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20) | 傅建文:昆仑关为杜聿民预备了扬名立万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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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傅建文
淞沪战事的结束,尤其是其后不久的南京陷落,抗日战争真正进入了“地无分南北,年无分老幼,无论何人,皆有守土抗战之责任”阶段,一场更持久、更残酷、更激烈的全民战争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大地轰轰烈烈展开。
任何一个出身黄埔的军人都无法置身事外,也应该说,绝大部分黄埔军人都用他们的行动交出了令人较为满意的答案!
恒河沙数,这也是一个无法一一细数的答案,但是,一些悲壮、惨烈或者激动人心的场景,却始终难以让人们忘怀。
杜聿民血战昆仑关是一例。

在追随蒋介石的黄埔学生中,开始时杜聿民并不是得意的,甚至可以说,那时他根本没入蒋介石的法眼。第一次东征时,杜聿民在军校教导第1团任副排长,因带兵严厉被同僚排挤,差点混不下去了,是陈赓见他可怜,把他调到政治部宣传队,当了一名专事作风纪律纠察的队员。攻淡水城时,他也想报名当敢死队员,但蒋介石瞄也没瞄他一眼。此后,他又经历了一系列磨难,先是去河南胡景翼部任职,但不久胡景翼去世,岳维峻接任,排挤苏联顾问和黄埔学生,他只得离开返回老家,在一个地主的民团武装中当了一名副营长,未几,民团武装被晋军缴械,他也被人投进了太原监狱,所幸太原警备司令李生达是老同盟会员,这才放了他一条生路。到此时,饱经沧桑的杜聿民可能也看明白了,不能像一个糊涂小和尚一样到处撞木钟,还得跟对人才会有出路。恰北伐战争爆发,杜聿民一听消息,立即决定南下归队,千辛万苦赶到武汉,见到了学员队老总队长张治中。张治中作为蒋介石信赖的人,此时正处于武汉国民政府的是非旋涡中,对投奔他的学生不能不有所“考察”。巧合的是,“血花剧社”事件刚刚发生,反蒋的口号铺天盖地,张治中便以此询问杜聿民的看法。杜聿民交了一份“合格”的答卷:我反对“血花剧社”有人提出反蒋的口号,我认为反对校长就是反革命。此中定有人捣鬼,不过我们国民党的处理也有不当之处,这种小事不必弄成惨案,搞得舆论哗然,不利于革命。张治中心中有数了,连连颔首。事实上,这貌似平常的几句话,是杜聿民人生的又一次重大选择,自此以后,他彻底地投倚蒋介石,成为了蒋介石集团中的铁杆一员。不过,等得到蒋介石的重用,还有一个重要的过程和契机。在武汉的日子,杜聿民并不好过,张治中虽委任他担任了学生兵团1营3连的中校连长,但周围都是激进的共产党人和左翼国民党人,他们对蒋介石背叛革命恨之入骨,对死心塌地追随蒋介石的人同样恨之放骨,杜聿民因为在公开场合下拒绝喊“打倒蒋介石”,被列入了查办对象。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杜聿民化装成一个商人,冒死逃出武汉,乘船前往南京。幸运的是,张治中也已到南京,并被任命为总司令部训练处校阅委员会的主任委员,他当即带杜聿民去见蒋介石。当蒋介石听说了杜聿民的经历,尤其是听说完在武汉的经历时,颇有些感动,连声说:你是校长的好学生!校长的好学生!他给杜聿民批了一笔经费,叫他安顿下来,同时又令他到总司令部黄埔同学会登记处登记。自此,杜聿民算是在蒋介石处登堂入室了,其后一段时间,发展甚为顺利,担任过校阅委员会中校委员、军校预科大队中校中队长、新编1师2旅参谋主任、新编2师2旅中校营长、陆军第4师第24团上校团长。