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建文 | 泸定—游击队正史(连载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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泸定—游击队正史
作者:傅建文
傅建文 | 毛儿盖—秋水和柯复古(连载1)
傅建文 | 界首—栀子和乔弹匠(连载2)
傅建文 | 两河口—南下东进之争(连载3)
傅建文 | 界首—淌血的记忆(连载4)
傅建文 | 泸定—山寨“擂台赛”(连载5)
傅建文 | 界首—阴谋与“爱情”(连载6)
铁丝沟的一场“擂台赛”,很快产生了效果,几个小青年得知秋水就住在黑蛮家中,找上门来要当红军,黑蛮也一个劲地怂恿,秋水头一热,决定拉杆子了!
要拉杆子,就得先立名儿,秋水听首长说起过,泸定属川西,索性就叫川西红军游击队。不过,要成立红军游击队,毕竟不是找几个人去打家劫舍,首先要灌输的就是红军的理念和红军的纪律,是中国共产党领导的队伍。这事可不像几句话说来那么简单,几个小青年都没读过多少书,大道理不爱听,好在秋水当年在中央根据地跟首长扩过红,知道化繁为简的妙处,就把那些道理变成大白话,化成一个个浅显的例子。如讲为什么要党指挥枪,就把毛委员在三湾改编的那番话搬出来;如讲为什么不能打骂士兵,就把当初红军中一个班长用脚踢过一个士兵,结果这个士兵在战场向班长打黑枪当了例子。如此种种,让他们对红军队伍有了一个鲜明的认识。不过,问题也来了,既然是党指挥枪,就要拿出“党”来。党是什么?是组织,最基层一级的支部也得三四个人吧,秋水虽然是快三年的老党员了,但党章规定党员没有单独发展党员的权力。但一支打着红军游击队旗号的队伍,如果没有“党”,又叫什么红军游击队?秋水脑子还算灵泛,想了一个变通办法,在小青年中发展了几个积极分子,教他们写了入党申请书,声明是党的发展对象,但必须经过一段时间的考验,待将来找到红军队伍或当地党组织,再申请批准。这样一来,游击队就有了一个领导小集体。理所当然的,秋水当了游击队的党代表和游击队长,黑蛮当了游击队的副队长,下面还有三个小队,各设小队长、副小队长一名。有了领导集体,发动群众就有了动力,很快,游击队秘密吸引了四十多名成员,辐射到铁丝沟的四周村寨。

有了人,有了章程,接下来要解决的是武器问题,游击队招收的大多是靠山生活的猎户,大多有猎铳,临时可以应应急,他们又找铁匠打了几十把大刀和梭镖,每人装备了一套。不过,这在当过警卫连长的秋水看来,这些算不上真正的武器,匣子枪、歪把子、汉阳造,手榴弹……这些远距离、大威力杀敌的东西才管用。他找游击队几个头商量时,有人提出来袭击泸定的保团队中队,但被秋水否定了。一个保安团中队,上百号人,百多条枪,稍一不慎,被他们反咬一口,刚成立的游击队也就玩完了。又有人提议插清风寨芦姓财主的红旗,芦姓地主不仅有地有田有财,家里还有十多个家丁十多条枪。秋水一下就心动了,打倒这个财主,不仅能解决枪支弹药问题,还可以解决粮草问题,能让四周的老百姓得到实惠,有利于发展。不过,熟知内情的人说,老地主家的家丁倒不可怕,银样蜡枪头,倒是老地主家养了三条藏獒,却远胜家丁。藏獒是狗,却是世界上最凶猛的狗,能和三四条狼同时搏斗,无惧无畏。藏獒还有很多特性,也是其它狗远远不能比拟的。如只认主人,只吃主人喂的东西等等。相传,当年芦姓地主为得到这三条藏獒,带人专门跑了一趟藏区,在藏南找了一个相熟的头人,花高价钱抱了三窝纯种藏獒仔,每窝八至十只不等。之后,他请人挖了三个深坑,把每窝藏獒仔放进一个坑中。藏獒仔在坑中没吃没喝,只有相互绞杀,体弱多病的自然当了同胞的口中餐。最后,每个坑中只剩下一只——这也就是最强壮的那只。这样残酷挑选出来的藏獒果然凶猛无比,与狼、野猪等猛兽搏斗,几乎无往不胜,人就更不在话下了。秋水有过许些打土豪的经验,却从没有遇到被狗难住的事,一时挠头。后来,还是黑蛮出了个主意,他说既然藏獒只认主人,那就从看护藏獒的人着手。一查,果然查出了名堂,看护藏獒的是芦姓地主的一个家奴,而且,游击队里有一个游击队员和他是表亲。于是,秋水让游击队员去找家奴。家奴首先死活不干,他说如果芦姓财主知道了他要谋害藏獒的话,非把他剁碎了不可。游击队员就耐着性子和他说,我们都要把芦姓地主干掉了,他还怎么剁你?家奴还是似信非信,你们真能把他干掉?游击队员就吹了一下法螺,我们有一百多人,一百多枪,还干掉不了他?家奴有些心动,游击队员趁机许之以利,答应干掉芦姓财主后,分他半边山的地,另加十条山羊。家奴这才答应下来。
