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建文 | 界首—栀子和乔弹匠(连载2)
南部战区
文学副刊评论区留言,将综合留言质量和热度,每月评选2位读者,分别赠送名家作品集2册。
阅读是一种心灵的享受。一起阅读,让文学温润的光照亮心灵。

界首—栀子和乔弹匠
作者:傅建文
傅建文 | 毛儿盖—秋水和柯复古(连载1)
急行慢赶,走了近一个月,栀子和乔弹匠赶到了湘江边的小镇界首。
栀子终于松了口:“歇两天吧。”
乔弹匠已是满腹牢骚,嘟哝道:“奔丧一样,脚板都磨得没皮了。”
栀子很坚定:“就是赶急,才会赶。”
乔弹匠还是一肚子的怨气:“打从娘胎里出来后,我还没有这样赶过路,要是早知道这样,杀了我也不会来!”
这是真话。乔弹匠姓乔名贵,虽然出生在一个并不富裕的家庭,但他十来岁便跟师傅学弹棉花。在乡村,弹花匠和裁缝、篾匠等手艺人一样,干的是居家活,既不低贱也不尊贵,既发达不了也饿不着。但这活儿也有一尊好处,还算滋养人,不吹风,不淋雨,不晒太阳,每天背着弹弓和木碾盘早出晚归,在“乒乒乓乓”的有节奏的弹棉花声中,过着一份安分日子。乔贵自十五岁出师以来,近十年一直以家为轴心,拉磨一般绕着方圆十多里的地方转,转久了,转出了一点小名声,人家都叫他乔弹匠,乔贵的名字反而有些稀罕了。乔贵也就安心理得地做了乔弹匠。不过,毕竟是年轻人,心里也不是完全没有念想,中央红军根据地不断发展壮大,大规模扩红,他也动心了,想去闯一闯。但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师傅臭骂了一顿。师傅说:你发昏吧,守着一个好好的饭碗不端,却要去扛枪吃粮,不是找死是干什么?他想想也是,弹棉花虽不是金碗银碗,却是一个还算瓷 实的饭碗,人很多东西可以不要,却不能不盖被子。既然要盖被子,就少不了弹花匠。这些年下来,他已积攒了一幢土砖青瓦房,家具也一应齐全,要是再把个知冷知热的女人娶回家,就是一种男“弹”女织的安逸日子。他想:若不是遇上老地主,若不是看见了栀子,岂会折腾出这么多弯弯绕绕来?
这一切源于栀子那孟姜女千里寻夫式的奇想。
栀子也承认:“谁叫你遇上了我呢?”
说实在话,这确是栀子有生以来做出了最大胆也是最疯狂的一个决定。
红军一撤,中央根据地便陷入白色恐怖之中,国民党军和还乡团杀回来,开始了反攻倒算:当过红军的,杀;红军家属,杀;收留过红军伤病员的,抓……只要是与红军有些许牵扯,很少有人能逃脱厄运。于都街上,每天都有杀人的布告;四周山包和河滩上,经常响起毙人的枪声,连空气中也弥漫着一种浓浓的血腥味。

凭着机警——准确些说,是凭着老地主的机警,栀子躲过了一劫。
秋水他们开拔的当夜,栀子便搬到老地主为她在均村乡下准备的那幢茅屋里去了。均村在中央根据地的边缘地带,不是白军的清剿重点,栀子安然躲过了一劫。老地主又为她安排了一应生活所需,除吃穿用度外,外有长工夫妇打理,内又专门请了一个老产婆服侍。过了年不久,栀子顺利生下一子,取名思秋,顾名思义,是思念秋水的意思。老地主有些不高兴,坏规矩,父名中有“秋”,子名岂可重“秋”?犯父讳!栀子到底是经过新思想洗礼的:那是老黄历了,还翻?知女莫如父,老地主知道,栀子外表和顺,不太和人上劲,但心里却极有主见,一旦决定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但他没承想,思秋还未断奶,栀子又做出了一个十分疯狂的决定,千里迢迢要去寻秋水。老地主哀叹:“我这条老命恐怕会要葬送在你手里!”