不过,真正让蒋介石关注他的还是他随师长徐庭瑶去皖北大别山围剿红军。初时,第4师打得并不好,尤其在霍丘,整个全师被红军旷继勋部击溃,损失十分惨重。节骨眼上,徐庭瑶令杜聿民率部全力反攻,杜聿民避开红军主力锋芒,率第24团从荒野小路穿插至霍丘附近,突然发动袭击,一举攻下霍丘,让红军吃了一个大亏。徐庭瑶为这个久违的胜利欢欣鼓舞,一方面大肆宣传,吹嘘战绩,另一方面则推杜聿民为首功,上报表彰晋升。蒋介石也喜笑颜开,一一照准。不久,升杜聿民为第25师73旅少将旅长;又不久,升他为副师长;再不久,由别人介绍他加入了黄埔军校同学的核心组织复兴社。自此,杜聿民真正成为了一个听任蒋介石驱使、也为蒋介石所器重的“马前卒”,并很快担任国民党军惟一一支机械化部队的最高指挥官。

德械装备的中国士兵
杜聿民真正接触机械化部队是1936年春。这时,他刚从中央军校高等教育班第一期进修毕业,按道理是应回原部队第25师的,但他和师长关麟征有些不对火,不愿回去。说来也是缘孽,他和关麟征同为关中子弟,还是一同去报考黄埔军校的,有共同“鬼混”的基本条件,但可能是性格使然,两人始终谁也瞧不上谁。杜聿民是憨厚形的,崇尚实干,人也较文雅,有大家子弟风范;关麟征呢,是狡黠形的,小动作多,爱出风头,会见风使舵——这从黄埔军校期间,他老与陈赓斗心眼,却始终处于下风的诸事来看,就可见一斑。既然不想回去,杜聿民就直接找徐庭瑶说事,徐庭瑶又找蒋介石,蒋介石也“从善如流”,安排他去新成立的南京陆军交辎学校任职。不久,交辎学校战车营与交通兵第2团装甲汽车队合并改编为国民党第一个陆军装甲兵团,委任杜聿民当了首任团长。第二次淞沪战事后,装甲兵团开至湖南湘潭,扩编为第200师,杜聿民又当了师长;稍后,第200师扩编为新编第11军,委任徐庭瑶为军长,杜聿民为副军长。因徐庭瑶基本未到职,再稍后改编为第5军时,杜聿民顺理成章当上了军长,移师柳州。这也是国民党第一支机械化新军。
客观而言,杜聿民是称职的。自从担任装甲兵团团长始,他就注意练兵先练官、练官先练己,要求自己掌握机械化部队的常识和指挥要领。为此,他常穿着工作服,学习装甲车的驾驶、修理等常识,还钻到战车底下修底盘,不仅如此,他还把战车与步兵如何协同、单车与群车如何配合、战车如何射击与伪装、战车与炮兵如何协同等作为课题拿出来研究,商讨解决办法。正因如此,他和他的部队都受到了广泛好评,国民党随军记者评价他说:他虽非机械专科出身而钻研机械知识,极有心得,治军之暇,手不释卷,将来学问之造诣,兴事之成功,无可限量矣!他的军也在重庆军事委员会校阅中排名全国第一,被传令全军观摩!
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广西昆仑关也为杜聿民预备了扬名立万的战场!

蒋介石视察第5军
时值1939年11月中旬,日军为开辟华南战场,派部在广西北部湾防城、北海(时属广东)登陆,继而占领钦州,突破小董防线,向南宁进击。杜聿民的第5军则奉命从全州向南宁集中,抵御日寇。一场惊心动魄的恶战由此展开。
最先接到命令的是第200师师长戴安澜,杜聿民令他率全师从衡阳乘火车日夜兼程赶往桂林,再从桂林乘卡车赶抵南宁,在南宁阻止日军北进,为全军转进争取时机。
戴安澜是黄埔三期生,手下也几乎是清一色的黄埔军官。接令后,他立即找到第600团团长邵一之,十分郑重地:一之,你团作为全师先遣,务必于三日内赶到南宁,占领阵地,阻敌前进!记住啊,我师我军之命运,国家之安危,全系你一身啊!邵一之是黄埔六期生,也是戴安澜最倚重的爱将,凡冲锋陷阵打硬仗,无不用其最先。他也不含糊:师长,我追随你征战数战,淞沪、台儿庄、武汉等会战都参加了,我不会给你丢脸的!戴安澜何尝不知,但此际仍忍不住一再叮嘱:此次非同往昔,日军要切断我们国际交通线,志在必得,相遇必是恶战,非你死,即我亡!邵一之当即立誓:师长,请放心,坚决完成任务,不成功,则成仁!