余下的事就比较好办了。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家奴先将三颗“三步倒”拌在喂藏獒的牛肉中,三条藏獒吃下去,不到一支烟的功夫就都倒下了,“呜呜”几声,口中吐出几股白沫,变成了几条死狗。接着,家奴打开后院门,早已埋伏在门外的游击队蜂拥而上。秋水将游击队员分成两拔,一拔包抄家丁住处,一拔直奔芦姓地主的主卧室。家丁们平素倚仗藏獒惯了,听藏獒吼叫而动,藏獒不叫他们就安心睡觉,结果被游击队员堵在一个大屋里,几乎没反应就缴械了。芦姓地主更窝囊,他赤条条在一个姨太房里睡觉,什么还不明白,就被人从被窝里揪出来了。
游击队对芦姓大地主家进行了一次大清点。
清点的结果确实令人咂舌。芦姓地主家有四进四出的大屋一幢,共六十八间房屋,其中四个粮仓,一个藏宝室;有良田三百二十亩,山三座;有大小老婆六个,子女十四人,家丁及长工三十一人;有长枪二十二条,匣子枪两支,各种子弹五千多发;有水牛二十一条,黄牛十六条,牦牛三十条,猪八十多条,绵羊三百多只;有黄金三百多两,银洋一万一千多块;至于金银手饰、细软、家具及细软更是不计其数。

如何处理这些东西,成了关注的焦点。秋水到底是有经验的人,他叫人先登记造册,除枪支弹药发放给游击队员外,其余金银物件一律先集中保管起来。第二天一早,他在芦姓地主家祠堂里开了一个群众斗争大会,动员受苦群众上台诉苦,待群众同仇敌忾之际,就把芦姓地主一刀砍了。这个芦姓地主确实是个挨刀的货,欺男霸女,无恶不作。比如说,他有一大五小六个老婆,该满足兽欲了吧?他偏不!他家里的家奴和家丁讨老婆,他要占先枝——第一夜是他的!他的那些雇农家里,无论是媳妇还是女儿,只要是有点姿色,也很难逃他的毒手。你说,这么一个恶鬼色棍,该不该杀?杀了芦姓地主后,秋水立即叫人对群众按人头分房产、田地、粮食及浮财,除留下三千大洋做游击队的活动经费外,其余全部分发给群众。一时间,芦姓地主家大院里到处喜气洋洋,欢声笑语不断。秋水为加强群众对“插红旗”的印象,鼓舞群众的热情,又叫人在院中架了几口大锅,杀猪宰羊,排开十多张八仙桌,让大家大吃海喝了一顿。
这一着十分见效,附近的青年纷纷拥过来,要求参加游击队。游击队迅速扩充了二百多人。
这件事很快震动了川西,甚至连远在成都的刘文辉都知道了——这就为游击队最后失利埋下了伏笔。
说来,这又是一些牵牵扯扯的由头。算起来,芦姓地主是军阀刘文辉弯弯拐拐的亲戚——这并不重要,关键的是他和刘文辉攸关利益。这就不能不说到大渡河的一种特产——阴沉木。啥叫阴沉木?就是紫檀、黄梨等上好的树木,随山洪暴发或泥石流等,冲入江河中,在江河底沉浸千年至数千年,甚至上万年,再被人打捞上来。这种木材的木质十分坚硬,堪比精钢!因为坚硬,也就沉实,比钢铁更沉。过去,王公大臣多用来做棺材,袁世凯的棺材就是这玩艺做的。后来,人家发觉这种木材木质纹路十分清晰,比新鲜木头又多一种古味,就有人拿来做家具,十分稀少名贵。大渡河发源于高原雪山,两岸高山峻岭不计其数,经千万年地质结构变化,在河底沉积了不少这种东西,渔民打鱼淘沙,偶尔打捞上来,当属意外财宝。但是,这种意外财宝却被刘文辉控制了,他专门设置了一个“金木局”,让他一个在川军当旅长的侄子兼任了局长,全盘控制了大渡河的所有阴沉木业务。“金木局”规定,所有阴沉木必须由“金木局”统购统销,若私自买卖,按走私罪处置,轻则坐牢,重则杀头。不过,“金木局”毕竟人手有限,大渡河在川西境内绵延数百里,搜寻打探阴沉木便只能交给当地有钱有势的地头蛇进行。芦姓地主就是这种地头蛇之一,他的二十多个家丁,每天都背着枪守在大渡河两岸近百里远的地方,一旦谁捞到了阴沉木,便闻风而至,绝无遗漏。谁料,秋水的红军游击队首先拿芦姓地主开刀,这等于斩断了刘文辉的一条利益链,他如何不恼?本来,即使没有这条利益链,他也会要发兵清剿,这下更是发狠了,从雅安抽调两个团,由他那个当旅长的侄子率领,径直奔泸定而来。