老地主的哀叹不是没有由头。红军一走,他就遭了殃,县保安团把他抓起来,关到了大牢里,要治他的“罪”。说来,他也真是“罪责”不小,三儿一女中,除大儿子从黄埔军校毕业后留在国民党部队外,其余两个儿子都当了红军,女儿也嫁给了红军,自己还出钱出力资助红军,几乎是满堂红了,真要论“罪”,一枪毙了或一刀砍了都不为过。但保安团的人不这么想,老地主家殷实着呢,用他们的话说,是捉了一条“肥猪”,怎么着也要炼出一锅“肥油”来。他们想出了许些阴损的法子对付老地主,其中一招就叫吊“肥猪”,是把人四肢朝天悬空吊起来,腰上压个石磨,不要一袋烟功夫,准把人吊得屁滚尿流。种种折磨,老地主都挺住了,他也深知内中机窍,托人把在南昌城的两间商铺变卖了,上下打点。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那些人拿了他的银子,面相上就客气许多。不过,他们没有打算就此罢手,“猪”还肥着呢!老地主也不是没有道道,大儿子在国民党南京军事政治学院当教官,知道爷老子受难,当然不会坐视不管,托门子,找知交,上边就有人出来说话了。除此之外,老地主还资助过不少本乡本土的子弟,有的出息了,图报恩。其中有个本家子弟,当年去北京上大学时,是老地主资助的路费和学杂费,毕业后进了南昌行署,不久又当上了副秘书长,这会儿也站出来仗义执言。保安团的人就不好再出狠招了,稀里糊涂给他安了一个“失察”罪,罚了他一些款子,就把他放出来了。虽然如此,老地主还是元气大创,特别是腰脊,被石磨压得变了形,只好勾着背走路了。
栀子何尝不知道老地主的苦衷?但苦守茅屋的日子更让她感到孤寂,何况,她是在秋水面前说过狠话的,既然说了,就得兑现。至于老地主面前,她有绝招——撒娇:“爷老子,是你把我嫁给秋水的,现在秋水跑了,我能不把他找回来?”
老地主苦着脸:“怎么找?有人说他们打垮了,有人说他们全部被抓了……”
栀子毅然决然地:“我不信!”
老地主:“可是,报纸上都是这么说的。”

的确,国民党《中央日报》《江西日报》等报纸上每天都是重创或消灭朱毛红军的“胜利”消息,有的还绘声绘色,甚至有的还配有图片,看得人心里发慌。
栀子对此十分不屑:“他们那些屁话能信?照他们的算法,红军早被消灭十遍八遍了。”
老地主也知道不能全信,但那些消息还是蛮人的,还有因伤病掉队后悄然返乡的红军将士,带回的消息也叫人揪心,红军在湖南和广西交界的湘江边上,和国民党军恶打了一场,听说死了四五万人。那么,他们余下的不足一半的人马,在国民党军的重兵包围下,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能够逃出生天吗?
栀子有她十分精明和精细的一面:“既然他们说把红军消灭了,为什么报纸上还天天有围剿红军的消息,一会儿湖南、贵州,一会儿云南、四川,这恰恰证明,红军仍活得好好的,仍然和国民党兵在打仗。”
老地主何尝没想到这一层?只是,他最关心的是栀子,一个年轻轻的女人家,千里寻夫会是啥样的前景?千山万水,那一道不是拦路的坎子?他道:“你说的也是道理。不过,中国这么大的地方,你知道秋水在哪里?既然国民党几十万部队都抓不到他们,你一个女人家,又在哪里去找他们?”
栀子的执拗劲早上来了:“雁过留声,人过留踪,我顺着藤子去摸瓜,不信找不到秋水!”
到这份上,老地主就什么也不说了,但他实在不敢让她一人独自上路,怎么也得找个人照应着。可是,这个人不好找,说得难听些,比给她找个丈夫更费劲。年轻女子呢,谁愿意受这个罪?老婆子呢,就更不用说了,经不起这一折腾。想来想去,只有从男人身上打主意。可是,从哪儿去找一个既本分又机灵的男人呢?
