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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吕岚:春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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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1


肖华从望远镜里看到三角翼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摇摇摆摆地往下掉时,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还不等他说话,对讲机里传来吴小江急促的声音:“01,遇到强气流,飞机失控了,左侧机翼折断……”然后他眼瞅着飞机快速摔落了下来,像是触动了地表上控制的阀门,地心中的大火喷涌而出。

世界静止了,除了红色的冲天的火焰,这火焰像万年的坚冰,冰冻了所有的人。

肖华转过头对站在旁边的齐参谋长喊着:“参谋长,消防车和救护车!”他看到齐参谋长惊恐的面孔和放大了的瞳孔。眼睛里面倒映出一个面目有些狰狞的人像。

声音像被时空扭曲变形了,尖锐得让人感到陌生。是谁空洞而清晰的大脑在指挥着自己?这镇定是本能还是天赋?不知道,宁肯永远都不要知道。

他从指挥台上跳了下来,抓住愣在一旁的作训参谋厉声说:“开辆车来!”

旁边参谋长声音颤抖着联系基地。肖华冲着对讲机喊道:“02,02,立即整队带回。整队带回!”

“肖副旅长,参谋长,车开来了。”

肖华一步跨上越野车,看着还在指挥台上脸色苍白的齐参谋长,喊了句:“老齐,上车。”

火,夹杂着浓烟,在肖华眼中跳跃。这是梦吗?如果是梦,快醒过来,醒过来,就看到吴小江正对自己说:“报告肖副旅长,训练结束,您还满意吗?”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齐参谋长在旁边无意识的喃喃声像锥子刺破了虚幻的气球。肖华一下清醒过来,他不自觉地咬紧了牙。

真的出事了,而且是七八年都没出过的大事,特别是在训练的时候。消防车还没来吗?肖华听着由远及近的消防车的警笛声,再快一点,快一点呀,妈的!

肖华他们和消防车前后脚赶到出事地点。

“给我找人,两名战士。”肖华对救火的人员咬牙切齿地说。

“首长,请您后退,火势太大,我们要先灭火。”

“看哪有人,先灭哪儿的火!”

作训参谋拿了两件大衣给他俩。初春三月的草原,温度还很低。这时,肖华这才觉得自己的衬衣全被汗浸透了,冷风像蛇一样地往骨缝里钻。 

肖华和齐参谋长不敢离开,找了个稍微远的地方坐在枯草地上看着忙忙碌碌的消防员。

肖华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来,给齐参谋长递了过去。齐参谋长的手比风还要冰冷,肖华知道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香烟的气味渐渐中和了肾上腺素的分泌,齐参谋长慢慢地镇定下来,但脸色还很苍白。

“完了,这下肯定死人了。”齐参谋长看着火势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从去年下半年三角翼配到咱们旅,开始训练以来,一直都很顺利啊!肖副旅长,你觉得这次事故是什么原因?装备,还是操作失误?”齐参谋长盯着肖华。

风吹着枯草发出毕毕剥剥的声音,枯草像巫婆一样唱着:“我们是小草,草原上的小草。我们看到有两个人就卧在那里,他们要和我们永远在一起,再也走不了了!”

肖华没有立即回答,他看着忙碌在不远处消防员的身影,不时传来模糊不清的呼喊声。“当务之急是找到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其他都以后再说吧。”

说完,肖华看到消防员突然有几个向一个方向跑去,接着有一个冲他们这个方向跑了过来。肖华立刻站了起来,迎着那人走了几步。齐参谋长也赶忙站起来,跟了上去。       

“首长,我们找到了一个活着的,但生命垂危。”消防员气喘吁吁地说,带着不可置信的激动。

“在哪?”肖华急切地问

“那里。”来人转过身,指向两点钟方向。

肖华看了看齐参谋长,边跑边对跟在他们身边的作训科长说:“等会儿你跟着一起去医院,随时保持联系。”

齐参谋长也连连对作训科长嘱咐说:“对对,你一会儿跟着去,小丁你也和你们科长一起去。有什么情况及时联系。”

这时,一辆越野车急速朝肖华他们驶来,然后停在他们身边。肖华和齐参谋长停下脚步。

车上跳下一名中校军官,冲着肖华和齐参谋长喊:“旅里哪位首长在?李副军长派我来问问情况。”

肖华指了指齐参谋长:“这位是齐参谋长。”然后带着作训科长和参谋向救护车跑去。

风又大了一些,枯草们低垂的身体几乎要伏在地面上。

“他就要看到那两个人了!”

“那还是人吗?其中一个像是烧焦的树干。”

枯草们又唱着:“我们是小草,草原上的小草。他找到了,要看到了,他会害怕吗?会害怕吗?”

肖华赶到时,人已经抬上救护车准备要走了。

“我能看一看他吗?”

“首长,他生命体征非常微弱,耽搁不得了。”

“那我们这两个人一起去。”

“快上来。”

肖华看着救护车飞驰而去,转过头问旁边的救援人员:“还有一个找到了吗?”