秋水也是有经验的人。从他当红军开始,跟首长一起干的就是反“围剿”的活,尤其是跟在首长身边,学到了不少指挥反“围剿”的手段。故而,杀了芦姓地主后,他就带着队伍上山了,落草于铁丝沟西南靠近二郎山的一个山腰间。这确实是游击队藏身的好地方,山高路陡,只有惟一的一条通道,而且还有一个四五里长的天然熔洞。上去后,秋水又叫人采购了大批粮食和药品,做好了长期固守的准备。同时,他还向四周派了四五支十余人的游击小队伍,活跃于各村寨与山野间,既及时掌握情况,又互为犄角。

这种布局和安排,确实显示了秋水的老道。在最初的对垒中,川军几乎没占到任何便宜,好不容易包围了一个山包,四周的山头上又是枪声四起,不知道游击队到底有多少人?到底在哪里活动?结果东奔西窜,疲于奔命。
但游击队并没有坚持多长时间。
堡垒是从内部攻破的。
游击队中,有一个绰号叫“猴精”的小队长,也就是秋水和柯复古打“擂台”时在下面喊能不能共地主老婆的那个小青年。当初他参加游击队很积极,发动大家参加游击队也很积极,“插”芦姓地主的“红旗”更积极。秋水就任命他当了小队长,上山后又让他带了小队人马在外围活动。谁料,这个人是存了私的——通俗的说法是他参加革命的动机并不纯。这就为游击队留下了一个极大的隐患。芦姓地主被镇压后,秋水依照过去打土豪的惯例,对他的家人和家奴进行了处置,家丁和长工遣散,无重大恶行的子女教育后释放,几个小老婆则由她们自己选择去向。芦姓地主几个小老婆来路各不相同——有抢来的,有从妓院赎来的,也有霸占了别人的。芦姓地主一死,也就树倒猢狲散,有回娘家的,有回妓院重操旧业的,也有找个男人嫁了的,总之是寻一条生路。其中,他最小的小老婆才十八岁,是个“无根人”。所谓“无根人”,就是从记事起,不知道自己是何处出生?爹娘为谁?她是在川剧班子里长大的,四五岁学戏,到十四五岁就走红了,因长得白白胖胖,得了一个“小贵妃”的绰号,在川西地面几乎无人不晓。后来,芦姓地主花重金从戏班子中把她赎出来,做了第五个小老婆,很是宠爱。“猴精”过去追着看过她演的戏,一场接一场地追,连追四五个场子,也以此为由做过很多春梦。芦姓地主把她赎走后,他内心还愤愤不平,凭什么老牛吃嫩草?然而,和芦姓地主的财势相比,他只能作癞蛤蟆之想。但事情往往就这么怪,癞蛤蟆偏偏也有吃天鹅肉的时候。他生命中的“贵人”秋水出现了,不仅帮他杀掉了芦姓地主,还把“小贵妃”送到了他的怀中——秋水让他负责遣散芦姓地主的几个小老婆,他也就毫不客气把“小贵妃”纳入怀中,花了几十块大洋,在泸定买了两间瓦房,来了个“瓦”屋藏娇。他确实被“小贵妃”迷住了,当他带着小队在外打游击时,也时不时潜回镇上销魂一把。他以为这事做得人不知鬼不觉,但其实早已落入了别人的眼中。想想,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小贵妃”是啥人?戏台上唱红的角,又是芦姓地主的小老婆,能藏得住?虽然“猴精”一再叮嘱她深居简出,但她总要出去买些日常用品吧?总得出外透透气吧?结果一露头,立马被人认出来,再顺藤摸瓜,“猴精”还有不暴露的?早有人报到了镇上保安团那儿!保安团如获至宝,“围剿”游击队的川军正在悬赏呢,抓到一个游击队员,赏大洋五十,抓到小队长以上一名,赏大洋一百,这不正是到手的财喜吗?保安团派十多个人在“小贵妃”房前屋后设了伏,把“猴精”抓住了,送到了“围剿”的川军那儿。“猴精”也是那种孬货,一吓唬,就有了招供之心,川军又许诺将“小贵妃”真正赏赐给他,他便来了个竹筒倒豆子,将游击队的人员、住址、活动情况、联络点、联络方式等方方面面的情况招了个干干净净。
游击队注定要遭灭顶之灾!