也是一种缘分。正当老地主愁眉不展的时候,乔弹匠出现了!
距老地主家不到半里的地方,有户姓张的人家,近期准备嫁女。于都地方的习俗,嫁女是要比嫁妆的,除衣柜、脚盆、脸盆、桌椅等木器家具外,比得最凶的就是床上用品了。几铺几盖,是衡量家境的一个重要砝码。大户人家,至少也是八铺八盖;一般人家,也是四铺四盖;再不济的人家,哪怕是揭不开锅,讨饭拆房也要弄个两铺两盖。所谓铺盖,说白了就是被子、床单、垫被等床上用品,被子就是其中的“盖”。张家算得上富裕人家,有山有田,嫁女自然不愿输给别人,专门准备了一百多斤上好的棉花,请了乔弹匠,在门口的一间杂屋中架了几张门板,“乒乒乓乓”弹开了。老地主常在四周走动,听到悦耳的弹棉花声,不经意地踱过去,一下便触发了灵机。
说来,乔弹匠确是一个再适合不过的人选。一则年轻,远途跋涉,体力上不是问题;二则灵活,吃过百家饭的手艺人,自己不挑递不说,还会很圆滑的看别人神色处事;三则实诚,这也是吃过百家饭的手艺人的基本品质,若是手脚不干净,若是油腔滑调,肯定没有他们的活路。因为这些知根知底的原因,再加上乔弹匠看上去挺上相:唇厚齿白,五官端正,个子匀称,举止斯文……老地主一眼便把他看上了。但怎样把话挑明?老地主又动了一番心计,他以要弹棉花为借口,在家里办了一桌颇为丰盛的酒菜,请乔弹匠“入瓮”。老地主在地方上是有些声望的,办得又如此隆重,乔弹匠多少有些受宠若惊,心里也猜测,怕不是弹棉花那么简单。果然,酒过三巡,老地主就把话儿和盘托出来了,并许下以均村乡下那些山地和房子做报酬。乔弹匠错愕交加,穷尽他的想象,实在想不出有这么一档子事会落在他头上。老地主又叫栀子出来陪酒,刚生过小孩的栀子有了一种成熟的风韵,该凸的地方凸,该圆的地方圆,尤其是小孩断奶后的那对被充足的奶水丰盈的奶奶,鼓鼓地像要破皮的熟瓜,散发出一种清新的奶香。不知道是被丰厚的报酬的吸引,还是栀子的魅力的影响,乔弹匠稀里糊涂点了头。

简短的准备后,两人假扮夫妻悄然上路。
依乔弹匠的主意,两人边寻活计边赶路,一是补贴开销,二是不至于太过疲惫。但栀子坚决不干:现在就走走停停,岂不会走到猴年马月去?乔弹匠拗不过栀子,只好随着她的性子来,披星戴月地赶路。刚出发时,还因为不习惯走远路,脚上老起泡,每天也就二三十里地。后来泡破了,结痂了,脚板长了老茧,脚步就加快了,五六十里一天是常事。乔弹匠叫苦不迭。
一路没有太多故事。他们沿途悄悄找人打听红军的消息,听说最多的是一年前的那次走兵,大都发生在晚上,那是一种叫人看后难以忘记的阵势。有人说:那架势,不看想不出,每个人都举着干竹子的火把,光照十数里,伴着“噼啪”、“噼啪”的燃烧声,如一条蜿蜒曲折的火龙,十分壮观!也有人说:火龙穿越树林和爬越山岗那才叫好看呢,穿越树林时,火光一点一点、一线一线,时隐时现,如金龙钻洞,红光隐隐;火龙翻越山岗时,则十弯十曲,如盘龙起舞,从上往下看,火光万道,金鳞闪闪,如翻腾的金浪,一股股奔涌而来,比在元宵夜看玩火龙要过瘾得多。还有人说:走兵是在黑夜里走的,无月无光,只有不间歇的脚步声,再就是村头上老王头的那头老黄狗不停地吠了大半夜。想想并不奇怪,红军几十万人的部队,没有这种阵势才怪呢。也有红军打小仗的消息,还未出江西,听说就被流弹打死了一个红军师长。到湖南大来宇,听说红军动了大炮,十多发炮弹朝城门轰去,很快把城门炸开了。到湖南道州,又听说红军轻轻松松拿下了道州城,还把天上的一只大“铁鸟”打了下来……种种说法,零零碎碎,都不是栀子真正关心的。栀子想:秋水是警卫首长的,找到首长的踪迹就可以找到秋水的影子。首长呢,无论戳在哪儿都是一棵大树,不可能没有踪迹。