“首长,还没有。生还的可能性不太大了。”

肖华看着已慢慢减弱的火势:“无论如何也要尽最大的努力。”

“我们是小草,草原的小草。那个男人哭了,他的泪水滴落在我们的身上。他站在那如同烧焦的木头面前,哭了。”枯草们唱着。

肖华看着被抬走的白床单,他脚下有一个烧得还剩一半的士兵证,他弯腰捡了起来,掸了掸上面的灰烬,打了开来。士兵证里姓名一栏里写着吴小×,后面的字被烧掉了大半已无法辨认。

剩下半幅的照片,红色的幕布前年轻的士兵,短发,消瘦,神采奕奕地目视着前方。虽然名字已经不完整了,但肖华一眼就能认定这是吴小江的士兵证。

是哪个?是生命垂危的那个战士还是刚刚被抬走的是吴小江?肖华紧紧地握住手里的士兵证,空气中残留着一股奇怪的烧焦的气味,唯独没有了两名战士的气息。

“我们是小草,草原的小草。那个男人踩疼了我们,像火烧一样的疼,他憎恨我们。”枯草们唱着。

NO2


赵旅长走进训练基地指挥部是当天晚上七点多。围着指挥席位坐着五六个人,满屋的烟雾缭绕。

齐参谋长和肖华见到他都站起身,齐参谋长声音嘶哑地说:“旅长,我们正在研究情况。等会儿机关的刘副处长和姜副处长来了解情况。厂家的人说大概还要一个小时之后到。”

他话音刚落,门帘一掀走进两个人来。肖华一看正是机关的刘副处长和姜副处长。肖华和两位机关的副处长打了个招呼,姜副处长挨着他坐下。

“我正陪着李副军长在基地检查工作,首长就让我过来了。”姜副处长压低了声音。

“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啊。”肖华无奈地说

“三角翼配发了几个军了,都没出过事。我觉得不应该是装备本身的事。”姜副处长一副自己人的口气。

显然姜副处长认为肖华也会和他一样的想法,所以才会这么说。肖华听着心里微微冷笑了一下,就算要推脱责任,也要等调查清楚的时候,还没开始就定调子,也不怕让人鄙视?

但肖华也知道,姜副处长也没办法,就怕出事,一出事基本也没什么理由好讲,所以能躲就躲,能推就推。

肖华颇有感触地看着赵旅长毫无表情的脸庞和肖参谋长有些浮肿的面容,没有一丝往下谈话的心思,说了句“谁知道呢,调查之后就清楚了”,就结束了交谈。

赵旅长说:“齐参谋长,你先把情况说一下。到底怎么回事。”

“按计划今天继续进行三角翼训练,天气预报今天是晴天,风力不大。训练几个月了,从没出过任何事,我们就按计划进行。吴小江他们的三角翼是第一架,开始一切正常。他们准备返航时,三角翼突然从空中摔了下来,落地后油箱起火了,他们两个人当时应该都摔晕了。吴小江身亡,李育严重烧伤。”

“吴小江是怎么身亡的?”

齐参谋长停顿了一下,低着声音说了一句:“被火烧……”

“李育呢?”

“刚做完手术,大面积烧伤,左下肢截肢,人在重症监护室,还没醒。”

赵旅长看着肖华问:“飞机为什么会掉下来?”

肖华说:“现在还不太清楚,吴小江最后通联时报告左侧机翼折断了。”

“赵旅长,厂家的人航班取消,明早坐最早的飞机赶来。”姜副处长接了个电话后回来说。

“左侧机翼折断?”赵旅长问。

“究竟先是左侧机翼折断导致飞机摔了下来,还是飞机摔下来后撞在什么地方致使左侧机翼折断?”姜副处长接过赵旅长的话问道。

“是先折断的,我们听到吴小江最后的联络,说左侧机翼折断。”肖华冷静地回答。

“吴小江还说什么了吗?”姜副处长盯着肖华。

“他说突然遇到强气流,飞机失控。”肖华,又补充了一句,“我们在场的人都听到了。”

姜副处长还想说什么,赵旅长对齐参谋长和肖华说:“我们成立一个工作组,分个工。肖副旅长、齐参谋长你们两个牵头,有什么事向我汇报。现在是九点,我们先去基地医院看李育,然后去看看吴小江的遗体,最后去看看飞机。”

“按照旅里的指示,今天紧急协调从北京请来专家给李育做手术,比较成功,但还要做第二次。”齐参谋长哑着嗓子,“已经安排了两名战士在那里看护。”

NO3


肖华躺在床上,睁大眼睛瞪着天花板。医院雪白的床单,床单上一动不动地躺着从头到脚都被纱布裹了一层又一层,一条腿已经截肢的战士。

脸上没被纱布包裹住的地方插着各种管子,连接着机器,生命在机器中跳动延续。那架还剩下一半的三角翼飞机的残骸,冰冷坚硬的机器一片狼藉,在它旁边是雪白的床单,盖着那烧成焦木一样的躯干,生命分解成数万亿个原子,漫无目的地飘荡,等着下一次偶然地组合。

白床单,纱布,三角翼飞机,大火,残缺的士兵证,吴小江的笑容渐渐重叠在一起,变成了一片寒冷的苍茫。肖华坐起身,穿好衣服,没穿大衣,走了出来。

营地里扎着一顶顶的军用帐篷,他从旁边走过,可以听到此起彼伏的鼾声。他往营地外走去。

“站住,口令。”门口的岗楼里一个年轻的声音,划破了深夜的宁静。

肖华知道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站着一个年轻的战士正注视着自己。他回答今晚的口令之后,从岗楼前走过时,突然很想看看战士的脸,但只能看见一个站在黑暗中的身影。

他说了句“辛苦了”。他能感到站岗的战士听到这句话一下子紧张起来。“不辛苦。谢谢首长。 ”战士的声音中带了些腼腆。

肖华走在基地的中心大路上,昏黄的路灯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从他的脚下长出的影子和他紧密地连在一起。天空中繁星点点,似乎就在头顶上闪烁着。

三月的草原,还握着冬天的手,拽着她离去的衣袖,却挡不住她越来越快离去的脚步,冬天的韵味越来越少了。但对从内地过去的人而言,却是又过了一次冬天。

肖华觉得两条腿变得冰冷而僵硬,他开始慢跑,在基地空旷的马路上回荡着沉重的脚步声。

军人,战争,死亡,军人连办个信用卡有时都会因为是高危职业而被拒之门外,以生命为代价换回来的启示应该像是刻在钻石上的刀痕,永远都擦不掉,更不能被遗忘。

肖华沿着基地的马路大步跑着,路过一个个营区,他知道每个营区门口都有站岗的年轻战士,他们知道发生的事吗?他们会不会因此而感到怯懦?还是感叹同志的一声叹息?