一语成谶。1939年11月23日,邵一之率全团官兵赶抵南宁以北的北二、南塘时,猝逢日军第21旅团部队同时抵达。邵一之站在一个小山包上,拿起望远镜一看,对面的日军钢盔像雨后的蘑菇一样密密麻麻,在阳光发出剌眼的亮光。二军相逢勇者胜,没有什么可考虑的,只剩“打”字一途了!邵一之用他浓重的湖南话下令:全团在师主力未到达之前,任何人不得后退一步,子弹打完了,就是用牙齿咬也要咬下日本人一条胳膊来!战斗旋即展开,你攻我守,寸土必争,寸步不让,战场笼罩在硝烟和血光中。残酷的攻防战整整持续了两天半,等戴安澜率领师主力赶抵时,第600团已伤亡大半,邵一之也倒在了血泊之中。
看着邵一之的尸体,戴安澜满面是泪,悲愤有之,仇恨更有之,咬牙切齿立誓:第200师官兵一定给你报仇!

同样残酷的战斗在等待他。他将部队转移至高峰隘、八塘一带,依地形构筑工事,配置火力,调配兵力……又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恶战,竟整整持续旬日,一直坚持到杜聿民率主力荣誉第1师和新22师抵达。
战场形势还在恶化,由于日军出动大批飞机对第135师防守的阵地狂轰乱炸,致使该师损失惨重,连师长也下落不明。日军突破防御阵地,快速北进,一下占领了南宁以北的战略要地昆仑关,让战场形势骤然一下紧张起来!
12月16日清早,杜聿民接到对邕宾路正面攻击的命令,意在让他的第5军先行击破昆仑关及八塘附近之敌,既而进攻南宁。当晚10时许,杜聿民召开全军团以上军官会议,宣布了作战命令:以郑洞国的荣誉第1师为主力从正面进攻;以邱清泉的新编22师为迂回部队,从敌后绕至南宁以北,向六塘之敌攻击,截断南宁、昆仑关之敌的交通联络,孤立昆仑关之敌;戴安澜的第200师则作为总预备队。
接到命令后,郑洞国即令荣誉1师2、3团分左右两翼乘黑夜向前推进,运动至老毛岭及441、600高地附近,师指挥所亦推进至长塘南端的一个高地上。当听到作战参谋报告部队已按要求进入指定作战位置时,郑洞国有些意气风发,当即拿起望远镜朝前观察——昆仑关一下进入了视野!他回头问指挥所诸人:你们谁知道昆仑关的历史?指挥所的人都不知道,抑或有人知道,也不想说出来破坏郑洞国的大好心情。果然,郑洞国侃侃而谈:昆仑关是历代兵家所争之地,但其盛名却得益于灯宋代名将狄青。宋代前,云、广之地俗称南蛮,有个南蛮酋长叫侬智高,是壮族的一个首领,其号召力和影响力都很大,宋仁宗皇帝年间,他起兵造反,连克十二郡,攻陷邕州,也就是今天的南宁,建立大南国,自立为“仁惠皇帝”,后又自邕州而下,围攻广州两个余月,未克,又返回邕州。仁宗皇帝派狄青出兵讨伐,狄青在昆仑关大败侬智高……