果不其然,一路赶过来,越靠近湖南与广西交界的湘江边,关于红军的消息渐渐多起来了,也十分杂乱,听得人心里发紧。在灌阳水车地区距湘江还有十多里的地方,他们就听到红军和湘军打了恶仗的消息。路边一个放牛的老倌像说书一样,把事儿渲染得活灵活现:“那仗儿是半夜里开打的,双方都有几万人吧?打得凶!到处都是枪声,爆炒豆子一样,枪子带着火星子,萤火虫儿一样到处乱飞。炮弹就更猛了,‘轰隆’一下,火光一冒,比大树还高,圆乎乎一个火球儿。我家里那条爱咬人的大黑狗,吓得缩在我的床底下,一动不敢动,我家栏里的那条水牛也被炮弹皮削去了一块肉,现在还有一个酒杯大的疤。仗打到天亮还在打,透过窗户缝一看,满地都是死尸,黄衣服的,灰衣服的,后来民团强迫我们埋死尸,光我一个人就埋了五六十具,山坡上挖个大坑,草席也不盖,几锹土下去,算是埋了。我也说不清,这里到底游荡着多少孤魂野鬼?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吧?唉!”放牛老倌的话,把栀子的心吊到了半空中,她想:菩萨保佑,这些孤魂野鬼中该不会有她的秋水吧?放牛老倌又指着不远处的一带山头说:“最后,他们还在那儿打了一恶仗,湖南兵把从江西来的一千多人马围困在十多个山头上,轮番炸,轮番攻。炮弹把山头犁了个遍,树木藤草全炸飞了,一脚下去,松土把腿肚子全盖了。那些穿着破烂灰军装的兵也不怕死,硬扛着,剩下几十个人,还举着大刀片子冲下山包,和湖南兵拼命,一个个拼死了。听说,最后湖南兵还是抓了他们一个受重伤的大官,是师长吧,但就在湖南兵抬着他去上司那儿领赏时,他却从担架上滚下去,一直滚到山沟里,用手抠进肚皮上伤口里,活生生把自己的肠子扯了出来……那个惨!那个烈!真是少有。再后来,又听说湖南兵把这个师长的头割下来,用笼子装着挂在长沙城的城门楼子上,作孽呢!”

听了这话,栀子心里更是堵得慌,看来红军和湘军在湘江边上打了一恶仗的说法,不会是凭空产生的谣言,想起一个个血淋淋的场面,不自禁地打冷颤儿。不过,慌堵中栀子又有了一丝侥幸,在这里牺牲的红军将领是一个师长,当然不会是秋水警卫的首长,首长比师长还大很多。既然不是首长,秋水牺牲的几率也就小了很多。
离开看牛老倌后赶了不到十里地,他们去了一个叫王家祠堂的地方,据路人说,红军几个大官在这里开过会。栀子上心了,执意要去看一看。祠堂仍是祠堂模样,祖先牌位,供桌,香炉,与其它祠堂并无二致,倒是祠堂外面的墙上,留下了一条红军的石灰标语,但被人用牛屎泥敷上了。栀子削开已开裂的牛屎泥,露出了一个“岁”,有些歪斜,绝不会是秋水的手笔。
栀子又迫不急待地拉着乔弹匠往前赶,不足五里地,就走到了湘江边的界首渡口,不止一个人告诉他们,这里打过大仗,死了几万人,血染红了大半条湘江。栀子听得心一下一下发紧,也动了仔细查访的念头,但话说出来,就有了一丝狡黠的味道:“弹匠,看你的模样,再不歇上几天,一定会把我吃了吧?”
