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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凯 | 春天的第一个流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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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第一个流言(下)

作者:王凯

接上篇

……

中午本来打算少吃一点,没想到炊事班做了萝卜炖羊肉,我又吃了一大碗米饭,撑得我半天睡不着觉。在床上考虑了几分钟,最后还是爬起来去连部看报纸。不过没睡也对。一张报纸还没翻完,文书就跑来了。

李排,电话。

谁的?

作训股陈参谋。

午休时间打电话是很讨人嫌的。我不知道陈兵为什么会这时候给我打电话。要是我躺在床上,肯定让文书回说我不在。我犹豫一下,起身去值班室接电话。

你上午真出车去了?陈兵没头没脑地问我。

操,我出不出车关你屌事。我说,你以为你是油运股助理啊?

我问你正事呢。

噢,是啊,我给你说出车,那肯定出。

那为啥参谋长十一点的时候还去操场检查训练情况?你不是给他出车的吗?

是给他出车啊,可是他家属火车晚点了,说晚上再用。

那你到底出没出车啊?

你到底要问啥?我有点不耐烦了,一句话都被你绕到额济纳去了。

你是给冯艳出车去了吧?陈兵停了一会儿说。

我总算明白陈兵为啥破天荒地中午给我打电话了。

参谋长没用车,我就开车上街转了一圈,回来正好碰上冯艳,就把她捎回来了。我说,正好碰上。

陈兵半天没吱声。

你没事吧?

陈兵还不吭声。

她又不是首长,我怎么可能给她出车,是不是?我突然有点慌张,我说的明明都是真话,可却有种撒谎的感觉。真他妈怪异透顶。

真是碰巧遇上的。我又重申。

咱们上次不是专门谈过了吗?你当时不是答应的挺好吗?陈兵又沉默了一会才开口,你做事情不能这样啊!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谁又给你扯什么蛋了?

这还用人说?全团都看见你开车带着她!

给你说几遍了那是碰巧遇上的!我气得头发晕,妈的你是不是有病?

我是有病,你造成的!告诉你,我刚给她打电话了。她说她已经有男朋友了。我问是谁,她不说。我问这个人我认不认识,她不说。我问她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她也不说!

那是她故意气你,这你都听不出来?我觉得自己快被陈兵搞疯了,就算她有对象了,跟我有屌的关系?

有没有关系你心里清楚!苍蝇不叮没缝的蛋,没关系别人为啥说你?为啥不说我?

有人是故意这么说的!有人……算了,我跟你说不清!反正我告诉你,我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没干对不起你陈兵的事! 

你当然说不清!陈兵在电话那头冷笑,我今天才算真的认识你了。你就是个背信弃义的王八蛋!

陈兵说完,啪地把电话扣了。我再往他办公室打,没人接。

这个傻逼。我气得胸口一阵一阵发麻。坐了好久才缓过劲来,拿起电话拨卫生队。

是啊,我是那么给他说的。冯艳打着哈欠说,怎么了?

你怎么能那么说?你也太……

我太什么?你没听他疯了似的质问我半天,他以为他是我什么人啊?我没骂他就算客气的了!冯艳听上去比陈兵还恼,简直是有病!神经病!

算了算了,我就问问。我说。

我也只能这么说。我和陈兵那次谈话的内容当然不能告诉冯艳。因为她就是我们讨论的题目。事实上我认为陈兵一个月前发起的那次谈话纯粹就是个笑话。当时他坐在我对面,却跟团长一样严肃,脸仿佛水泥浇铸,整个是硬的。就在那个扯蛋的时刻,我还不知道他找我到底要谈什么。打算说的那些话彼时还都藏在他心里。他不开口,我永远也不可能知道。我们两个坐在县城青年街“好都来餐厅”的一个小包间里,中间隔着一张小圆桌。桌子上放着一大盘羊肉面卷,我们全团官兵都喜欢这种食物。还有一瓶“西部风情”。这酒三年前刚出来的时候好喝得要命,一瓶才卖二十块钱,县城所有的饭馆都在喝,一时竟然脱销。可是后来出厂的味道就越来越不行了。陈兵喝不了酒,所以他根本不知道这个县城每年都要喝倒一个牌子,现在最流行的是二十八块钱一瓶的“西凉玉液”。陈兵把酒倒满两只三两的玻璃杯,然后递给我一杯。我从来没见他敢这么喝酒。因为这一杯至少相当于他全部酒量的百分之一百五。所以我就笑着催他,让他有什么屁就赶紧放,不要酝酿太久,免得一会把屁憋没了。

