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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丨程文胜:打靶(当兵纪事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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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南部战区微信公众号

打靶

作者:程文胜


我曾写过一首诗,其中有这样的句子:“在和平年代的机关里/一双习惯握抢的手/渐渐习惯了纸张和笔/我会以一种特殊的方式/表达一个军人的操行和职守”。机关干部拿笔杆子的时间远远多于拿枪杆子,主要是机关重谋略筹划、经常写材料、“推稿子"。毕竟都是兵,共同训练科目每年是少不了的。但训练要求有别于基层。像每年组织打靶,都要到专门射击场进行训练。手枪射击训练考核,一人一个隔断,还要戴着耳套塞,立姿据枪探出射口射击,体验五发、考核五发,十发子弹嗖嗖出去,弹着点电子屏上清楚的显示出来,和玩电子游戏差不多,一点实战的感觉都没有。要真正打好靶、练为战,还是基层连队。

我当兵的时候,连队每逢打靶,连长都会叫上文书、二班长和我先行逐一对枪支进行校验。连长是陆军学院步兵分队专业毕业生,据说亲历过边境作战,分到我们连队后看什么都不顺眼,说话总爱提鼻撇嘴,脸上挤出深深的法令纹,像极了"八“字,我们就私下叫他"八万"。"八万"军事技能是很让人钦佩的,我们单杠二练习达标都费劲,人家四练习跟玩儿似的。连长校验手枪不用胸环靶,找一个旧搪瓷脸盆放在鱼塘对面的土坡上,一枪撂过去,枪的性能就知道了。再让我们几个逐一射击,枪就校正得基本到位了。

校完枪,"八万"有时会即兴表演战术动作,只见他蛇形跑位,单膝扑地,双手据枪,上膛射击,动作一气呵成,像看电影一样。也组织我们几个演练,但不允许我们实弹效仿,怕枪走火伤了人。

枪声惊动渔塘里的鱼,一条条肥硕的鱼会露头跳跃,翻出很大的水花。这时"八万"就示意我们打露头鱼,自己在一旁抽烟。我们也不多打,够连队加餐了就行。手枪打鱼比打靶有意思多了,五四式手枪近距离射击性能很优良,鱼跑得快却快不过子弹,打起来即紧张又刺激。"八万“说,固定靶是练不出好枪法的,移动靶才帖近实战,打鱼就当敌人打,更能练好手眼身法步。

枪声也会惊动渔塘管理员洪煊洪老头,洪煊是职员干部,是部队果园、奶牛场、渔塘……所有农副业生产的头儿,他看也只是远远的偷偷看,缩头缩尾的样子倒像自己是偷鱼的。有一年洪煊参加一个战友小孩的婚礼,恰好和我在一个桌上,他一眼认出了我,向桌上的宾客介绍说:当年就是这帮小伙子用枪打我的鱼。洪煊八十岁了,耳有点背,总以为别人也听不清,嗓门大得像和人吵架。我问他为什么明知道我们打鱼却不出面阻止?老同志爽朗地笑起来,说:当兵辛苦,我养的鱼就该给战士们吃,可真要明目张胆捞起来白送你们,当官的不会同意啊,我替你们保密遮掩好多次了!

宾客就称赞我们的枪法好,能打鱼。洪煊老人不以为然,他说:比起训练大队的丁队长,你们差一截。洪煊老人边说边看着我:你服气不?

我连忙说服气服气。能不服气?丁队长参加过抗美援朝战争,他有支小口径步枪,常在我们部队广柑林里打鸟。他专打麻雀,操枪时根本不像我们"三点一线"的咪眼瞄准,而是平端胸前,只让枪口对着目标,一枪就撂下了。丁队长射击千锤百炼凭感觉,是道,我们则是一曝十寒凭练习,是术。道和术哪能在一个档次上?我当兵时,丁队长退休有十多年了,知道他爱枪如命,有年部队统一清查收缴个人使用的枪械,军务科长上门多少次才把他思想做通,看着枪被收走,就像抱走了自己的孩子。丁队长总哀声叹气说,当兵的没有枪,还算个球兵?

