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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专栏丨程文胜:婚礼(当兵纪事之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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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南部战区微信公众号

婚礼

作者:程文胜


当兵几十年参加过很多次婚礼,先是参加同学战友的,以后又参加他们孩子的,婚礼那天既是新人的佳期,也是老友重逢的日子,里里外外都是快乐。现在城里办喜事,一般都委托婚庆公司办,仪式都程式化了,司仪的那套词大同小异,词藻华丽、内容空洞,形式大于内容。乡村婚礼民俗气氛浓厚,也多是由专门的红白喜事吹鼓班子张罗,摆出流水席宴请亲友,喜酒喝得花样翻新,洞房闹得不成体统。

部队婚礼就不同了,简朴庄重、文明大方,尤其是集体婚礼,十几对新人一字排开,单看绿军装、白婚纱、红地毯的颜色搭配就让人欢喜,犹如看那个爱用大色块大场景的张艺谋拍的电影画面一样。词也富有军事特色,婚礼仪式的规定动作都有队列战术军语,既接地气,又妙趣横生,让人忍俊不禁。比如司仪指挥新人台上表演时,陆军有朝着婚姻的殿堂齐步走、一步一动,海军有两进四、左满舵,空军有空中编队、水平轰炸……听起来、看起来都是亮闪闪的钢枪和玫瑰的美。

我当兵的时候,连队很少看到有婚礼仪式,义务兵不到婚嫁年龄,志愿兵结婚也都是在老家办喜事,回来发点烟糖周知一下。即使想在部队办,家里的三朋四友如何能千里迢迢赶来?真来了又如何安顿?还不够折腾的。干部的结婚典礼也简单,战友一起凑份子买些暖水瓶、电风扇等生活用具送过去,一起热闹热闹玩事。有的甚至没有办典礼,领完证就过日子了。

我的战友宋冬结婚时就没有办典礼,领完证在筒子楼一间房里把两张单人床一并, 发了点喜糖、买了点花生瓜子,就算成了家。他说那时住房奇缺、生活困难,妻子请假来队完婚时,他又恰逢要执行重要任务,时间很紧,甚至连新被褥都没有置办,被子还是自己平时用的旧军被,只在外面裹上了印花被面。晚上战友来贺喜的时候,老宋一直担心有人突然掀开被子,露出马脚。

 没办结婚典礼一直是老宋的心结。他前两年退休后, 每年春秋两季都带着老伴开车自驾游,一次去一个多年想去却没能去成的地方。最近又想着补办一次婚礼。他说他亏欠妻子太多了,现在有时间有精力要好好补偿补偿,特别是想让她穿一次婚纱。但她妻子反对,说儿女都要结婚了,老夫老妻就不要出洋相了。话虽这样说,满脸却是幸福的样子。

老宋夫妻美满还有白头到老的执念,关键是在有个好妻子。他妻子对我说,给当兵的人当老婆需要耐力和定力,没有做好充分思想准备很难熬过婚姻的三年之痛、七年之痒。她说两地分居不会像地方夫妻那样担心有外遇,因为一边有严肃的军营生活,一边有严格的军婚法规,主要是担心长久不沟通产生隔阂由怨生恨。当兵的性格刚强,感情专一,常常深爱在心不多表白,渴望终日厮守享受浪漫爱情的姑娘是不适合作军嫂的。但只要两人真心相爱,同甘共苦的一路走下去,生活就会越来越幸福,经历过风吹雨打的婚姻也就会比温室的爱情之花更热烈更稳固更持久。

我很赞同她的话。我上初中时,我家的邻居何阿姨就是军嫂,她是镇卫生院长的女儿,仪态端庄,待人和气,独自一人带着小男孩彭可可生活,忙不过来了才让父母照看孩子,我印象深刻的是,她总是把自己和孩子收拾得干净利落,脸上也总有微笑。有次我母亲见她手臂上搭着一块桌布从医院回来,问她怎么了,她说,午饭时不小心滴了几点汤水在衣服上,担心别人看见笑话。我母亲笑她,说就是满身油星谁会在意呢?她说,石头会在意,石头爱干净。石头是他丈夫的小名,在郑州当连长。后来何阿姨随军调走了,大家都很想念她。