“围剿”的川军两个团倾巢而出,由于掌握了游击队所有情况,不费吹灰之力的就把游击队剿灭了。
惟秋水和“黑蛮”是例外。
这得感谢柯复古。
秋水在铁丝沟忙于组成游击队时,柯复古一心一意在布道。先是在芦定镇附近,接着去四周较远的村寨,也发展了一些教徒。当然,他的传教也不仅仅是嘴皮功夫,还有治病、办学、施舍等相佐。这也是洋教士在中国传教的一个经验,中国人没有多少宗教信仰的意识,大多采取的是一种很现实的做法,特别在偏远的乡村屯寨,佛教也好,道教也好,凡神都可拜,求他们保佑自己发财平安,也求一份心安。既然这样,信信外国的神又有何妨?外国的神也是神,也有一种超常的自然力量,何况还有一些看得见的实在好处,也就更花算了。当然,也不全然是这样,有少数人,确实是精神空虚了,需要东西来填补安抚,最终选择了仁慈的上帝——这些,也是较为虔诚的教徒了。

柯复古在泸定发展的教徒中,就有这么一个人,是来“围剿”的刘文辉那个侄子旅长的姨太。旅长姨太姓马,嫁给旅长时是成都女子师范的一名学生,非常漂亮,是学校男生追慕的校花。有人免不了要问,既为校花,如何嫁了一个丘八?说来,这是四川军阀们弄出的一种时尚。四川的军阀不少,刘文辉呀,邓锡候呀,杨森呀,都是手握重兵的军阀,也都有爱讨小老婆的习惯,谁没有十个八个?杨森最多,多得他自己都数不清,经常没事干的时候,就叫七八个小老婆打着赤脚,用轿子抬着他在自己的花园里晃悠,觉得很开心。他的子女也多,多得自己都不认识。据说,有一次在重庆看演出,他看到前面有个小女娃挺清纯的,便好奇地问,你姓啥名谁呀?小女娃告诉他,姓杨,名某某,他一听是本家,兴趣增加了些,又问你爹是谁呀?小女娃告诉他,姓杨名森。他一听大感讶异,居然有和自己同名同姓的,就问你爹干啥的呀?小女娃告诉他,她爹是川军的军长啦!杨森这才知道,真是遇上一家人了!既然这些军阀们都喜欢讨小老婆,渐渐就有些讲究了。最初的时候,动机也原始,只要是漂亮狐媚就行,来历倒不是那么重要,有从妓院赎出来的,有抢来的,也有从穷乡僻壤买来的。但这也就有种种问题,赎出来的妓女吧,风骚倒是风骚,但免不了身上的风尘之气;抢来的,又夹杂了一种仇恨;山村穷女子吧,则剥不去乡土味,登不了大雅之堂。种种不如愿,终让这些军阀们投向了校园这块净土。想想,这确实是简捷的办法,女子高中或大学的女娃,正是合适的年龄吧?身上又有书香之气吧?如果再加上姣好的面貌,岂不是十全十美。当然,这里也有个女学生娃愿不愿意的问题,但对军阀们来说,你不愿意不行呀,用枪杆子摆出的淫威,有几个能抗拒?再说,军阀们有的是钱,也可以打开很多世俗的通道。于是,军阀们把去校园猎艳当作了一种爱好,凡看中的很少有能逃脱魔掌的。上行下效,司令、军长能如此,师长、旅长就不能如此?师长、旅长能如此,团长、营长就不能如此?一时间,弄得四川各个女子学校鸡飞狗跳,大户人家都不愿意把女儿送到学校去了。回过头说,军阀们把这些女学生娃娶回家去,大抵也只是个玩物,依丘八的气质,冲冲杀杀耍耍横还可以,但要弄出风花雪月、诗词唱和之类的韵事,却是比登天还难,这也就留下了无数哀怨。首先,女学生娃是人,是人就有情感,何况书本又极大地丰富了这种情感;其次,女学生娃都受过新潮的洗礼,心目中的爱情绝不是这种“笼中鸟”、并且还要和人争宠的模式。但是,军阀们的野蛮专横的杀性,却又让她们无法挣脱束缚。如此一来,她们就要想办法填补自己的空虚了。其中,最有效的办法就是皈依宗教。宗教有洋有土,道教是中国的本土宗教,后来却被人披上了一些神秘的外衣,烧丹炼汞,似不太适应女学生娃修行;佛教呢,虽然是从印度移栽过来的,却早在中国生根开花结果,并且经过诸多改良改造,早是中国式的了,不独如此,佛家还有律已的逻辑,因果报,不杀生,节欲戒食等等,于女学生娃,无非是一套清规戒律,更重要的是,真正彻底的佛教徒,是要伴随青灯古刹过日子,也非她们所愿。相对而言,基督教的教义要宽泛一些,同样教人除恶向善,教人爱人爱已,却用一种柔和的方式,做了错事,也可忏悔,向上帝求谅解,同时也把自己从罪孽深重中解脱出来。因而,女学生娃比较容易接受这种方式。
旅长马姨太也不例外。她随旅长到泸定来“清剿”,周围没有几个熟识的人,闲得极无聊,每天只好和几个同样来泸定的军官姨太搓搓麻将,扯扯闲蛋,数说一番自家的男人不是。恰巧,柯复古在镇上传教,她去听了两次,一下就契合到心底去了,于是,她买了《新·旧约全书》,请柯复古进行祈祷,行了基督教礼,正式信奉上帝了。正是她的信教,无意间救了秋水和黑蛮一命。
那天上午,她去教堂忏悔,忏悔的内容就是川军准备“围剿”川西游击队的绝密消息。也是旅长的杀孽太重,开完“围剿”的作战会议回去,兴奋得发颤,便叫马姨太做了几个菜,在家中大口开喝。马姨太做的菜中,有一道叫“千刀万滚”,其实就是把黑鱼削成薄薄的鱼片,下在滚开的开水里,从左边下去,在右边浮起捞吃。旅长吃得十分过瘾,把鱼片都当成游击队员了,左吃一个“队长”,右吃一个“小队长”,口中念念有词。马姨太免不得好奇,三问两问,把底就掏出来了。到底是信教的人,觉得马旅长又要造杀孽,于心不忍,面对神父提前做了忏悔。柯复古却是越听越心惊,他不想介入中国官场军界的任何事体,但却不能不管秋水的死活。几个月相处,感情上有了相亲的成份;何况,秋水的作为,和他还有不小的干系。说实在话,他没想到,铁丝沟那场一时兴起的“擂台”,会让秋水折腾出如此大的动静,这也让他对秋水及红军再次另眼相看。开始听说秋水拉起了一支两百多人的队伍,还“插”了芦姓地主的“红旗”,他除了吃惊还是吃惊!被红军“俘虏”的几个月里,他见识了红军的本领,无论走到哪里,几张宣传标语一贴,几句口号一喊,从者云集,好像一块大磁铁,把所有的铁屑都吸过来了。不过,柯复古有自己的看法,认为这种现象的产生,除红军确实是穷苦百姓的代言人外,也有一种大家从众的心理,红军毕竟是强势,把土豪劣绅镇压了,把好处均给穷人,穷人何乐不为?一旦这种强势不在了,还会有这种效果么?谁料,秋水竟活生生给他上了一课!他一个人孤伶伶而来,结果登台一喊,竟拉出了一支两百多人的队伍!这就让他费琢磨,究竟是红军的魅力?还是秋水的能耐?但他也为秋水捏了一把汗,如此轰轰烈烈地大闹天空,必为当地官府官军所不容。果然,很快有了川军的大规模“围剿”,有了不少零星的战斗,可他没想到的是,秋水的命脉竟会落到自己的手上!