他们一定会觉得这个在深夜围着基地跑圈的军官很奇怪,但他觉得必须要做些什么来排解心中被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沉痛。汗顺着肖华的鬓角往下流,夹带着心里那股纠缠在一起的压抑和憋闷,滴落在寒冷的土地上。

NO4


郑楠无意间抬头向窗外望去,才发现天色已暗,窗外的树枝、不远的山脉在浅浅的橘黄色天幕的衬托下,像一帧剪影。

时间像是一条纤细的小鱼,总是不经意间就从缝隙中溜走了。郑楠坐在椅子上活动了下颈椎。小冉也应该到家了。小冉,糟了!郑楠连忙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喂,妈妈!”话筒里传来女儿稚嫩的童音。

“小冉,妈妈今天值班。你自己去食堂吃饭好吗?然后乖乖把作业写完。老规矩,不会做的题先给外公打电话。好吗?”

“知道了,妈妈!妈妈,今天老师表扬我了!”女儿欢快地说。

“太好了!明晚讲给妈妈听,如果你愿意,也可以打电话告诉外公外婆和你爸爸。”

郑楠挂了女儿电话之后,犹豫了一下,看着窗外升起的淡淡暮色,又拨通了电话。

“马明,我是郑楠。”

“什么事?小冉有什么事?”电话那头马明的声音顿时有些大了几分。

“小冉没什么事。马明,我下周要去外地培训,邻居家也没人,小冉没人带,你能不能带她四天?我一回来就去接她?”郑楠的语气里有着淡淡的迟疑。

马明心里一松,紧接着就是一愣,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不知是因为郑楠那种犹豫的语气,还是因为说不清的情绪让他感到有种说不出的愤怒和得意,马明用嘲讽的口吻说:“真想不到,你居然也会有难处?也会来找我帮忙?郑楠,你不是很独立吗?你不是……”

“知道了,先挂了。”

马明怔怔地站在那里,大概郑楠更觉得当初离婚是正确的了吧!马明心里后悔起来。

恍惚间,马明又看到四月桃花缤纷时节,郑楠在桃花树下浅笑盈盈,那是他觉得装满了世间所有的美好的女子大抵就是这样了吧!

但是从没有一件事从开始到结束都能一成不变,最后倒是应了那么一句话,爱情也好婚姻也罢,总是要势均力敌的。特别当一个不停前行,而另一个却只知在原地徘徊时,最终会失去可以沟通和并肩而立的资格。

当除了家长里短再没有了倾诉和排解的欲望,纵使还在一起生活,即使有着孩子这个骨肉纽带,实际已是渐行渐远,直到有一天才幡然醒悟,原来两个人早已不再是原来的那两个人。

那种美好的情感变成了无数的感叹号,成为红尘中无法倾诉的无奈。

“小郭。”郑楠打通了办公室的电话。

“什么事,楠姐?”

“小郭,刚才通知我下周去培训,四天时间,可是我家隔壁的邻居休假回老家了,小冉没人带。我……”

“我以为什么事呢,楠姐,你去开会吧,小冉我看着。”

“那就又要麻烦你了,你在谈男朋友,会占用你的时间。我真是不好意思。”

“没关系的楠姐,我又不是没带过小冉,而且我也很喜欢她。你放心吧,晚上我带她去食堂吃饭,然后陪她做作业,就睡在你家,早上送她上学,保证没问题。”

郑楠挂了电话,心里恹恹的,一点食欲都没有,就把值班饭放在一旁,照例走进机房,巨大的机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整个机房就像一个人造科技人,每一根网线是一根根血管,电磁波是流动着的鲜血,程控交换机和路由器是大脑,而郑楠则是这个科技体的创造者。

郑楠看着运行的机器,看着不断闪烁的指示灯,心中变得平静而柔和,她静静地站着,似乎能感受它的喜怒哀乐,它的健康和虚弱,甚至是病患,它并不只是冰冷的机器,而是也有感情,可以进化的科技体。

郑楠正打算出去的时候,突然管理平台发出“嘀嘀”的报警声。郑楠连忙走过去一看,是3号路由器发出的警报。

她抬头看到3号路由器一个端口的指示灯果然不亮了。这几台路由器都是骨干级的路由器,是不容易出状况的。郑楠看到备份路由已经启用,她心里镇定了些。这周真是旅里的黑色星期,旅领导都去训练基地处理事故了,家里业务上只留下副参谋长值班。

郑楠抓起电话给副参谋长报告了情况后,又通知小郭带两个战士马上来值班室。

她正要去拿工具,值班电话响了起来。

“郑楠,是我。”马明的声音传了过来。“我给家里打电话,小冉说你值班……”

“马明,我这里有事,等我忙完了给你打过去。”郑楠说完就挂了电话。

马明看着手里的电话,听着“嘟嘟”的忙音,心里自嘲地笑了一下,郑楠啊,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工作对你还是那么重要。

婚姻是什么?是契约?是容忍?别人眼里的举案齐眉或许只不过是冷漠的互不干涉。当一个一个彩色绚烂无比的泡沫破灭之后,剩下的是争吵、嫌弃甚至厌恶。

就像马明看着郑楠为工作突破了他的底线时,在他眼中的郑楠和当初的四月天已是南辕北辙,是个故作清高、充满权力欲的可恶女子。虽然郑楠开始还解释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做什么大事业来,她只想做些有意义的事,无愧于自己内心的事。

