多部,多次获军地各类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