救不救秋水?救秋水个人还是救整个川西游击队?柯复古很是伤神。他若是把川军“围剿”的绝密消息透给秋水,川西游击队暂时可避免一场灭顶之灾,但也等于把自己和自己的事业送到风口浪尖上,个人的安危尚是小事,一旦让川军查获是自己给游击队捅水,必会迁怒于整个教会,今后传教士们在四川的传教会遇到极大阻力;若是自己装傻,什么也不说,坐看秋水他们走上断头台,心里又觉得不忍和别扭。踌躇再三,他想了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因去过铁丝沟,柯复古知道了黑蛮的家,知道黑蛮有一个瞎子老爹,于是,在川军发动“围剿”行动的下午,他去了一趟铁丝沟,找到了黑蛮的瞎子老爹,拿出一封信交给他,请他转交秋水或黑蛮。黑蛮的瞎子老爹也知道有这么一个洋人,倒是没有太多戒心。柯复古托他转交的那封信中,没写其它什么,只是告诉秋水,他已经知道了中央红军队伍的消息。这也不是假话,中央红军抵达陕北,吃掉驻军马鸿逵他们一个多团,建立了新的根据地,消息早在各种大小报纸上公开了,只不过由于秋水闭塞,对他来讲还是十分重大的消息。柯复古算是摸着了秋水的脉搏,离开队伍的日子,是秋水最苦涩的日子——这是一种看不到天看不到地的感觉,一旦真有了确切消息,还不是心急如焚?果不其然,秋水看到那封信,立马带着黑蛮下山,傍晚时分摸到泸定的教堂来了。
柯复古又玩了点小小花招,自己去外面转了一圈,秋水就先见到威尔逊。威尔逊并不知道秋水是柯复古诳下山的,但他话语里有一种尊重:你就来找柯复古牧师的吧?可秋水骨子里对传教士没好感,加上自己身份特殊,便哼哼唧唧应付着。好在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柯复古回来了,算是解除了他的尴尬。
秋水确实是十分迫切想知道红军的消息,一进柯复古的住处,立马就问:“快告诉我,红军在哪里?”
柯复古:“在陕北呢。”
秋水似有些不信:“你怎么知道的?”
柯复古:“报纸上写着呢。”
他转身拿起一张《中央日报》:“喽,这上面写着,朱毛匪军已流窜至陕北肤施……”
秋水马上反驳:“是朱毛红军!”
柯复古哭笑不得:“是朱毛红军!不过,报纸上是这么写的。”
秋水:“报纸上写的也不准你说!”
柯复古息事宁人:“好,好,我不说。”
秋水早一把夺过报纸,目不转睛看,眼眶中有了泪水。
柯复古故意往话题上引:“秋水,你想他们了?”
秋水确实想队伍了,也动心了,问:“这里离肤施有多远?”
柯复古在地图上瞄过一眼,也没完整的概念,说:“可能有几千里路吧?”
秋水用脚板丈量过土地,知道几千里意味着什么,一时黯然。
柯复古就问:“秋水,山里的队伍是你拉起来的吧?”
秋水扫了他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
事实上是承认了!
柯复古又问:“你的队伍上有个叫‘猴精’的小队长吧?”
秋水着火样跳起来,厉声问:“你怎么知道的?”
柯复古叹口气:“他被人抓住了,招出了你们的所有情况。”
秋水傻眼了:“他……他……他真招了?”
柯复古:“我刚才出去时,镇上的川军两个团都出动了……”
秋水一拍大腿:“糟了!”
他撒腿就跑。
是糟了!当秋水和黑蛮赶到游击队落脚的山下时,山腰间火光腾腾,枪声炮声响成一片!

后果十分惨烈!游击队战死和被处决一百一十二人,除秋水、黑蛮及叛变的“猴精”外,其余小队长以上的骨干无一幸免。一百一十二颗头颅全部被割下来,用竹笼子装着,挂在泸定桥东首阁楼示众。其余被俘的一百多游击队也好不到那里去,通通被押到大山深处的一个铜矿里做苦力去了!