乔弹匠有些哭笑不得。一路过来,他已习惯了栀子那有些小女子刁蛮的口吻,也明白她刁蛮下掩盖的真实意图,摇头道:“我还真想把你吃了呢。”
栀子白了他一眼:“敢么?”
乔弹匠老老实实承认:“有贼心,没贼胆。”
栀子不再吱声,双目眺望着湘江对岸倚山而建的界首小镇,几百户人家吧,大多是青砖青瓦的老房子,夕晖里呈现一种古色古香的味道。她想:这个小镇会不会留下秋水的影子呢?
扁担宽的麻石青巷,已被岁月打磨得斑斑驳驳,巷墙内不成规则地散布着住家院落,弥漫着一种陈旧的气息,墙上瓦上漫布着绿绒绒的滑苔,麻石和墙头接缝间生长着一丛丛篙子和杂草,一切都似乎在昭示着,小镇确实有些年月了。
栀子和乔弹匠走在界首小镇的街巷里,感觉着这种沉古气息,也感觉了这种沉古气息中透出的静,两双脚踩在高低不平的麻石板上,能清晰听到“咚咚咚”的回音。
栀子有些惶惑:“怎么办?”
乔弹匠略一凝思,从腰间掏出木棰,在弹弓上“梆梆”敲了几下,大声吆喝:“弹棉花咧,弹棉花来。”
吆喝声调像山歌一样悠长,在小巷中有袅袅不散的韵味。
果然,很快有了回响,只听“吱呀”一声,一扇朱红色的门洞里,探出一项瓜皮帽来,喊:“弹棉花的,弹棉花的。”
乔弹匠连忙跑到过去,满面笑意:“老板,你叫我?”
“瓜皮帽”就有些拿腔捏调:“弹棉花的?”
乔弹匠连忙道:“是啊,讨碗饭吃。”
“瓜皮帽”问:“怎么弹?”
乔弹匠反问:“生花还是熟花?”
“瓜皮帽”:“生花。”
乔弹匠又问:“是弹棉被还是……”
“瓜皮帽”:“弹被。”
乔弹匠道:“那得看轻重。十二斤的大被,一块大洋两床;四斤六斤的秋被,一块大洋三床。”
“瓜皮帽”就“喝”了一声:“这么贵,抢银子啊。”
乔弹匠依旧堆着笑:“老板,这是大行市儿。不过,若是弹得多,也不是没商量。”

“瓜皮帽”:“多,当然多。掌柜的要嫁千金,嫁了个金龟婿,是衡阳城里的驻军团长。你想,团长是啥人?坐八抬大轿的,前后七八个挎王八匣子的马弁,威风得不得了!嫁个这样的人家,若没有个八铺八盖陪嫁,能行?”
乔弹匠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既然是喜庆,我也退一步,不论大被秋被,都是一块三床,算是我的一份孝敬。”
“瓜皮帽”嘟哝了一句:“嘴倒甜,抹了蜜一样,只是不知道手艺如何?”
乔弹匠信誓旦旦:“老板,你一百个放心,弹出来若是不中意,分文不取。”
“瓜皮帽”认真盯了他一眼:“是么?倒显得有些担当。对了,你们打哪儿来?”
乔弹匠老老实实:“江西。”
“瓜皮帽”有些诧异:“老表?”
乔弹匠点点头:“是老表。”
“瓜皮帽”用手在衣领处拍拍:“挂红的?”
乔弹匠一愣:“怎么会?我一个棉花匠,从别人手里讨生活,管他挂红挂绿。”
“瓜皮帽”就叹口气:“你还别说,要是早个半年八月,我还真不敢请你。”
乔弹匠当然知晓是怎么一回事,却装出懵懂的样子,傻呆呆地看着他。
“瓜皮帽”压低声音:“你不晓得,去年这个时候,从江西开过来一大队红军,和本地官兵恶打了一仗,死了好多人,江里浮满了死尸。红军走后,官兵把镇上翻了个遍,凡是带江西口音的,一个都不放过,光界首镇就捉了好几十个,都是挂了彩后滞留下来的。”
乔弹匠有些恐慌的样子:“不会来捉我们吧?”