没了枪的丁队长苍老得很快,熟悉的人看了都不忍。

我很认同丁队长的观点,当兵的当然要喜爱枪、熟悉枪、用好枪,就应该像农民熟悉各种农具,使用起来得心应手一样,唯此打起仗来才能派上用场,否则操枪与提根烧火棍有什么区别?但那个时代部队思想保守,过于强调安全,枪弹分离、人枪分离,一年打不了几次靶,有些科研院所的连队兵,更是一年难得摸上一回枪。

我在新兵连时,对操枪打靶的盼望很热切。当兵前,我就很喜欢射击,常在路边汽枪摊位上打汽球。四十个汽球很少漏网,每一次汽球爆裂,看摊老头的眼睛就下意识地闭一下,老头咬牙切齿的表情让我很得意。但从未摸过真枪,一直想真刀真枪打一次。新兵授枪仪式的激动过后,以为很快就能实弹射击了,谁知连续几天都是在草地上趴着,拿56式半自动步枪瞄准靶心扣板机空练,班长还时不时拿个三角镜过来,检查瞄得对不对。阳光晴朗的日子,地下的湿气向上升腾,趴的时间长了,肚皮下面的碎石湿草会硌得人有一种既舒服又不舒服的感觉。新兵王春亮很聪明,他偷偷在下身处挖了一个浅坑,身体那个特殊部位就不硌得慌了。其他的兵见了都效仿。有的兵还发扬光大,在浅坑里铺上野草。等结束训练,新兵应声起立时,一长排深深浅浅的凹坑在阳光下蔚为壮观。班长见了,又好气又好笑,说:好嘛,一帮熊兵,真有你们的,介(这)坑挖得还真有哏儿。

指导员认识问题的角度不同,严肃指出这是思想意识有问题,根子是贪图享乐。而且,好好的地弄出这么些"弹孔”,战时就是破坏战场设施。然后严令我们开班务会整顿。想到指导员说邱少云战场上为完成潜伏任务,严守革命纪律,以超人的意志和毅力,忍受烈火烧身痛苦直到最后牺牲的英雄事迹,大家脸上心里都很愧疚。再训练的时候,班长就时不时让我们就地打个滚,好让他查看地上有没有“弹孔"。

我们1986年发明的这个让人颇为羞愧的小诀窍,居然随着新兵连的几百个兵奔赴各地而流传至今。有一次,战友的儿子探亲时讲述自己新兵连的故事,当讲到新兵班长教他们挖坑的事时,我朝当年的始作俑者挤挤眼,战友一下笑喷,差点把一口茶喷到我的脸上。

新兵连连续几天的趴窝儿还是有成效的,至少把浮躁的性子磨了磨,分解枪械训练又了解了枪的结构性能,到实弹射击时虽然紧张,但不会慌张。打靶讲究"有心瞄准,无意击发",子弹飞出去后,到底打了多少环,还要看报靶员探出的靶标示意。每每出现红色靶标左右横向摆动(十环),或快速划圈圈(脱靶)时,待机地的兵都会轻声欢笑,那笑里的意思你就琢磨吧。

我们新兵连射击的成绩出人意料的好,归途唱《打靶归来》歌也特别有豪情,这让连队干部很有成就感。只是第二次组织56式冲锋枪实弹射击时差点出了事故。食堂管理员怕弄脏衣服,嘚瑟蹲姿据枪,击发之后让枪的后座力掀翻在地,子弹嗖嗖地全部凌空射出,所幸最后一组都是老兵,个个反应迅速,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短暂的平静之后,一个老兵爬起来奋起一脚踹在惊魂未定的管理员的屁股上,这一脚很重,估计把平时积攒的对伙食不满的情绪捎上了,第二天管理员走路还一瘸一拐的。

(图/网络)





程文胜,军旅作家,在《昆仑》《解放军文艺》《北京文学》《小说月刊》等刊发表《民兵连长》《无处流浪》《阳光落在蒲公英上》等中短篇小说多部,诗歌散文等百余篇散见《人民日报》《解放军报》《散文月刊》《诗歌月刊》等报刊,著有长篇非虚构文学《百战将星李天佑》等多部,多次获军地各类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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