何阿姨的婚礼我是随大人一起参加了的,在单位会议室摆了几桌酒席,只记得石头连长很活泼,说的是普通话,军装的领章是新的,很鲜艳。我当兵的起因之一,就是羡慕那红旗一样的领章。婚礼闹得很晚才散,婚礼散了,石头拿起扫把就打扫卫生,第二天会议室干干净净的。

简朴的婚礼、奢华的婚礼与爱情其实都没太多关系。现在有人把婚礼放在海底办、悬在空中办,别出心裁,花费巨大,恐怕更多的是吸人眼球的噱头,能不能长久在一起还是看有没有真情。

二十多年前,我曾被一场特殊的婚礼感动,并采访报道了这一对爱人的心路历程,现在想起来依然有别样的滋味在心头翻涌。那年,某坦克团战士李运求得了一种国内外罕见的肠糖衣包裹症,肠子像煮烂的面条缠粘在一起,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部队专门把他转送南京,请著名腹部外科专家黎介寿亲自为他做手术。小李的病在当时看来是绝症,他也认为自己活不长。小李爱好文学,珍爱生命,住院期间开始创作诗歌,记录自己的人生感悟,感谢部队的关心厚爱。养病三年写了百余首诗。他把作品汇成集子寄给了长江文艺出版社。当时,吴林抒编辑读完《再爱一次尘世的阳光》的诗稿后很感动,当他得知作者是位身患绝症的士兵时,这位60多岁的老编辑立即加班加点为诗稿润色,并把自己一部即将出版的文集的书号撤下来,又掏出一万元钱为李运求出版了诗集。

诗集出版发行后拨动了一个姑娘的心弦。那天,地毯厂青工吴娟妃到同事家串门,无意中看到诗集,读了两页,她的心就被打动了。她把诗集借回家,越读越感动,越读越钦佩,就提笔勇敢地给李运求写了一封信:

“你好!我知道我很冒昧,但你要相信我是真的。我绝不是一时的冲动。你有病,我不在乎,你没钱,我不在乎。即使你长年需要人照料,我也不在乎。你或许会不久离开人世,但生命的价值不与在世的长短成正比。我从你身上看到了生命的价值和韧劲。哪怕健康永远离你而去,我愿意一辈子伺候你,为你拭去跋涉途中的血汗,与你握手,与你牵手。我今生无悔!"

但吴娟妃没有等到李运求的只言片语,却等到了他再次病重住院的消息。她立刻不顾家人反对,赶到了南京挑起护理小李的重任。小李只能吃流质的饭菜,一天6顿间隔4小时,小吴熬了粥准时端到病床前,一口一口地喂。晚上那顿饭在子夜,小吴怕闹钟会吵醒他和病友,就裹着大衣趴在床沿打盹。为了节约钱,每天早上,她买两个馒头,早上吃个热的,晚上吃个冷的,中午是一袋6毛钱的方便面。怕李运求见了伤心,她总是背着他吃。

小吴24岁生日那天,小李终于向她吟出了心灵深处的歌:“没有任何一个季节令我倾泪如雨/暴雨来临的白天黑夜/她撑起质朴的花伞/不偏不倚遮住我的头顶/如今的世界哪里去寻如此令人痴迷的忠贞/这一生一世她无论如何都是我的唯一/没有任何一个季节令我如此幸福……”

有情人终成眷属,那年夏天,两人的婚礼在病榻前举行。没有鲜花美酒,没有婚戒和结婚礼服,甚至连一双新鞋也没有。小李见小吴的鞋太破旧了,就把自己节省下来的解放鞋拿给她。

解放鞋有点大,小吴找了块报纸,把它揉成团,塞进鞋里。面对前来参加婚礼的满满一屋医护人员和病友,她做这一切时自自然然没有一丝难为情。

(图来自网络)


程文胜,军旅作家,在《昆仑》《解放军文艺》《北京文学》《小说月刊》等刊发表《民兵连长》《无处流浪》《阳光落在蒲公英上》等中短篇小说多部,诗歌散文等百余篇散见《人民日报》《解放军报》《散文月刊》《诗歌月刊》等报刊,著有长篇非虚构文学《百战将星李天佑》等多部,多次获军地各类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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