但马明却鄙视她虚伪到不敢承认自己的野心勃勃。郑楠的工作越出色,马明越觉得无法忍受,特别当领导在面前夸奖郑楠时,他更觉得似乎有无数蚂蚁爬过自己的心。

争吵、冷战,再争吵、冷战,两个人都固执地遵循着自己的准则,把这看作是无法退让的底线,最终郑楠坚决地提出了离婚。

为什么要离婚?自己从没想过要和郑楠离婚啊!只不过是想让郑楠按照自己的想法过日子,怎么就变成这样了?但已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

算了,不行我明天再打给她。马明无奈地想,我还是再给小冉打个电话,看看她吃饭没有。 

郑楠熟练地查询着管理员日志,她要用最快的速度进行故障排查,判断究竟是线路故障还是硬件板卡坏了。

值班室的电话又响了起来,郑楠快速拿起电话。

“谁在值班?”

郑楠条件反射地回答道:“郑楠。请问您是哪位?”

“我是肖华。”

“肖副旅长,对不起,我没听出来。”

“没关系,郑楠,我们从基地往旅部的通信怎么不通了?”

“我也刚刚发现3号路由器出故障了,但是已经走了备份路由了呀,怎么还会影响到你通信?可能你们那里的线路也出问题了。”

“郑楠,你要尽快排查解决,旅里有情况要传过来。”

“好的,肖副旅长。我又有电话进来,我先接一下。”

“不用了,你忙吧!”

“自动化站吗?我是作战值班室,我们往基地的通信传不过去。”

“我已经知道了,现在正在排查。”

“楠姐。”小郭走了进来。

“小郭,3号路由器出了故障,我估计是里面的板卡出了问题。你去把备用的板卡找出来,我们准备换卡。”

“基地通信科吗?我们和你那里的通信断了,我们怀疑是你们那里的线路出问题了。噢,光纤挖断了,好的。我们等你们通知。”

等通信完全恢复正常,已经快九点半了。郑楠拨通了肖华的电话。

“喂。”肖华的声音带些疲惫。郑楠能想象得到肖华他们现在面临的压力,领导们都不好过吧,只能这样煎熬着。

“肖副旅长,是我。线路都通了。给您报告一下。”

“噢,什么原因?”

“一个是基地附近的光缆断了,现在已经接上了。另外,咱们自己路由器上的板卡也坏了,现在也都修好了。您就放心吧!”

“好,你办事,我一向都放心!”肖华的声音听上去还是很沉闷。

“感谢领导信任!”郑楠说,她犹豫了一下,有些冲动地问,“肖副旅长,你们事情处理得顺利吗?”

郑楠有些恼恨自己的冲动,一来她本身就不太探听消息,二来谁知道好不好讲,为难了别人,又尴尬了自己。

但话已说出口,也收不回来了。她也不知怎的,就是不想听到肖华那种低沉的,似乎有些沮丧的声音。

“还好,你们都听说了?”

“嗯,一死一伤。”

“郑楠,虽然军人必须直面伤残和死亡,但毕竟是这么年轻的生命,而且这么优秀。这些天我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看到他们,特别是吴小江。”

“那个连续三年的优秀士官标兵?”

“嗯,咱们旅有多少连队恨不得把吴小江调到自己的部队?真的可惜了。”

郑楠放下电话后,突然想起马明来。

“马明,是我。有什么事吗?”

“郑楠,忙完了?对不起,我今天太冲动了。小冉就交给我吧,你什么时候走,我去接她过来。”

“谢谢……”

郑楠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马明急急打断了:“郑楠,我知道,我今天做得不好,但别拒绝我。我也相信你肯定会有办法解决,但无论什么方式,都不如让我来带小冉,对吗?郑楠,不要这么倔强,行吗?”马明的声音里有着浓浓的无奈。

“那好吧,周一我走,周一晚上你就去接小冉,回来后我联系你。”

马明的一句话让郑楠所有的心事猛然激烈地翻腾起来。她一个人呆呆地蜷缩在宽大的办公椅子中,那种被包围的感觉似乎可以像小冉一样给她安全,给她力量。

此时她感受不到自己身体上的任何一个部位,灵魂似乎轻轻地离开了她的躯体,在空中静静地注视着坐在椅子中的那个女人,仔细地观看着,不带任何感情地描绘着。

这个女人看上去要比她的实际年龄小很多,她的额头很高,面容十分清丽,但眉眼中隐藏着深深的疲惫。

时间过得真快,离婚四年了,小冉都上小学一年级了。自己也再不是那个在桃之夭夭中微笑如花的女子,那个芬芳的,灼灼其华的女子。那刹那间的芳华只能永远地留在记忆中了。

她觉得自己被深蓝的海水淹没了,虽然她可以像鱼一样地自由呼吸,但也就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分,她才可以彻底地放松那么一下,让自己的心浮上水面,黑夜对她来说是最坚实的依靠。

她并不喜欢自己有这样软弱的情绪和表现,但无论她再怎样对自己说你没有软弱的权力,但总是有这样的时候会涨潮般将她淹没。比如今天。错了吗?后悔吗?再来一次还会这样选择吗?是的,虽然路途艰辛,但并不足以磨灭掉勇气和倔强。

父母对她说,婚姻到最后只有平静,只是相濡以沫,亲人般的温情,爱情是年轻人的感受,是生活中的奢侈品,而不是必需品。

郑楠说难道婚姻就是这样的吗?除了孩子,家里的事就剩下一片荒芜?只要没有争吵,没有所谓的原则性问题,那么一切都可以被忍耐,然后在一天一天中产生那种和亲人一样的感受?