秋水欲哭无泪。在中央苏区根据地,在湘江之畔,在长征途中,秋水看到了太多的牺牲、死亡和白色恐怖,悲伤过,悲愤过,甚至有了一种近乎麻木的感觉。但是,这一百一十二名游击队员的牺牲,及一百多游击队的被俘,却让他痛心疾首,“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是他把他们招进游击队的,他对他们有领导责任,是他们的带路人,可现在他们都被杀或被俘,自己却苟且偷生,叫他如何不愧疚自责?
黑蛮也感到了一种真正的悲伤:“革命,都是这么难吗?”
秋水默默点头:“难!我们村和我一起参加红军的共有十六人,只剩我和小黑还是好胳膊好腿的,死了十一个,还有几个伤残不能动了!唉,可这次不一样,我……”
他使劲地揪着自己的头发,痛苦得快发疯了!
黑蛮依旧茫然:“革命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能不能成功?”
这点,秋水矢志不移:“我不是跟你说过吗?革命就是要为穷人打天下,也一定能成功!”
黑蛮的认识没有这么深刻:“我真没想到,会是这样一种结果……都怪‘猴精’”!
秋水对叛徒也十分痛恨:“是的,这颗老鼠屎,一坏就是一锅汤!”
黑蛮:“我饶不了他!”
秋水:“对,总得给牺牲的弟兄们一个交代!”
黑蛮:“我知道,那家伙是个骚牯牛,不会收心的。我要割了他那玩艺儿喂狗!”
秋水和黑蛮在山上藏了大半个月。黑蛮本来就是山里进山里出的,对这一带地形很熟悉,藏身不是问题,弄饱肚子也不是难事,山药、葛根、野草、飞禽走兽,难忍的依然是痛苦和仇恨。两人常常坐在山野间发呆。有时,黑蛮也会回忆儿时同伴的旧事,一起放牛放羊啦,一起进山狩猎啦,一起偷桃摘果啦……秋水经历过这个过程,知道那些记忆的零碎会像锋利和碎玻璃一样,时不时在胸口划一下。他终想了一个解脱的法子,教黑蛮打枪。秋水的枪法在红军中是有名的,要不然也不会选他当首长的警卫员,并升他做警卫连长。他出枪快而准,基本上是指哪打哪,天上可打飞鸟,地上可打走兽,亦可双枪同时击发。在毛儿盖负伤的那次,当他为首长挡住两颗子弹的同时,他的枪也伸出去打倒了开枪的敌人,算得上后发先至。当然,和任何一种精湛的技艺一样,枪法主要是靠练出来的。参军后刚被首长看中,首长就告诉他,既然当兵了,枪就是人,人就是枪,要练到人枪合一,才能在战场上做到保护自己,消灭敌人!为此,他白天在面前十余米的地方,用细线穿一铜钱悬于树上,对着铜钱方孔瞄准;晚上则点一根细香,立于几十步开外的地方,香燃多久就瞄多久。练到一定份上,又在手腕上悬一砖头,增加臂力。久而久之,功夫就练出来了,大凡出枪从不落空。现在,他又把自己的一套练枪方法传给黑蛮。黑蛮过去打过猎,用的是土铳,也有一个瞄准问题,不过那毕竟是小儿科,因为铳子是散的,一扫一大片,瞄个八成也就差不多了。但黑蛮对玩枪确实有悟性,加上“插”了芦姓地主的“红旗”后,秋水把缴获的一支匣子枪配给了他,那感觉当然远远胜过土铳。十多天练下来,黑蛮已练成一个像模像样的射手了。虽然做不到秋水那样的枪响鸟落,但打地上的走兽却很少落空,打了野兔,打了猪獾,又把它们烧烤了,大嚼了几顿。
也就在这时,他们思谋下山了。一则,“围剿”的川军已经撤出了泸定,回雅安开庆功宴去了;二则,天已至隆冬,在山上日益难熬了。依黑蛮的主意,下山后要继续革命,再把队伍拉起来。但秋水经此一役,思绪走得远些。他以为,泸定毕竟是川西的重镇,离雅安又近,真要闹得轰轰烈烈,恐怕又会是一场惨剧。故而,他建议黑蛮去彝区,投奔彝民红军支队。

说起彝民红军支队,也是一个颇精彩的故事。半年多前,红军抢渡完金沙江后,继续北上时遇到了走大路还是过彝区的问题。走大路的话,是从泸沽经相营、大树堡等去雅安,另一条道是过彝区经冕宁、大桥等至安顺场。大路好走,但敌人很多,前有拦路虎,后有追兵;过彝区呢,则要直接面对彝民。因为从古至今,纯朴的彝民被汉人欺负怕了,隔阂很深。但在前头开路的刘伯承等几个首长认为,红军有党的民族政策,是穷人的队伍,没有怕的道理,故而,他们向中央军委提出了过彝区的建议。中央军委同意了他们的建议。可是,刚开始时并不顺利,开路部队刚一进入诸葛亮当年擒孟获的地方,就像陷入了迷魂阵一样。四周层峦叠嶂,瘴雾如烟,举目望去,尽是苍黑墨绿的山峦,树木繁茂,如一道道深邃莫测的黑屏,白雾袅绕其间,如同幻境。自然的恶劣倒还在其次,彝民的敌视确实造成了困扰。他们常常躲在密林丛中,朝红军队伍放冷箭,伤了不少人。红军当然不会还击,只能喊话,他们又不懂。而且,他们看出了红军不还击的道道,更加大胆无忌,甚至包抄了红军开路部队的几个班,把他们的衣服全部扒光了,寸缕不剩。后来,红军找了一个通译,不停地向他们喊话,送了他们几百块大洋,打消了他们的疑虑,最后又以刘伯承和彝民头领小叶丹喝鸡血酒结盟,建立了一种亲密无间的关系。之后,刘伯承根据他们的要求,赠送了一面红旗给小叶丹,上书“中国彝民红军沽基支队”几个大字,任命小叶丹为支队长,他的弟弟古基尔拉为副支队长,并留下了十多支步枪和数百发子弹。小叶丹也报之桃李,从寨子里挑选了十多个精干的小伙子,送到了红军的队伍上。秋水是随首长经过时见到小叶丹的,个子不高,墩实实的,很朴实憨厚。只要有红军的部队经过,他必前迎后送,几十里彝区畅通无阻。首长当时就说,依小叶丹在彝民中地位和威信,这面红旗能够较长时间打下去。
黑蛮本来就居住在彝汉杂住区,懂一些简单的彝语,他还到彝区做过盐巴生意,对彝区并不陌生。现在既然家里不能待了,去那里未尝不是选择,但他关心秋水的去向:“你呢?”