说来,郑洞国绝非后来有些文学作品中漫画的那样:贪婪、怕死,还是个二百五。事实上,他身上充溢着军人的血性,尤其是年轻时候,真还算得上血气方刚。他是湖南石门人,与后来成为中国工农红军领导人的王尔琢既是发小,又有亲戚关系,还多多少少受到过他的影响,身上有一些进步的因子。当初,郑洞国报考黄埔,就是王尔琢启发的。王尔琢老和他说,男儿当从军,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建功立业,几番鼓动,把郑洞国弄得心里揣了十八只兔子,片刻不安宁。可是,等真听到黄埔军校招生的消息时,王尔琢却受共产党组织的派遣,隐密潜行,神龙不见其尾地消失了。这可把郑洞国急红了眼,他把王尔琢能去的地方找了个遍,还是不见踪影。他的蛮劲发作,死死缠住了王尔琢非常要好的同学,这才挖出了王尔琢的行踪,尾随而去。一番曲折赶抵广州后,他倒是很快见到了王尔琢,以及与王尔琢同来的黄鳌、贺声洋等老乡,但他们给了他迎头一盆冷水,军校一期招生报名已经截止,只有等第二期了。郑洞国跳珠江的心都有了,绿着脸:我怎么这么倒霉啊!正当他绝望到顶的时候,黄鳌慢吞吞冒出一句话,又让郑洞国看到了希望:我这里有个法子,郑兄可以一试。原来,黄鳌到广州后,担心自己一次考不上,竟连报了两次名,孰料,他一次初考就通过了,还留着后头报名的空额。郑洞国此际已是无路的苍蝇,有缝就钻,管它顶替不顶替,先考再说。这一考,他真还考上了,于是,一期生里有了两个“黄鳌”,闹了不少笑话:点名一起答“到”,来信相互错拆,别人来找找错人……经历种种堪状后,郑洞国不干了,男子汉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自己岂能顶着别人的名字苟活一辈子?他便去找廖仲恺,要求把名改回来。廖仲恺是黄埔“慈母”,历来对学生关爱有加,问清楚缘由后,他便让教务处改过来,郑洞国又是郑洞国了!在黄埔军校的几个月里,郑洞国玩得最多、交情最深的也是王尔琢、黄鳌、贺声洋几个老乡,但他们几个共产党员,讨论的也多是天下大事、革命问题,郑洞国不能不受感染。可惜的是,这种日子很短暂,在两次东征后,几个人便劳燕分飞了。王尔琢从黄埔军校毕业三年后,参加了南昌起义,失利后和朱德、陈毅等率部上井冈山,会命了毛泽东的秋收起义部队,成立了中国工农红军第4军,出任参谋长一职,为朱德、毛泽东的得力助手,几个月后,他因叛徒出卖而壮烈牺牲;黄鳌从黄埔军校毕业后,即入选军校政治部,在周恩来手下担任秘书主任,北伐后回湘参加毛泽东领导的秋收起义,历任湖南省委军委书记、红4军参谋长,1929年在家乡石门牺牲;贺声洋呢,黄埔军校毕业不久即被送去苏联学习,回国后却被打入“立三路线”阵营,受到党内严厉处分,后来又不幸患上肺病,最终在消极中脱党,在贫病中过世……郑洞国一直惦记着这几个同学兼朋友的老乡,常常打听他们的下落,可当他每得到一个确切的消息时,不知是该嘘唏还是感叹呢?话说回来,虽然选择的道路不同,但青年时缔结的友谊却是真实的,那些留在黄埔岛上的豪言壮语也不可能消失殆尽。
当然,此际郑洞国在昆仑关前的一番“讲古”,不会是没有深意的,他必须用这种方式告诉指挥所的每一个人,告诉他的部队:我们即将进行的这场大战,应当被历史记载下来,让后人们永远记住,我们要用血肉之躯,筑成今天昆仑关,使它永远屹立于祖国的南大门!