我要的是交流,灵魂上的沟通,思想的讨论,看法的互换。可是马明要么不想说,要么意见不统一,在这种氛围中生活我觉得是最糟糕的,一天都无法忍受。

那孩子呢?这么小就没有了父亲?

为什么没有父亲?马明永远是她的父亲,就像我永远是她的母亲一样。

但在她成长的过程中缺少了父爱。

怎么就缺少了父爱?除非马明不爱她。只要小冉愿意,什么时候都可以打电话,一个星期也可以去她父亲那里住两天。

难道那种毫无感情的,甚至天天冷战或是吵闹的家庭对孩子更有好处吗?妈妈,你不就是想让女儿幸福吗?你难道不相信我有幸福的能力?她还记得母亲叹了口气说,女儿,说你什么好呢?你还是太不现实了,大家有多少人会理解你这种想法?所以会认为是你的责任多一些,你为什么给自己选了条这么难走的路呢?老话讲得好,两个人到最后就是搭伙过日子,哪有那么多的浪漫,那么琴瑟和谐?我们都是普通人,做不到那些大人物的生活,你呀!

只不过这四年走来,真不容易,那许多不足以和他人道的心酸和艰辛让她会在无人的深夜有一丝的软弱和心灵上的疲惫,但到第二天的时候,她又会重新打起精神,为了自己的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理想和坚持。

NO5


肖华坐在营院里的台阶上抽着烟,今天在调查会上的争吵、李育苏醒后几近崩溃状态,再加上几天来的疲惫,都让肖华游走在失控的边界。

郑楠的电话让肖华稍稍放松了紧张而压抑的情绪,虽然没有本质的变化,但也没有再像刚才那样的憋闷和愤怒。

他边抽烟边回想着今天与姜副处长的争论,是自己自控力减弱了?但如果再来一次,他觉得自己还会这样处理的。怎么扯到面对突发状态,吴小江他们的处置是否恰当上来的?肖华想。

其实事故的调查已接近尾声,可以确定是由于当时突然刮起的旋风,瞬间风力超过了三角翼能承受的范围,折断了左侧机翼,导致飞机失控,从空中摔下来时,油箱又撞上了地面上的石头,致使失火。

只是不知谁说了一句,可能我们的战士应对危机的能力也不够。这句话引起了大家的讨论。

肖华越听越生气,铁青着脸说:“什么叫不得当?我们从现场完全可以测算出来,他们已经是全速想离开了。如果不是这样,恐怕就不只是一个左侧机翼折断了。

现在是我们的战士出事了,一名死亡,一名重伤,你们到医院也去看看,十九岁的战士,重度烧伤,左腿截肢就躺在那里。更别说那个失去生命的战士,他才27岁。你们倒是告诉我,什么叫处理得当。”

“老肖,你也别上火,因为其他单位确实没出这样的问题。我们需要好好分析分析,如果当时对突发事情的处置还不是十分得当,那我们要吸取教训,避免类似事故的发生。也没别的意思,这样也可以给我们战士一个客观的说法,你也不用这么激动吧。”姜副处长吐出烟圈。

肖华直视着姜副处长,冷冷地说:“那我还可以说为什么机翼会折断,你们飞行测试时有没有考虑这样的情况?”

“老肖,你说话不能这么不负责任,这不都有结论了,你怎么能硬往别人身上找问题?”姜副处长的声调一下子高了起来。

“所以说,大家都应该实事求是一些,不要乱说话。”肖华强硬地回答着,也不管什么机关领导不机关领导了。场面一时间冷了下来,其他人都低着头,看着手中的材料和数据。

要不是齐参谋长进来说李育醒了,肖华真不知道自己还会说什么。

肖华看着手里的手机,这么多天了,亚玉还是一个短信都没有。如果亚玉这时能给自己打个电话,那该有多好,自己有多想听到她的声音,但前提是她不是找自己摊牌,否则那就是压倒骆驼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

突然手机震动起来,肖华低头一看,竟然是亚玉的电话,一刹那他的心弦又绷紧了一丝,甚至可以听到被拉紧的弦发出的咔咔声,他有些期盼又有些胆怯地接通了电话。

“喂。”亚玉声音在耳边响起

肖华听到亚玉的声音的瞬间恍惚了一下,还是那样甜美的声音,他多么渴望这么多天的焦虑、紧张、痛楚都能在这一声“喂”中烫平,他多想在这一声“喂”中松懈下来,即使那无尽的疲惫将他掩埋,但那甜美的声音里包含着的冷淡让他知道这都不可能,他只希望亚玉不要现在和自己吵架或是争论,他实在已经没了一点气力和多余的精力。 

“亚玉。”肖华轻轻叫了一声。

“怎么回事?家里电话、办公室电话都没人接,手机一直都打不通。”亚玉问道,肖华甚至能看到亚玉皱着眉头的样子。

“亚玉,单位的同志出了点事,我正在外地处理事故,白天也不方便,所以……”

“我知道了,”亚玉打断了肖华的话,“和你说的事你考虑好了没有?我这个周末会回去待三天。”

“你要回来?太好了。但周末我肯定回不去,能多待几天吗?”肖华顾不上被亚玉的冷淡刺痛得更深的疲惫,赶忙问。

“不能,就三天,周二回欧洲。你什么时候能考虑好?我不想再拖了。”亚玉坚决地说。

“亚玉,你能不能这个月再回来一次?我们好好谈谈?我们一直都那么融洽,结婚这么多年来你也一直在支持我。这次难道我们真的过不去这个坎吗?”