秋水心有些乱:“我还没想好呢。”
黑蛮对秋水有了依恋:“留下来,我们一起干吧!”
秋水摇头。他想,他只有两种选择:一是去陕北。既然知道中央红军已经去了那里,最应该去的就是那里,那里有他的首长,他的战友,是他真正的家。但是,如何去陕北?千里迢迢,自己确实没有半点底细,更重要的是,如果历尽千辛万苦赶去那里,红军会不会再次迁徙呢?二是继续顺原路往回走,回到生己养己并在那儿战斗过的地方,家乡还留有红军的部队,还有他的栀子!想到栀子,他就有一种甜丝丝的味道,常常,他抚摸着栀子留给他的那尊“和合神”,感觉是和栀子在亲热。正因如此,他想象不出世上还有哪个女人会比他的栀子漂亮可人?
黑蛮不解:“为啥呢?”
秋水叹口气:“我也说不清楚,但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冷冷热热,只有自己最明白。”
黑蛮就不再说什么了,只是提出了要求:“你得帮我把‘猴精’除掉吧?”
秋水毫不犹豫答应了:“当然!”

秋水和黑蛮在一个暗夜潜回铁丝沟。由于几乎家家有人参加了游击队,铁丝沟受创也最重,入夜后,整个村寨看不到半点灯光,家家户户房门紧闭,没有一个人影,甚至边狗吠也听不到一声!黑蛮想径直回家,秋水多了个心眼,摁着黑蛮在屋前四五丈的地方观察了大半个时辰,确信没有埋伏,这才上前敲门。
黑蛮的瞎子老爹在床上躺着,听到敲门声,颤抖着问:“谁?”
黑蛮轻声道:“爹,是我,黑蛮。”
他爹就“啊”了一声,一阵“悉悉”的摸索声,门打开了:“黑蛮,真是你?”
黑蛮迎上前:“爹,是我呢。”
他爹突然伸手甩了他一耳光:“你这个不孝的东西!”
黑蛮被打有点懵,却依旧去扶他爹。
他的瞎子老爹摇晃几下,一下摔倒在地。
黑蛮扶他起来,手刚一触他爹的腰,他爹便像烙铁烙了一样一弹。
黑蛮感觉了异样:“爹,你怎么啦?”
瞎子老爹咧着嘴,要哭却哭不出声,两只干枯的瞎眼里泪水长流。原来,游击队遭殃后,泸定保安团又对铁丝沟进行了一场洗劫,连瞎子老爹也被抓去关了五六天,天天皮鞭侍候,身上打得紫一块青一块,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了。好在瞎子老爹还坚强,一口咬定不知道儿子参加了游击队,也不知道儿子的生死,保安团拿他没办法,只好释放了。瞎子老爹毕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经此折腾,躺在床上几乎不能动弹了。
瞎子老爹的遭遇,让黑蛮怒火中烧,他把仇恨都落在“猴精”身上:“狗日的,我一定要宰了他!”