“瓜皮帽”笑了:“怎么会?劲儿早过去了。再说,掌柜家里有新姑爷罩着,谁敢?”
乔弹匠看了栀子一眼:“那我就放心了。”
“瓜皮帽”也认真打量了一下栀子:“这位是……”
乔弹匠学着湖南人的称谓:“这是我堂客,堂客。”
“瓜皮帽”略一迟疑:“哦,我们这里的习俗,对手艺人是要管吃住的。吃呢,当然不是事,但住么……你们两口子……”
乔弹匠连忙道:“随便找个地方给我们遮风挡雨就行了。”
“瓜皮帽”:“不是这个话,我索性和你们明说了吧,你们是不能在主家同房的。”
乔弹匠笑了:“这点规矩我们还是知道的,我们老家也有这个习俗,主要是怕坏主家风水。”
“瓜皮帽”也笑了:“那就好。”
乔弹匠:“吃百家饭的人,不讲究。主家实在不好安排,我们在镇子里找个客店安歇也成。”
“瓜皮帽”又看了栀子一眼:“我倒有个主意,只是怕你们不太乐意……”
乔弹匠接话:“直说无妨。”
“瓜皮帽”:“掌柜家的祠堂旁边,有一间公用小杂屋,是堆放修缮祠堂的砖瓦等杂什的,现在还有一块两床凉席大的空地,若是不嫌简陋的话……”
乔弹匠立马应承:“行。”
话一出口,乔弹匠立马又感觉冒昧了,偷偷打量了栀子一眼。栀子呢,像一个乖巧的小媳妇,静静地侍立在一侧,脸上保持着平静和安分的神情。
乔弹匠暗暗松了一口气。
“瓜皮帽”抬腿朝外走去:“跟我来。”
乔弹匠又睨了栀子一眼,见她脸上没有不悦的表情,这才大胆跟上“瓜皮帽”。
栀子不疾不缓地拖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
“瓜皮帽”把乔弹匠和栀子带到祠堂旁的杂屋里:“喽,就是这间屋。”
杂屋果如“瓜皮帽”所言,就两块凉席大的空地,且四周堆满砖瓦和檐角木料,但在乔弹匠看来,这已经是出乎寻常的好了。他连连道:“挺好,挺好。”
“瓜皮帽”道:“那好,你们收拾收拾,我叫人把铺送盖过来,顺便叫人带你们熟悉一下主家,明天一早开始弹被。”
“瓜皮帽”边说边朝外走去。
乔弹匠恭送他出门,神情里隐隐有了一丝笑意。
身后声音乍起:“你给我听好了!”
乔弹匠回头,便觉一阵凛冽。栀子的脸冻得严霜一样,那种平静与安分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栀子确实是认真的:“我和你桥归桥、路归路,对外你爱怎么说都可以,但别起孬心,要是敢碰我一下,我绞断你裆里那玩艺儿!”