肖华声音里的疲惫和脆弱击中了亚玉,她似乎能看到肖华无奈的脸庞。在亚玉的记忆里,肖华从没有表现的如此软弱过。

“事情很严重吗?”她问。

“是的,一名战士死了,一名重伤。亚玉,他们还这样年轻,还没有来得及感受生活的酸甜苦辣,就离开了。亚玉,生命是这样的无常,我们能不能不要那么轻易下结论?能不能让我们年老的时候,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少些遗憾?多些满足?”

肖华的声音低沉,却像震天鼓一样一下下捶打着亚玉的心,她知道此时肖华内心的渴望,对自己的感情,她也很想自己能陪在他的身边,紧紧拥抱着他,告诉他无论怎样自己都是他最坚强的支撑。

就像曾经说过的,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无论生老病死,自己都是那个坚强的女人,那个站在他身后的女人。但她也深知自己对生活的希望,知道自己如今无法做出妥协。

“肖华,你说得对,生命只有一次,我们只能好好把握。你的工作对我来说遥远,我们对工作,对一些人的认知基本没什么可以交流的,这么多年我都这样过来了,但现在不再想这样过了,何况还有悦悦。肖华,你不能太自私了,为什么一定要我们付出,要我们来迁就你?如果说工作的能力和成就,我并不比你差,那为什么一定要我放弃我自己的事业?我的工作是没有你的说起来那么伟大,但那也是我的全部。肖华,我知道你现在肯定很难过,但很抱歉,我真的无法再给你任何安慰,如果你还坚持不离开,不放弃。我们已经没什么可谈的了,只有离婚。我这个月还会回来,到时我们把这件事处理了吧,你肯定也很想悦悦,我会带她回来。你多注意身体,我挂了,再见。”

亚玉的电话让肖华本就沉闷的心情几乎彻底凝固。此时此刻只要亚玉不提离婚这两个字就会让肖华感激万分,但显然,亚玉已经不会在乎善解人意这个词了。

肖华第一次对亚玉有了一阵心冷的感觉,即使她离婚的态度这么坚决,即使他觉得亚玉不可理喻,但在今天之前,他总觉得还有余地,对亚玉还有着怜惜。虽然他知道这次的争执绝不是自己哄一哄,说两句软话就可以解决的。

如果自己不答应,这个婚姻可能真的就要走到尽头了,但他心里依然是柔软的,依然有着那种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把婚姻沿途的障碍全部扫清的气概。

可是今天之后,肖华知道自己可能真的再也回不去了,哪怕只是一丝丝的不同,那也是质的区别。

人就是这么奇怪,当希望完全破灭后,反而可以冷静和镇定地思考自己认为最重要的事。在亚玉挂了电话的瞬间,肖华涌上心头的是今天去看李育的场景。

他们赶到了医院后,李育已经基本清醒了,但他还没有完全意识到自己现在的状态。

“李育,你能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刚开始都很正常,我们已经开始降落,突然有一股很强的气流在我们旁边形成,飞机一下被风兜了起来,吴班一边和地面联系,一边尽力偏离这个区域,我们选择的方向没有错,如果飞机速度快一点,我们就能和它错过,但还是没来得及,就听到左侧机翼折断的声音,吴班尽力往左前方拉,可没有办法了。飞机很快摔落下来,然后我就晕过去了。吴班呢?”

“李育,你好好休息,其他的事就先不要管了。”赵旅长说。

“旅长,我们班长呢?”李育依然很固执地问。

赵旅长看着李育盼望的眼神,对李育说:“他已经牺牲了。”

李育愣了一下,看着赵旅长,喃喃地说:“不可能,怎么会这样?我不相信。旅长,班副,他是不是重伤,还在重症监护室?我不信。我去看看。”说着,李育掀起被子,但在掀开被子的那一瞬间,他愣住了。

“我的腿,我的腿怎么了?”他的眼睛通红,有些惊慌地看着他的副班长,“我的腿怎么了?”丁副班长走过去,紧紧握住李育的手。“李育,你要坚强一些,虽然腿没了,但好歹捡了一条命回来。”

肖华他们离开的时候,李育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狠狠地咬着牙,肖华可以看到李育额头上突显的青筋。

“小丁,在家属来之前,你一定要看好李育,绝不能出任何事。”赵旅长在医院门口对丁副班长说。

“是。”丁副班长声音有些哽咽。

“另外,班里,或者你们连队有没有和他关系好的战友,这两天也一起来陪护。”肖华说。

“有两个,都是他同年兵。我今天下午叫他们过来。”丁副班长说。

命运真的对这个年轻的生命太残忍,李育要承担的已经超出了他对生命的理解。钢铁战士,不但是有着强健的体魄,更重要的是有一颗强大的内心,但这样的打击来得太让人措手不及,让一个刚刚步入社会,对生活和未来都充满激情和梦想的年轻人来面对这些,是件多么不可以被原谅的事。

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让我们的战士在躲过死神之手之后,再将自己交给一个毫无希望的未来。

肖华狠狠地抽了口烟,至于亚玉,他甚至快速闪过一个念头,想离就离吧,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NO6


吴小江的父亲是第一个来到驻地的亲属。自己坐火车来的。四十多岁的农民。在旅领导陪着看过吴小江的遗体之后,眼圈一直红着。

在会议室里坐,他开口问,领导,我能抽支烟吗?旅长忙站起身,给他递了过去。抽了几口后,他开口说了起来,更像是自言自语。

“部队的电话打到家里的时候,我不敢相信,她妈一下子懵了,拽着我说是不是弄错了,部队里是不是有两个人都叫吴小江?我立刻就买了火车票,一路站着过来的,只要不是小江,再让我站回去,我也愿意啊。领导,我可怎么回去给她们交代啊?她奶奶身体越来越不好,总是念叨小江,我是长子,小江是长孙,她奶奶没了小江可怎么活?你说,怎么就是他,偏偏是他呢?”