我不跟你开玩笑。陈兵的水泥脸胀红了,我想跟你正式谈一下冯艳的问题。

好,行。我收起笑,你说。

于是陈兵开始说。其实他说的那些与冯艳有关的事情,我多少听过一点,只不过他从前讲的都是某段心情的断代史或者某件琐事的纪事本末,这次讲的却是我从未听过的一部漫长又忧伤的编年史。他从自己第一次遇上冯艳——相当于盘古开天那个初始化阶段——说起,哪次在路边等了很久然后假装和冯艳偶遇,哪次生病只肯等冯艳值班才去打针所以不得不多做了好几次皮试,哪次让家里寄来大枣挑了两百个最好的送给冯艳,哪次给冯艳写情书写得自己涕泪交加,哪次夜里思念冯艳无法入眠不得不跑到操场边上看星星,诸如此类,延绵不绝。我开始还在边听边吃,可吃了几块羊肉之后,我再也不好意思伸筷子了。虽然我确实饿得发慌,而且众所周知羊肉面卷这东西必须趁热吃,凉了就难以下咽。可面对陈兵如此罕见又悲情的倾诉,我真是鼓不起继续往下吃的勇气和信心。我能做的只是一个劲地点头,或者在他停顿下来整理语言和情绪的时候,举起酒杯和他碰一下,喝一口。

那天他讲了大概一个来小时,直到那盘香喷喷热腾腾的羊肉面卷失去了温度,凝出了一层白色的油脂。

李勇。他眼泪汪汪地看着我说,我真的特别爱她。

是是是,我知道。我说,你肯定是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人,我一点都不怀疑。

那我请求你不要和我争,你答不答应?

我从来没跟你争过啊!我意外又憋屈地说,但我还是勒令自己笑一下。

李勇,我没跟你开玩笑。

我也没跟你开玩笑啊。我说,我从来就没追过冯艳,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我对她不感兴趣。

那为什么大家都在说你在追她!

我噎住了。我永远也不可能告诉他,其实根本没这事。我相信这事百分之九十九跟参谋长有关。两个多月前我给他出车,他在车上突然说要把冯艳介绍给我。当时我脑袋就“嗡”了一声。我赶紧说我配不上。什么配不上!你也很优秀啊!再说了,这事我当然先照顾我小老乡,是不是?参谋长说,我已经给卫生队队长和教导员都说过这事了,他们也很支持!我当时以为参谋长是开玩笑,没想到几天后这事就传遍了。可传了来的不是参谋长要给我和冯艳介绍对象,而是我对冯艳有意思,正在追她!可我能说什么呢?我什么也不能说。我能做的就是尽量离冯艳远点。正像我只能在心里想想她那对无辜而诱人的乳房一样,我也只能在心里喊喊冤。退一步说,我就是把这事全部告诉陈兵,他也不可能相信。换了我,我也很可能不信。何况陈兵是参谋长亲自从秃鸡山选到机关来的,对他有知遇之恩。目前看,这个世界上陈兵最崇拜的人是参谋长,最爱的人是冯艳。我显然不能那么残忍地把他心目中最重要的形象给毁了。

你见我追过吗?全他妈扯蛋!我有点心虚,我从来都不喜欢她!

那你老给她打电话,这总是真的吧?

那都是她给我打的好不好。我无奈地辩解,她上街总喜欢搭我们连的便车,打电话不就说这点事吗?她要搭便车给你打有用吗?你又没车,你只有个破自行车……再说现在她也很少打了,她刚买了个自行车,你见过,那个红的。

我不跟你说这些。陈兵红着眼打断我,我就问你一句,你能不能答应我,不跟我争?

我真的对她不感兴趣,我——

你答不答应?!