近一个月相处,乔弹匠已摸清了栀子性格,知道她看似柔弱的表象下,有一种很钢性的骨质,既然说得出口,就一定能干得出。他连忙解释道:“这不是事急且从宜吗?先应付着。要是你觉得不方便的话,晚上我在我们中间砌堵墙。”
栀子也体察到自己的话有些狠:“那倒不一定,只要你心里砌堵墙就行了。”
其实不用栀子说,乔弹匠早就在心里开始砌墙了。最初之所以同意跟栀子从老家出来,确实与栀子的姿色不无关系,要是一个黄脸婆,他想也不想就会推掉去,正是因为栀子产后的那种饱满的风韵和水灵灵的色相吸引了他,让他发了一会愣。不过,这只是一个不起眼的缘由,更主要的还是均村那几亩山地和房子。但一路走过来,乔弹匠的心境悄然发生变化,栀子一点一滴把她的柔软和坚韧根植在他心里,让他敬重,让他刮目相看,也让他心猿意马。路途中每逢夜宿,无论是住小客店,还是在老乡家里借住,栀子都尽量避免与他单独相处,也就避免了许多尴尬。惟有一次例外,是在过广东和湖南边界的大王山时,因没有想到山上几十里荒无人烟,别说客店,就连讨口水喝的住户也找不到,后来好不容易在一个坡地上看到一个破破烂烂的瓜棚,两人便住下了。第一次面对面睡觉,棚子又小,连呼吸都听得十分清楚,栀子难免有些戒心。她悄悄的把裤带扎紧,又在身旁放了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心想要是乔弹匠敢来碰她,就和他以命相搏。还不放心,躺下后足有半个时辰装睡,眼闭着,耳朵却像兔子一样立着。后来实在是抗不住瞌睡虫,才迷迷糊糊沉入梦乡。乔弹匠呢,也是心潮起伏,他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和一个年轻女人睡在一起,没念想才怪呢,尤其是这个女人丰润成熟,身上散发出一种诱人的奶香,闻在鼻子里,痒在心窝子里。不过,乔弹匠也知道,这个女人表面上和他毫无芥蒂,但内心里却像狼一样机警!栀子扎裤带的动作他看到了,栀子捡石头悄悄压在身下的动作他也睨见了,还有她装睡的情形,那呼吸一长一短、粗粗细细,那里是睡着了的样子!直到栀子呼吸平稳,真正进入梦乡时,他才悄悄挪转身子,借着棚外十四五日夜明亮的月光,面对面看着这个迷一样的女人。此际的栀子,确实让人着迷,双眼闭成浅浅的“一”字形,鼻翼微张,不大的嘴唇也紧闭着,嘴角微翘,像每月二十五六夜的下弦月,流畅,清幽,勾人遐想。乔弹匠禁不住昂起头来,身子像蛇一样扭了几扭,朝栀子方向探去。栀子脸上的轮廓更清晰了,连睫毛和嘴边上的绒毛都能看个大概。他的心也像打鼓一样“咚咚”直跳,脑子里忍不出蹦出一个大胆的想法:亲亲她!但是,还没等他鼓足勇气,栀子倏的被惊醒,机警地一挺坐下来,瞪着他:“你……你要干什么?”“我……我……”,乔弹匠有过一瞬的慌乱,随即灵机一动:“我正准备起身去解手。”说话间,他连忙爬起身,朝棚子外走去。等他返回来,栀子已躺下来,像什么也不曾发生样,一直等乔弹匠躺下来,她才侧转身子,面对乔弹匠,平静地说:“我告诉你,你不要打我的主意,等找到秋水回来,我给你保个媒。我有个姑表妹,比我小两岁,那模样儿水灵着呢,比我强百倍。放心,我是说话算话的。”短短一席话,让乔弹匠对栀子肃然起敬,心里那点邪念消失得无影无踪,另一种酸酸的滋味却泛上来:这么精灵而善解人意的女子,怎么就嫁给了那个叫什么秋水的家伙呢?

傅建文,湖南宁乡人,1964年8月出生,1981年10月入伍,曾就读于解放军重庆通信学院、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鲁迅文学院和北京师范大学合办的研究生班。专业作家,全军艺术系列高级职称评委,国家特殊津贴专家。
入伍后即开始文学创作,著有长篇小说《小提壶》《长城谣》《长征谣》,中篇小说集《窑神》,短篇小说集《不再寂寞的眼泪》,报告文学集《1998 荆江不分洪》,长篇纪实文学《大倒戈》《血染的神话》《太行雄师》《邓小平与李明瑞》等,担任电影《南方大冰雪》《浪花岛之恋》《青铜魅影》《四羊方尊传奇》及中长篇电视剧《窑神》《羊城风暴》《刘伯承元帅》编剧,多次获国家图书奖、全国电视剧飞天奖、全军电视金星奖、优秀编剧奖、全国五个一工程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