郑洞国(右)与孙立人
誓言落地,转眼便是血肉之躯的绞杀!凌晨2时,两颗红色信号弹腾空而起,荣誉1师2、3两个团在两位黄埔出身的团长汪波、郑庭笈率领下,以轻重机枪和手榴弹开道,一举打乱防守日军的阵脚,攻占了老毛岭和441、600高地。日军指挥部获知中国军队突袭后,立即从南宁方向增调了一个联队,乘三十一辆汽车向昆仑关急驰,在不到两个小时内就赶到了九塘!双方在这几个高地投入了所有兵力和火力,反复争夺,不断易手攻防,阵地上一片火海……
与此同时,邱清泉的新22师分两个纵队,于当晚利用天黑之便,由黄盛岭、茅岭之线向南推进,一举推至韦村、六塘一带,击溃敌警戒部队,构筑工事,并彻底破坏敌公路、桥梁及通信设施。
各种消息报送至杜聿民这儿,他对战场形势有了清晰判断,也明白战场中心已真正会聚在昆仑关了!战斗部署旋即完成,战斗命令迅即下达:以荣誉1师确保仙女山、金龙山及其东北高地、老毛岭、441高地、枯桃岭等各要点,于12月19日拂晓继续攻击当面之敌,并以一部切断昆仑关之敌后方交通;以戴安澜的总预备队200师推进至大球岭、庙背岭、马鞍山、亘高田圩北高地一线,及恭喜岭、高大岭各要点,准备支援荣誉1师战斗;以新22师在五塘、六塘的马鞍山、春虎山、林村、鹿鸣山一线构筑工事,阻击增援之敌。
命令一俟下达,杜聿民立即将军指挥所推至最前沿,同时随身携带一部电话机、一架望远镜,冒着敌人的炮火和敌机的轮番轰炸,巡查于各前沿阵地,随时观察敌情,掌握战场情况,并及时作出调整,制定正确的作战方案。
几个方向的战斗同时激烈展开,攻击与反攻击、穿插与反穿插、增援与阻援……几乎每天都是上演这些激烈且血腥的剧目。这场恶战整整持续了十八天,最终以中国军队夺回昆仑关、日军全面溃退而告终!
日军损失惨重,其第12旅团军官及班长以上九成伤亡,士兵伤数千人,亡四千余人,第12旅团长中村正雄亦被击毙!也许是有预感,抑或是打得太过惨烈,中村正雄在临死前曾心悸的在日记本上写下了一段感言:帝国皇军第5师团第12旅团,之所以在日俄战争中获得了“钢军”的称号,那是因为我的顽强战胜了俄国人的顽强。但是,在昆仑关,我应该承认,我遇到了一支比俄更强的军队……

昆仑关大捷,其意义当然是无可置疑的,无论对阻止日军截断我国际交通线,还是鼓舞全国抗战信心,都具有非常寻常的意义,同时,它也让一支新兴的机械化部队以耀眼的姿态出现在国人面前。
那一幕幕震憾人心的场景、那些悲壮而感人至深的人与事,永远令人们难以忘却的!
在郑洞国的荣誉1师完成对老毛岭和441、600高地的占领后,目标立即对准了653高地。日军在653高地部署了近300人的一个支队,构筑了坚固工事和密密麻麻的铁丝网,而且,日军联队长松本也给守军支队下了死命令:战至最后一人、最后一弹,绝不允许后撤!荣誉1师担任攻击的是第3团1营,营长黄闻生也是黄埔生,他受令后即以第1连正面攻击,未果,他又以第2、3连攻击两翼,并组织十八挺机枪开道,亦未能拿下来。不仅如此,日军还趁势发动了反冲锋。这确实把黄闻生的心打横了:死拼,拼到最后一个人为止!所有隐伏在尸体丛中的官兵全部跃身而起,用手榴弹炸开一条血路,端枪朝敌人扑去,愣着一股劲把敌人全部歼灭,占领了653高地……当然,这仅仅是其中的一个来回,围绕653高地的争夺无数次反复展开,一直到12月20日,等预备队第200师599团接替防守,阵地才算真正巩固下来,也为夺取昆仑关奠定了胜利基础。
担任阻敌新22师也遭遇了前所未有之冲击,第一天,他们就被日军突破了古流岭、那义阵地,师长邱清泉急惨了眼,要是真是日军突防过去,他只有拿自己的头去见杜聿民了!他连忙将指挥所前移至林村北端高地,亲自指挥部队反击,双方你进我退,我进你退,始终交织于五塘、六塘之间,死死守住了马鞍山、春虎山、林村、鹿鸣山一线阵地,使南宁与昆仑关之敌处于交通完全断裂状态!