行行行,你要是把瓶子里剩的酒都喝完,我就答应。我觉得又别扭又可笑,只想快点结束这种没意义的争论。

陈兵抓起杯子一饮而尽,然后又把杯子倒满,我赶紧伸出手想制止他,可没来得及。我简直是作茧自缚。他杯子还没放下就开始现场直播,熏得我也差点把之前吃进去的那几块羊肉吐出来。结完账,我好不容易把他搬到街边,一个长得像只兔子的服务员高喊着追出来,问我要走了十块钱的呕吐物清洁费。

那天以后,我跟陈兵疏远了。即使他比较完整地对我吐露了心声,可在我看来,那一切都无比荒唐。我像个站在路边看热闹的旁观者,莫名其妙地就被拉进人群中间,变成了一个可笑的当事人。

我从值班室出来,在院子里晃了半天。我坐在洗车台的水泥地沟边上抽了几根烟。我决定这段时间要躲开陈兵,就跟我要躲开冯艳一样。我希望一切都变得正常起来。

下午连长让我带人去大棚除草。除草的时候我想起了陈兵,胸中又涌上一股恶气。

傻逼!傻逼!傻逼!我拔一根草骂一句。

李排,谁得罪你了?一个兵问我。

一个傻逼!我气哼哼地说。

那天晚上,陈兵来连里找过我,可我不在。其实他要是再晚去一会儿,或者在连里多等个几分钟,我们绝对就撞上了。我算了算,他刚到连里的时候,我也刚把参谋长和他家属送到家属院。他家属穿着风衣和牛仔裤,既年轻又漂亮,说实话比冯艳漂亮多了,而且说话也很好听。参谋长在月台上很热烈地拥抱了她,这个不大符合领导身份但很能表达丈夫心情的举动无疑令她异常开心。一路上他们都在亲热地说着话,时不时发出欢快的笑声。她一直半倾着身子靠在参谋长肩头,参谋长甚至还习快地亲了她一下。那一刻,我突然怀疑自己那次是不是看错了,也许参谋长和冯艳根本就没任何关系,都是我在瞎猜。这不是没可能。我想。我又想,也许我真应该把这个鸡巴后视镜给拆掉。

就在我把参谋长送回家掉头回连队的时候,一个骑自行车的家伙突然从办公楼西边路口蹿了出来。虽然北京吉普的大灯把人脸照得惨白,可我还是一眼认出了那人正是陈兵。我习惯性地冲他鸣了一声喇叭,可是他像是没听见,双目直视前方,蹬着车子飞也似地穿过车灯开辟的那一片狭窄的光亮,仓皇又迫切地消失在戈壁四月沉沉的夜色之中。

后来有好长时间我都会想,如果那晚在路上我把陈兵喊住了,会出现什么情况。可能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也可能什么事都发生了。我知道别人后来议论说,李勇是个命大的人。我觉得他们都在扯蛋。我不相信陈兵会对我怎么样。虽然我偶尔设想一颗7.62毫米口径的手枪子弹进入自己身体时也会隐隐后怕。不过事实是:陈兵没有看到我。所以在路上见到陈兵奋力蹬着车子的那几秒钟里,我并不知道他正满怀着盲目的激情奔向卫生队、冯艳和即将一败涂地的爱情。这感觉很奇怪。我知道我们每一年春天都要瞄靶,每一天太阳都会爬出来,每个人都将会死去,可我却不知道接下来那一秒钟会发生什么,以及我们每个人将如何死去。

陈兵的事当晚就传遍了全团,接着就出现了许多情节略同但细节不一的故事版本。据——保卫股负责处理此事的刘干事——说,那天晚上陈兵喷着酒气冲到卫生队,把冯艳堵在了护士值班室。他语无伦次地让冯艳给他一个说法,一个关于冯艳究竟肯不肯和他谈恋爱的说法。我简直无法想像这种傻逼到壁立千仞的蠢事竟然是陈兵干出来的。可再往下想想,除了他也很难找出更合适的人选。毋庸置疑,冯艳的肺都要被陈兵气炸了。她哭喊着驱赶陈兵,感觉仿佛陈兵正在当场对她实施违背妇女意志的犯罪行为。理智被酒精和爱情彻底稀释了的陈兵不但没走,反倒撩起军装下摆,掏出了几天来一直佩戴在腰间的那支五四手枪。他先是把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冯艳,可当他看到冯艳尖叫一声瘫倒在墙角后,又惊慌失措地扔下手枪扑上去搀扶冯艳。这时候,闻声赶来又不敢贸然闯入的值班医生和卫生员很机智地冲进去死死抱住了陈兵,并在值班副团长、保卫股和警卫分队到来之前,用输液器和医用胶布把陈兵捆翻在地,顺便打了他一个满脸开花。