小江的父亲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了,他用手掌抹着奔流而出的泪水,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大叔,吴小江是我们优秀的战士,他生前一直都是大家学习的标兵,这次出现这种意外,我们也很痛心,我们一直是把他当尖子来培养,今年应该晋四期了。谁知道……大叔,你有什么要求,我们能够满足的,一定满足你。回去还要多做做老伴和奶奶的工作,千万别再出现别的问题。”旅长低沉着声音说。

肖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时候任何安慰的话都是苍白的。何况他知道大家在悲痛的时候也在半悬着心,这两名战士的家里会提什么样的要求?军里定的原则是无论是什么要求,只要不是太过分都满足。

“领导,”小江的父亲抹了抹泪,“我知道你们说的是抚恤金的事,应该是多少,就是多少,我们不多要。我想知道吴小江他是怎么没了的,我要给家里的人有个交代啊!”

“大叔,事故已经基本调查清楚了,是因为突然发生的自然现象导致飞机失控摔落,引起了大火。”赵旅长回答说。

“小江每次给家里写信都说部队领导对他很好,让他入了党,上了学。他这个兵当得对,当得好。我们感谢部队把他教育的好呢。如果说要求,我有两点,小江这小子我这个当爹的明白,如果这个月的党费还没交,就从他的抚恤金里出吧,这样他走得也放心一些。我还有一个要求,就是去小江的班里去看看,看看我儿子住的地方,看看他说起的战友。不知道这个要求是不是违背你们的纪律?如果违背,我也就不去了。”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了,肖华的心抽搐着。他看着小江父亲悲伤的显得苍老的脸。这真的不是在以退为进吗?是不是那种最奸诈的商人,像威尼斯商人那样,你诚实而悲苦的脸庞只是最佳的伪装?

肖华见过,听过多少事故出了之后,后期的家属工作有多难做,没有一个不提要求的,只不过多与少的问题。可是,吴小江的父亲说出这样的话,让肖华,包括在座的所有人都在那一刹那沉默了。

“大叔,我们也了解你的情况。如果有什么要求,你可以提出来。至于去小江班里去看看,一定要去,我们立刻安排。”旅长又点了根烟,对吴小江的父亲说。

“领导,我真没有什么要求。就是替小江交个党费,再去他的班里看看。至于小江的后事怎么安排,我都听你们的,就是让我把小江的骨灰带回去,他妈怎么也要看他一眼。”

肖华觉得自己的眼圈红了,他看到姜副处长也把头低了下去。原本的种种担心一时间去了一半。被这个现实社会打磨过的心在此时不由自主地共同地柔软起来。这个来自山区农村的汉子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深刻的悲伤和无言的敬重中。

大家陪着小江的父亲来到了小江的班里。这也是出事后肖华第一次来吴小江的班里。一走进宿舍,肖华就感到空气中弥漫着悲痛而凝重的气息。

副班长敬礼并向旅长报告全班到齐。每名战士的表情都显得凝重和沉重。在他们年轻的生命中经受了生命突然间的无常,朝夕相处的战友突然间的失去,让这些年轻飞扬的生命感受到了本应中年以后才感受到的生命之殇。

特别是对吴小江,这个从他们一入伍就同吃同住,骂过他们,手把手教过他们,让他们心服口服的班长。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一个班长甚至比排长在班里的战士心里都重要,因为那是一种天然的血脉相连,一种从摸爬滚打中产生的战斗友谊,他是家长,是让人从不服气到服气的哥们,他是你老远就要大声喊班长,被他在屁股上不轻不重地踹上一脚还嘻嘻哈哈的人。

而由于吴小江的存在,这个班是旅里优秀班,经常拿红旗,从这个班里考学走的战士最多。在处处都是比赛氛围的连队里,这个班里的战士都或多或少的都有些那么一丝自豪感,我是一班的。不用去说哪个一班,所有旅里的人都知道他说的是吴小江这个班。

肖华突然感到,吴小江的牺牲恐怕不只是一个生命的逝去,对一班来讲,他们的班魂也去了一半。悲痛和迷茫交织在一起,在一班的战士身边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磁场,让靠近他们的人都深刻地感受到了撕扯着的力量。

战士们都已经知道这一行人中唯一不是军人的中年人是谁,大家的眼光都聚集在他的身上。

“大叔,这个床铺就是吴小江的,他是班长,所以睡在靠门口的床位。”

吴小江的父亲走过去,抚摸着叠成豆腐块一样的军被,就像是抚摸在儿子身上。父爱总是深沉的,即使满心满眼里都是这个孩子,但总不肯表现了一丝的情怀,特别是山区农村的农民,他们更是无论如何不可能,也不会表达自己对孩子的爱。

但此时,即使会也再没有机会了。肖华看着吴小江的父亲摸着军被的身影,结实而又孤独的身影,突然想起自己远在欧洲的女儿,心底的思念不可抑制地奔涌出来。

“那个孩子也是这个班的?”小江的父亲突然问。

“是,李育也是。”

“他住在哪里?”