战斗之炽烈,的确出乎于意料。有一个细节很能说明问题,日军防守昆仑关北面高地的部队,弹打完了,粮吃尽了,他们靠刺刀和竹子削成的扎枪苟延残喘,日军曾数次出动飞机,空投弹药粮秣,结果绝大部分落在了中国军队的阵地上。中国军队也曾多次从柳州机场出动飞机,想支援地面部队防守和进攻,但好几次只能在空中盘旋,因为下面的阵地上敌我双方我中有你、你中有我,炸弹竟无法投掷,只得无功返回!

战斗的转机得益于日酋中村正雄的被击毙。说来,这也是日军一员悍将,东征西杀,从不知道什么叫后退,身上极具武士道精神。他率部增援昆仑关,至七塘时,正是战局的关键点:一则,昆仑关阵地守军已处于弹尽粮绝的绝境,联队长三木吉之下令烧掉了军旗,准备成仁了;另一则,南宁占领军司令今村均中将已令龙州的及川支队和钦州的盐田旅团两个大队驰援昆仑关,他们调集了两百多汽车,日夜兼程,车轮滚滚,为的就是在昆仑关一决雌雄。有此背景,中村正雄一路强行突击,于12月23日中午接近了大塘,和昆仑关日军守卫部队已遥遥相对了。左颊已轻微负伤的中村正雄从望远镜中看到三木吉之死守的阵地,显得颇为兴奋:从南宁出来到这里不足五十公里,我们整整冲了五天,现要我们离昆仑关已不到三公里了,只要我们不怕死,很快就能冲过去。他当即下令发动了冲锋,可是,等不及让他迈动脚步,一发子弹飞过来,正击在他腹部。他身子一震,鲜血伴着肠肚流出来,栽倒在地。即使这样,他仍驱使部队与中国军队死战了两天两夜,直至撑到12月26日凌晨,才心有不甘地闭上他的眼睛。
中村正雄被击毙,敲响了昆仑关日军灭亡的丧钟!
12月26日下午4时30分,总攻昆仑关的命令下达。戴安澜的第200师早憋足了一口气,接令后立即向界首及南北同兴等敌阵地发动冲锋,在夺取这几个阵地后又向两侧扩展,用火力把日军压制得抬不起头来。与此同时,荣誉1师也向441高地、金龙山、仙女山等要点发动攻击,日军抵抗不住,竟在界首等高地就近施放毒气,并残忍的用刀将中毒昏倒的中国官兵头颅全部砍下来。活着的中国官兵悲愤不已,报仇心切,不顾一切扑向日军,手榴弹雨点样甩过去,刺刀刀刀见红。当爆炸声、枪声、喊杀声渐渐停息后,阵地上留下了几百具尸体。克复昆仑关主阵地的任务落在了邱清泉的新22师身上,12月30日5时40分,急骤而猛烈的炮火准备后,他们向昆仑关正面及两侧的敌阵地发动了攻击,经一天激战,攻克了界首附近村落,其所属战车也在步兵引导下,将昆仑关附近的各山麓岩缝、石洞中的敌侧防火力清理得干干净。12月31日清晨6时,杜聿民集中全军所有轻重火力向昆仑关来了个“大合唱”,炮声隆隆,机枪“哒哒哒”,阵地上浓烟滚滚,“巨浪”遮天蔽地。邱清泉端坐于公路上的第一辆战车中,手持无线话筒,等炮火刚一停,立即下令:弟兄们,冲啊!瞬息间,早已埋伏于各阵地与公路两侧的官兵纷纷跃起,像巨浪一样朝昆仑关卷去;马队亦如一条巨龙狂奔,尘烟滚滚,战刀寒光闪闪;数十辆战车紧随马队之后,边隆隆开进边“轰轰轰”对昆仑关之敌进行压制射击……中国军队取得了绝对优势。11时20分,新5军部队一举冲进昆仑关,在顶峰竖起了一面青天白日旗。
看着他若隐若现的“青天白日”,邱清泉从战车上一噌而起,对着无线话筒,话语哽咽:军座,军座,我军已占领昆仑关,我军已领昆仑关!听到这个报捷的消息,杜聿民很是愣了一会,突然,他摘下帽子往空中一甩,狂吼:好!打得好!邱师长,新5军所有兄弟们,我要在委座面前为你们请功……他说不下去了,双眼被泪水模糊,阵地进入了狂欢的盛宴,欢呼声震天,无数军帽像飞碟一样在空中飘来荡去……
昆仑关让杜聿民和他的新5军以艳丽的色彩铭刻于中国抗战的纪念碑上!