显然,陈兵那天晚上喝高了。否则他不该干出这种傻事。对所有人来说,喝酒并不算什么严重的问题,毕竟几年后才颁布了严格的禁酒令。陈兵当晚究竟和谁在一起喝酒,这才是问题。可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至今没有确定的结论。团长和政委为此事大发雷霆,非得找出当晚是什么人和陈兵一起喝的酒,以便株连严办。可不论如何盘问,陈兵都一口咬定那天是他独自在宿舍里喝的闷酒,虽然事发当晚,保卫股股长带人在陈兵宿舍里反复查找,都没有捕捉到一丝酒气,也没有找到一滴白酒或者与其相关的容器。

我估计陈兵并没想把冯艳咋样。刘干事最后说,因为枪里根本没装子弹。我们赶过去的时候,三发子弹还都在枪套上别着呢。

陈兵出事后第三天,就被发配到沙漠北边最艰苦的雷达七站当技师去了。我们都认为出了这种事,年底肯定会被安排转业。可首长还是比较仁慈,政委引用了革命导师的话说,年轻人犯错误,上帝都会原谅。所以最后只给陈兵记了一个行政记过处分。然而上帝都会原谅的事,冯艳却无法原谅。她先是休了一个很长的假,回来以后把陈兵写给她的厚厚一叠信都撕碎扔进了垃圾箱。不久后,听说她经人介绍认识了军里一个离了婚的处长,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反正到杨树开始落叶的时候,她调走了。至于她有没有跟那个处长结婚,我就搞不清楚了。我没再打听过她的消息。只是有时会想起她来,并且对自己曾经觊觎过她的乳房而感到些许惭愧。

第二年六月份,我带着两台车去七站送给养。我原以为会在那里遇上陈兵,所以在沙漠公路上还想过我们或许会重新开始中断已久的交往。但到了站里才知道,陈兵回家结婚去了。我在那个被一圈钻天杨包围、方圆百里没有人烟的营院里住了一晚。夜里风大得几乎要把房顶掀掉,我直到天快亮才睡着。过了不久,我终于不用再干排长,被调到后勤处油运股当了助理员。在油运股又干了三年,我转业了。和我同年转业的还有参谋长。我们都认为他是铁定的团长人选,可不知道什么原因,团长转业后,他却被平级调整为副团长,而从外单位调来一位跟他差不多年轻的新团长。至于陈兵,我一直没见过他,自然也没见过他老婆。我只知道他老婆是个小学老师,教什么的搞不清,反正听说对他很好,还给他生了个儿子。我觉得这也就行了。反正大家都明白,谁都不可能跟自己最爱的那个人在一起。

五年前我转业离队时,陈兵还在七站当技师。那是我所知道关于他的最后消息。今天凌晨两点,我突然被手机铃声吵醒。我睡眼惺忪地拧亮台灯,看到手机显示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打开一看,上面写着:

一直想给你说,那件事跟你真的没关系,我错怪你了。陈兵。

我拿着手机,发了半天的呆。

王凯,1975年生于陕北黄土高原,长于河西走廊军营,1992年考入空军工程学院,历任学员、技术员、排长、指导员、干事等职,现为空政文艺创作室创作员,中国作协全委会委员。曾在《人民文学》《当代》《解放军文艺》等刊物发表中短篇小说若干,著有长篇小说《全金属青春》《导弹和向日葵》及小说集《指间的巴丹吉林》《沉默的中士》等。曾获全军文艺优秀作品一等奖,全军中短篇小说评比一等奖,第三届“人民文学新人奖”,首届“中华文学基金会茅盾文学新人奖”,以及第六届鲁迅文学奖中篇小说提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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