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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靖渭丨雪夜思“青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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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思“青风”

作者:陈靖渭

夜色,慢慢地暗淡下来了;窗外,白雪纷纷扬扬下个不停。电视上,正在播报着新疆北部地区发生特大雪灾的新闻。我的心绪一片杂乱。

新年伊始,一场接着一场暴风雪向新疆北部的塔城、阿勒泰等地区袭来,有的山区积雪厚度已达2米,气温零下40多摄氏度,风力达8级至12级。据说此次降雪面积和受灾程度,属60年一遇。

也许,这个冬天注定要给人们留下一些难以磨灭的记忆。

不知为什么,我忽然想起一个几年前曾经工作过的地方,塔城地区境内的一个边防连队。还有与我生死之交的战友——“青风”。

“青风”是一匹军马的名字。我之所以时常思念“青风”,缘于对《俊马奔驰保边疆》这首歌的喜爱,不经意间的哼唱,常使我陷入对“青风”的深深思念之中。

说起与“青风”的相识、相知,以至最后成为生死之交的好战友,都是一种缘份的降临。

“俊马奔驰在辽阔地草原,钢枪紧握战刀亮闪闪……”在上世纪七十年代,这首由男高音歌唱家李双江演唱的歌曲曾一度红遍大江南北。也陪伴我走过了小学和中学时代,也因为这首歌,我有了一个从军报国的梦想。

因为这首歌,我也喜爱上了具有灵性、质朴、忠诚、善良的马。但深藏在我心中的马,是高大、彪悍、英勇的那种,也就是电影中演的“天马”,或汗血宝马的形象。

马对农村长大的我来说,并不陌生。但是,由于那时候我家不养马,对马也只限于邻居家耕马的粗浅认识。

后来,我实现了从军梦想,在到边城乌鲁木齐当了一名警卫战士。因为是驻城部队,几乎没有机会接触军马,但我对军马那种超乎寻常的好奇始终埋藏在心底。

一次,我怀着好奇问班长,乌鲁木齐咋连一匹军马都看不到?班长显得非常惊讶。他看我一脸认真,说,我军已经撤销骑兵部队编制了,军马已退出现役。随后,他还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吓唬我说,你小子如果真想骑马,等明天我给领导报告一下,把你调到边防连去,那里还保留着相当数量的军马供官兵们巡逻。

也许我这一生,注定要跟马结缘的。当时,班长顺嘴的一句玩笑话,竟在后来真的成了我的现实。

那年夏天,我从军校毕业,真被分配到塔城地区境内的一个边防连任排长了。

连队坐落在地处中哈边境的巴尔鲁克山深处。那是一个夏季黄沙漫天,冬季白雪皑皑,百里无人烟的地方。在这座远离城市的大山里,我看到了心慕已久的军马。

因从未接触过马,我对马的习性,尤其是如何与马建立良好的关系,一概不清楚。第一次执行巡逻任务,连长怕我被性烈的马欺负,就让饲养员给我备了一匹又矮小又温顺的军马。这匹军马与我心目中的军马形象相差十万八千里,但因为初次骑马的胆怯心理,我还是勉强服从了。

这匹马的确很温顺,但跑不动。巡逻的官兵都骑着自己平时熟悉的马飞奔而去,我骑的马却在后面慢慢腾腾、不急不慌地走着,有时还低头吃几口路边的花草,我在马背上着急,它却不急不躁。紧赶慢赶,等我走到预定地点时,前面的战友已经潜伏很长时间,完成了此次执勤任务。

“青风”是连队12匹军马中最健壮、最性烈的一匹马,谁动踢谁,谁骑摔谁,除了连长无人敢骑。真正与“青风”接触,还是我的骑技有了长进之后。也就是我到边防连的第二个月。虽说时间不长,但我虚心向连队骑技好的战友学习,很快就掌握了如何驯马、上马、驾驭、下马、防摔等诸多基本要领。

“青风”长着一身青毛,跑起来如阵风,轻盈,快如闪电,战士们给它起了一个非常有诗意的名字——“青风”。听连长介绍,“青风”是一匹优等马,它的身上流着天山汗血宝马(其实是伊犁马)的血液。“青风”高大健壮,四条腿很长,蹄大如碗,两眼炯炯有神,身上的青毛闪闪发亮,马鬃如妙龄少女的披肩长发,迎风飘逸,与其它军马相比,它有一种不怒而威、与众不同的气质。

人常说,初生牛犊不怕虎。我虽刚学会骑马,但看着“青风”没人敢骑,心里便萌生了一种驾驭它的强烈愿望。于是,向连长报告后,便主动与“青风”接触起来了。

那时,我有事没事就往马厩跑,给“青风”喂饲料、刷毛、轻轻抚摸它的头,整天围着“青风”转,试图与它建立起感情来。可是,一连半个多月,“青风”就像个高傲的公主那样桀骜不驯,对我的自做多情总是视而不见、不理不睬。

有一天,我实在按捺不住性子,就给“青风”备好马鞍,牵出马厩准备骑它溜两圈。谁知,当我刚跨上马背还未坐稳,“青风”两条前腿往地下猛一蹬,然后整个前半身都立了起来。由于我没有提防它会来这一招,瞬间,就被它重重的摔到了地上,而它却撒腿一溜烟没了踪影。

初次受挫,心有不甘。于是,第二天我又给“青风”备好马鞍,再次骑到了它的背上。但是,这次我在马背上只呆了几分钟,又被它摔落。就这样,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我是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与“青风”开始了一场斗智斗勇的较量。一个星期后,当我被摔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时,“青风”终于被我不到黄河心不死的勇气和恒心降服。