“挨着吴小江旁边。他是去年下连的,还算是新兵,所以住在班长旁边,有什么事好照顾。”

吴小江的父亲点点头,看着班里的战士。丁副班长站在队伍的第一个,看着小江的父亲,开口叫了声“大伯。”就说不下去了。

吴小江的父亲答应着,看着战士们黑瘦的脸庞,说了句,你们都是好孩子。

NO7


“李亮,你怎么回事?为什么昨天逾假不归?还不请假。” 郑楠看着站在办公室的李亮。

“我去亲戚家了,本来送我回来的,但车坏在半道了,又没带手机。”

“李亮,你给我说实话,你是去亲戚家了吗?”郑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是啊。”李亮低着头。

“好吧,你要回去写份检查,认真一些。”

“知道了,站长,我这就回去写。”

郑楠看着李亮走了之后,想了一下,拨通了肖华的电话。

“喂。”电话那头传来肖华的声音。

“肖副旅长,你现在说话方便吗?”郑楠知道肖华他们去处理事故了,先问了句。

“方便。都差不多了,估计很快也就能回去了。有什么事吗?”

“噢,我们站的李亮,昨天逾假不归,今天队领导来找我,征求我的意见。因为他刚分到连里就出这样的事,所以队里想给他处分。”

“什么原因逾假不归?”

“说是送他回来的车坏了,又没带电话。但我知道是昨天晚上有个信息安全沙龙,十点结束。李亮也去了,还做了一个简短发言。”

“他以真名去的?”

“不是,他们这个圈子大都用网名,李亮也没透露他军人的身份。”

“我知道了。你什么意见?”

“我让他写检查去了,在队里大会上做检查。但处分还是算了。只不过以后这样的事我们必须要做出规定。需要肖副旅长的支持啊!”

“我知道了,这事就这样处理,这边的事应该很快就能结束,回去我找你。”

肖华也是非常偶然地发现李亮在信息安全方面的才能。那是他去自动化站找郑楠,看到李亮正在编程,就和李亮聊了几句,发现李亮在这方面很内行,他直觉上感到这个小伙子在信息安全方面是个偏才,绝对是个人才,也就上了心,让郑楠多了解一些。

过了几天,郑楠很兴奋地对他说:“肖副旅长你真是太厉害了,李亮在站里一点也不显眼,结果被你一眼给看出来了。这次咱们旅可算是捡到宝了,信息安全这个圈子并不太大,我打听过了,他还是比较有名气的,某些技术还是让人称赞的。

我这两天也出了些题目给他,和他一起探讨,结果我自己都受益匪浅。肖副旅长,我们不能就把他放在这里,要想办法让他实现他的价值。”

肖华完全同意郑楠的说法,以后的战争都是信息化条件下局部作战,到最后拼的是人才,是高精尖人才的拥有量和他们的贡献度。

他一直没想好如何安排李亮,结果就出了这样的事。肖华认为对于这样的人才,一方面要求他要保持与其他人的步调一致性,另一方面也必须在一定的范围内给他一些特殊的政策,甚至是为他创造一些环境,最大程度发挥他的特长。

看来回去是需要找李亮谈谈了。肖华想,不过总是要把他放在一个合适的岗位上呀,肖华有些苦恼,有种手里捧着聚宝盆,却不知道怎么用的郁闷。

“肖副旅长,旅长叫一起去指挥帐篷里去开个会。”齐参谋长敲门进来对他说。

肖华答应着,一边往外走,一边问:“有什么事吗?”

“可能是关于三角翼这个课目后天上不上的问题。”齐参谋长说。

到了指挥帐篷,赵旅长和作训科长已经坐在那里了。“老肖,老齐,我叫你们来,就是关于后天是不是还上三角翼课目的事,你们怎么看?”

“我今天碰到机关的作训参谋,听他说,似乎有意向不上这个课目了。也是,如果后天再出事,谁负这个责任?中间隔的时间太短,要不,这次就算了?下半年训练再上?”齐参谋长说。

旅长又转头看着肖华:“肖副旅长,你什么意见?”

肖华的眼前闪过飞机的残骸,全身裹满纱布的李育,深夜站岗的战士的身影,和一班战士沉痛的眼神,他深吸了口气:“这段时间以来,战士们的士气都很低落,特别是一营的。上午我碰到一营营长,他还说一班的战士这两天都憋着股气,问他为什么三角翼不训练了?是不是这个课目不汇报了。我觉得可以向首长请示一下,训练出事故是正常的,只要不是人为的原因。我们总不能因为偶然的一次事故就不训练了吧。但也要做好充分的准备……”

“肖副旅长,”齐参谋长打断了肖华的话,“谁也不是说出事故就不训练了,但你也要考虑到一个实际情况,第一,我们刚刚出了事。第二,这突发性的气流谁知道会不会再出现,什么时候出现。如果在飞的过程中再出现,那怎么办?”

“所以我说要做好充分的准备,我们在做调查的时候也了解了一些情况,现在可以更细致一些,比如,我们可以避开什么区域,时间上有没有规律……”

“肖副旅长,你说得很容易,但我还是觉得太理想化了。谁也不能确保不发生。”

“参谋长,我相信我们这几天调查回来的数据,我们需要一些勇气,再加上科学的分析和决策,我们能够尽量地避免事故的发生。”

“变化无常的天气和风能给你带来什么样的勇气和科学决策?回头还不是旅长担责任?”参谋长带着明显的倾向。

肖华被最后一句激怒了:“如果出了事,我负责!”

“你负什么责任?要负有高个的顶着呢!”赵旅长掐灭手中的烟,看着参谋长和肖华:“我赵达今年51岁,从当兵就在这个旅,那时候还是师,后来师改成了旅,从一个大头兵提干到排长,上完学又回到旅里,一步步当到旅长,我很知足。我们的战士是好战士,你们带兵带得好,为了大家,为了我们旅的作风,我同意你们的意见。我现在去见首长,肖副旅长,你回去再仔细研究一下,只要条件允许,我们还要上这个课目。”

(原刊于《前卫文学》2017年第1期)
















  来源:前卫文学(微信版)第1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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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编审:马飞

责任编辑:罗   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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