杜聿民和血战昆仑关这支部队,后面也还有杰出的表现。昆仑关之战两年后,亦即1941年底,太平洋战争爆发,全世界反法西斯同盟成立,中国为配合盟军作战,准备派远征军入缅作战时,蒋介石又一次想到了他们。

1965年6月,杜聿明在办公室
1942年初,杜聿民以中国远征军第一路副总司令兼第5 军军长的身份,率部进入缅甸,3月9日,抵同古接替了英缅军的防务。接防仅十天,同古诸役展开。前面数日,日军陆空配合并与炮步协同进攻,至26日,又以三个联队向同古西北角猛攻。第5军新编22师和200师与敌激战,伤亡甚大。坚守到30日,他们期望的中国远征军第6军和西路英缅军均不能如期按计划进入前线,而日军源源不断从仰光派出增援部队加入战场,对第200师形成包围态势,危急之下,杜聿民下达了突围命令。此举遭到了远征军参谋长史迪威的坚决反对,他要用不足兵力向日军实施反攻。杜聿民则以“保存战力是任何一个指挥官的常识和义务”坚决拒绝。正所谓“将在外君命所不受”,他经过缜密部署,令郑庭笈指挥第200师部队城内部队向敌佯攻,主力迅速撤离同古,安全渡过了色当河。关于这一举措,戴安澜感触良多,评价甚高:下令冲锋,原本是步兵打仗的口头禅,紧要关头,敢于下令撤退,这才是指挥官的真功夫啊!
鉴于同古被围的教训,杜聿民制定了“利用隘路预设纵深阵地逐次抵抗优势敌人攻击”的战术,开始了对日围攻的阻击。4月1日夜晚,杜聿民令新22师在斯瓦河南北两岸构筑了数个梯形阵地,两侧埋伏阻击部队,正面埋设地雷。翌日清晨,日军即开始攻击,但新22师采用的这种战术十分灵活,虚虚实实,时攻时退,令日军摸不着头脑。正是用这种逐次抵抗遥战术,第5军部队与日军激战十二次之多,迟滞敌进攻达半月之久,他们每前进一步,都付出了人员与装备极大消耗的代价,达到了以少胜多、以劣胜优的目的。后来,史学家将这一战例命名为“斯瓦逐次阻击战”!
但是,由于英军避战败逃,又由于史迪威等组织曼德勒会战失利,中国远征军走上了惨败之路,无奈何只有按蒋介石的命令向国内撤离。
这是一条死亡之路。各部所经之处,皆为崇山峻岭,皆是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古木参天,苔鲜遍地,潮湿润滑,恶瘴弥漫,处处生发出腐烂的气息,还有无数山蚂蟥、蚂蚁和一团团的蚊虫。沿途官兵死亡相继,尸骨暴野,惨绝人寰!杜聿民本人身染重病,差点一命呜呼。第200师长戴安澜则在途中与敌激战中身受重伤,最终为国捐躯!

傅建文,湖南宁乡人,1964年8月出生,1981年10月入伍,曾就读于解放军重庆通信学院、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鲁迅文学院和北京师范大学合办的研究生班。专业作家,全军艺术系列高级职称评委,国家特殊津贴专家。
入伍后即开始文学创作,著有长篇小说《小提壶》《长城谣》《长征谣》,中篇小说集《窑神》,短篇小说集《不再寂寞的眼泪》,报告文学集《1998 荆江不分洪》,长篇纪实文学《大倒戈》《血染的神话》《太行雄师》《邓小平与李明瑞》等,担任电影《南方大冰雪》《浪花岛之恋》《青铜魅影》《四羊方尊传奇》及中长篇电视剧《窑神》《羊城风暴》《刘伯承元帅》编剧,多次获国家图书奖、全国电视剧飞天奖、全军电视金星奖、优秀编剧奖、全国五个一工程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