我还通过学骑马,从饲养员那里学了不少的“养马经”:马分走马和跑马之分,就走马的速度而言,不仅速度快,而且平稳舒适;跑马没劲肚子大。多饮少食瘦身法:先草后水再加料,少给勤添多溜达,草膘料劲水精神,刷洗消毒春打虫。还有“三定四净”:定时定量定槽,草净料净水净饲具净……

真正把“青风”当成自己的生死挚友,还得从它带着我们巡逻队突出群狼的包围圈说起。

那年冬季,也和今年的冬季一样,一场接一场的暴风雪,使边境一线变成了茫茫雪原,积雪厚达一米多。那天,我带着战友们去执行巡逻任务。我们骑着马在没膝深的风雪中艰难行进,完成任务准备返回连队时,突然,天空中狂风挟裹着大雪迎面袭来,能见度不足10米,气温也骤然降至零下30多摄氏度。我们下马行进,走着走着竟找不到回连队的路。我意识到,我们在暴风雪中迷失了方向。

天色已膝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黑夜里,我和战友们无助地面对严寒和暴风雪,如一只失去航灯的小船,盲目地在雪海中行走着。

人常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正在我们饥寒交迫,军马乏困之时,突然,从四周窜出来十多只眼睛发着绿光的狼。狼群一步一步向我们逼近。边境一线不允许随便开枪,面对狼群,我们背着的钢枪,彼时还不如一根木棒管用。

危机时刻,“青风”发威了。它向着狼群一阵嘶鸣,好像在说,有我在这里,你们这些不长眼的家伙还敢来欺负我的战友。随后,它就带着我们向带头的狼冲了过去。

再狠的主儿也怕不要命的。头狼一见我们拼命向它冲去,也产生了惧怕之心,迅速带着它的同类落荒而逃了。

走出了狼的包围圈,我牵着高大健硕的“青风”,在前面一步一步探路,其他战友各自牵着马尾巴在积雪中艰难地向连队方向挺进。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平时只有两个多小时的路程,那天夜里,我们整整走了6个多小时,直到深夜两点多才返回连队。

在连队旁的山头上,一堆篝火在黑夜里为我们指引方向,全连战友们都在焦急地等待着,被冻得全身僵硬的我们,和跑上来迎接的战友紧紧拥抱在一起。

我没见过狼,更别说突遇狼群。如果那晚不是“清风”带着我们发威,冰天雪地里手足无措的我们,真不知道会是一个什么结局。

从此,全连官兵都对“青风”另眼相看,我更是把它当成自己的亲密战友呵护有加。转眼间,我已在边防工作好快一年,在风霜雨雪里锻炼成长成一名真正的边防军人。

在日复一日的戍边生活中,我和“青风”的感情也更加深厚了,有时一日不见它,好像丢了什么东西一样,心里空落落的。而“青风”在马厩里只要听到我的声音或脚步声,就会兴奋的嘶鸣、吼叫。有时我给它添草料时,它会把头伸到我的怀里亲呢,有种小孩在大人怀里撒娇的感觉。

在边防工作的日子,是我一生中最难忘的一段时光;与“青风”相处的日子,更是我最愉快的一段时光。

春节前一天,我突然接到上级调令,要求我两天之内到军分区机关报到。时间非常紧,与连队战友简单告别后,连队就给我安排马拉爬犁,准备下山报到。

为了让“青风”多陪伴一会儿,我就向连长建议,让“青风”执行这次送行任务。连长最初担心“青风”驾不了爬犁。因为他知道,“青风”从来没有拉过爬犁。但看我的态度很坚决的样子,连长还是勉强同意了。

说来真让人不敢相信,那天临走前,当饲养员给“青风”套爬犁时,这次它显得非常听话,一点儿没有反抗,很顺从地接受了。一路上,“青风”拉着爬犁,在一米多厚的积雪中艰难地行走着,表情是那样的严肃,好像它知道我与它即将离别。

我的心情也是非常复杂。刚刚适应了边防连的生活,和“青风”建立起了深厚感情,却突然要分别了。我心里非常沉重。

“青风”在前面一声不吭地拉着爬犁,我坐在爬犁上默默的想着心事,一路无语向山下走去。4个多小时后,“青风”终于把我送到了公路边上。

临别之际,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跑上去紧紧抱着“青风”的头哭了起来,而我,也看到了“青风”眼里流出了泪水。

上车后,在车窗里一直看着“青风”从我的视野里慢慢消失,可我的情绪却很长时间一直处在与“青风”别离的痛苦之中。

时光荏苒,弹指一挥间。我已离开那个边防连好几年了,别后再没有去过那个边防连,也再没见过“青风”。

现在,不知“青风”还在不在边防连,也许已经退役了吧?

不知有多少个夜晚,我总梦见自己骑着“青风”,在边防线上巡逻。

此时,夜深人静,窗处的雪还在无声地纷纷扬扬飘舞着;此时,我心澎湃,难以入眠。“青风”,我最亲密的战友, 我心中的“汗血宝马”。

本文图片来自网络。

陈靖渭,新疆作家协会会员,现居乌鲁木齐。散文、诗词、报告文学作品见诸《解放军报》《解放军文艺》《中华诗词》《西北军事文学》《西部》《新疆日报》《兵团日报》等报刊。作品曾获中国新闻奖、全军散文奖、兰州军区昆仑文艺奖等,已出版《美丽的彩虹》等多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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