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专栏丨程文胜:亲属来队(当兵纪事之十六)
南部战区微信公众号
来源 :南部战区微信公众号

亲属来队
作者:程文胜

这个乌龙事件弄得张亮平很没面子。他央求老乡们一定不能把这事传回老家,他说:“我私自开班车挨了处分去喂猪,老爸来队又被错认特务抓起来,简直是背时走霉运,传回去还不被村里人笑话死?”
事情都是误会。张亮平父亲坐了十几个小时火车,到驻地已是深夜。老同志照着地址一路寻找过来,误把地方一个院所认作部队营院,拍门叫喊不开,竟然想像在农村老家一样翻院墙而入,还没爬上去,就被听到动静的巡夜人员冲了出来扣下,老同志赶紧解释,但说的方言听起来如同外国话,双方都在边比划边嚷嚷。巡夜的就拿着电警棍勒令他老实点、蹲下,然后去传达室打电话报警。老同志一看要出事,瞅个机会跑出门,大家你追我赶了二里地。老同志走惯了山路健步如飞,走投无路之际突然见到前方有当兵站岗的,立刻向营门冲去……老同志的身份被确认后,警察、巡夜的累得还在喘粗气,说这老汉一把年纪了腿脚还这么灵活,不报名参加亚运会简直就是国家的损失。

张亮平刚背了处分,担心影响自己的前途,他不敢埋怨父亲不该来,只一个劲儿抱怨他一把年龄了不该爬墙翻院,闪了腰还忍着痛几天不吱声。张亮平一大早陪着父亲去医院挂了号,告诉他等叫号,自己先回去喂完猪再来接。老同志排的是头一号,可等了好久没听到叫自己,眼见着比他后到的后后到的都分诊了,就赶忙问护士。护士看了他的手中的号,没好气地说:叫了半天号,你咋个不答应?老同志坚持说没有听到。护士急了:“洞洞幺号洞洞幺号喊半天你是懂不起啷个?”老同志也急:”我这分明是001号,咋成了洞洞妖了?"护士说“幺就是一,一就是幺……算了算了,跟你整不明白,你去外科看去。“老同志到了外科,大夫问他哪儿不舒服,他想起挂号"“幺就是一”的事,怕又遭呛白,就说:一疼。大夫脸色凝重:胰疼?那得拍片子住院观察。老同志听说要住院,不等医生说完,起身就跑,出门就撞上张亮平,这一急一撞,腰反而不疼了。离队上火车前,张亮平的父亲恨恨地说:“往后打死也不来了,城市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有一年,我听南方一个相声演员讲医疗笑话,其中就有张亮平父亲“幺号一疼"的类似情节。电视里演员嘲讽的口吻,让我很不舒服。我想到一个兵的农村父亲的遭遇和心路历程,任别人笑得流眼泪,我却怎么也笑不起来。
大家都纳闷儿,家属来队蹭连队伙食在我们那个年代是普遍现象,怎么就被上级知道了?司务长尤其愤愤不平,指导员明明是好人,好人却吃这亏?就明查暗访看谁是内鬼。一了解竟是刘仕平家属不满没及时安排住房告的状。大家就有意疏远刘仕平,认为他人品不好、乱告黑状。指导员却不以为意,教育大家不要乱猜测,都是战友。第二年春天,指导员被调离连队,据说先去一个后勤部门打杂,也许还会安排转业。临走的时候,连队围着指导员话别,指导员一个一个和兵拥抱。到刘仕平这时,刘仕平满脸愧疚直往后退,指导员径直走过来一下抱住他,刘仕平不知所措,就听见指导员在他耳边说:仕平呵,沾公家便宜是我错了,不是你人品不好,是我官德不好,让你受委屈了。刘仕平泪流满面说不出话来。指导员告完别健步朝接他的大屁股吉普车走去,走到车门口又回身标标准准敬了个礼,才钻进车门。车门关闭,汽车就开动了,指导员又从车窗向大家挥手。汽车转了个弯向山下疾驶而去,大家愣了片刻,齐刷刷地跟了过去,倚在栏杆上看小汽车。青山苍翠,转眼间已看不到汽车踪影,只感到马达声远远传来在心中轰鸣。刘仕平回去就把老婆胖揍了一顿,他老婆的哭叫声让大家很解气。可出气之后,心里又生出些空落落的同情。(图来自网络)

程文胜,军旅作家,在《昆仑》《解放军文艺》《北京文学》《小说月刊》等刊发表《民兵连长》《无处流浪》《阳光落在蒲公英上》等中短篇小说多部,诗歌散文等百余篇散见《人民日报》《解放军报》《散文月刊》《诗歌月刊》等报刊,著有长篇非虚构文学《百战将星李天佑》等多部,多次获军地各类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