瞎子老爹担心黑蛮的安危:“儿呀,你出去躲躲吧,你们出事后,保安团天天来查,挨家挨户过,连砖缝中都不放过。”
秋水也在想暂时去哪儿藏匿的问题。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去找柯复古好。一则,凭他对柯复古的了解,认为不会出卖他们;二则,教堂里有洋人,官府偏偏又有恐洋症,不敢去那儿骚扰;三则,藏匿于镇上,好伺机查访“猴精”。于是,简单地安置了瞎子老爹的生活外,他们朝泸定镇潜去。
没费多少力气,黑蛮找到了在教堂打杂的光屁股时的朋友,朋友又帮他们找到了柯复古。果然,柯复古没有犹疑,把他们安置在自己房后的一个杂屋里。不过,柯复古也提了一个条件,不准出去生事,必须老老实实在教堂待着。
秋水满口签应了他。但是,要他真不生事那是不可能的,他就是为生事而来的!不过,头几天他们确实规规矩矩,房门都没迈一步,连饭菜也是柯复古送过来的。柯复古以为他们接受“教训”了,收心了,不会再去生事了,也就放松了警觉。
其实,秋水和黑蛮这几天在休养。半个多月的野外生活,他们的神经像弦一样绷着,耳朵像兔子一样立着,随时要跑要藏,无论从精神到肉体都很疲倦,正好利用这段时间恢复一下。到第四天晚上,他们就开始往外溜了。担心柯复古过来聊天,他们在里面把门栓了,人从窗户跳出去。黑蛮光屁股时的朋友在外接应,带着他们从教堂后面走小门出去。怕有人认得,两个人都戴了一顶当地人喜欢戴的羊皮毡帽,套着一件羊皮袄,双手抄起来,像无所事事而游荡的乡民。
泸定镇的夜晚很静,也很冷,四周沉寂在黑黝黝的山影里,只有风“嗖嗖”扫过。
两人先去了泸定桥东头,因阁楼里还有团丁把守,没敢靠近,在距阁楼十余丈远的地方远远看着。阁楼门楣上,一百一十二个竹笼子还挂在那儿,夜色中隐约可见,风一吹动,“呜呜”作响,像一百一十二个不屈的灵魂在叹息。一时间,两人又都有了要哭的感觉,心境也各各不同。秋水仍在悔,这一百多个人是自己领上革命道路的,为什么没把他们带好呢?还没让他们领略革命的丰富与精彩,结果就倒在敌人的枪弹或屠刀下,是不是自己的无能和失策呢?想想几个月前,二十二个英勇的红军战士,从赤裸的铁索中爬过来,把桥东头两个连的敌守军打得狼狈逃窜,那是何等的光荣与荣耀?首长当时就说,这一笔一定会浓墨写进中国工农红军的革命史,写进中国革命史!可现在,自己却在这块光荣之地走麦城,怎么能不悔青肠子?黑蛮却仍在哀,死的那些人中,都是熟悉的面孔,大多是儿时的玩伴,怎么说没了就没了呢?
秋水对着那些竹笼鞠了一躬。
黑蛮也学样鞠了一躬。
默默转身,顺墙根走了十来丈,拐进一条青石小巷,又行十余丈远,在巷尾就可以看到两间低矮的瓦房了——这就是“猴精”买来藏娇的屋子。依黑蛮的脾气,是要径直杀进去,一枪把他结果了。但秋水不同意。秋水有他的理由,既然是处决一个叛徒,必让他死得心服口服,同时不能很莽撞地把自己搭进去。正因这样,秋水对这次来的目的很明确,摸清周围的地形环境,看“猴精”还在不在这里。他们在外面墙角蹲了一袋烟功夫,就看到“猴精”了。“猴精”是出来上茅房的,他有些警觉,开门后先探出头来观望了一会,这才朝秋水他们这一侧的小偏房走去。看到“猴精”那一瞬,黑蛮红了眼,立时就要往前冲,秋水死命摁住他,拉着他退出了小巷子。

黑蛮不满:“多好的机会,为啥不干掉他?”
秋水:“我们不仅仅为了干掉他而干掉他,而是要让他死得有效果,既惩处叛徒,又要警告反革命,川西游击队虽然失败了,但种子依然存在,革命并没有失败,星星之火还会燎原!”
黑蛮气不顺:“我看到他,恨不能把他碎尸万段!”
秋水伸出一个手指:“忍一天,就一天,明晚一定让他去阎王爷那儿去报到!”
悄悄回到教堂,秋水立马开始准备起来,他找柯复古要了纸笔,写了一张布告,大意是“猴精”叛变革命,投降敌人,出卖同志,罪行累累,川西红军游击队特别行动队代表党和人民,将其处决示众云云。为产生毕真效果,秋水又找个一个大白萝卜,从中截断,雕了川西红军游击队的字样,用红纸浸了点水,涂着盖了上去。黑蛮也没闲着,他把随身携带的一把砍柴刀磨了又磨,磨得雪亮,能照见人影。他说:如果一枪把他毙掉,那就太便宜他了,砍死他!
第二天晚上八九点钟的样子,他们开始行动,依原样摸到了“猴精”的藏娇屋前。也可能是冥冥中有些预感,“猴精”待在屋子里不出来,足足让秋水和黑蛮在墙角蹲了几个时辰,把手脚都冻麻木了。黑蛮有些懊悔,悄声说:“昨晚要是把他干掉就好了!”
秋水只好硬挺着:“放心,他会出来的!”
黑蛮担心:“他要是不出来呢?”
秋水道:“那我们就闯进去!”
还好,不要硬闯。秋水的话音还未落,藏娇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猴精”依旧伸头探了探,随即一路小跑出来。秋水身子敏捷,站起来一纵上前,左右手抱着一钳,锁住了“猴精”的脖子。“猴精”手脚乱弹,还想挣扎,黑蛮上前,捡起一块砖头,一下砸在“猴精”的膝盖上,只听“咔”的一声,“猴精”一下软了。秋水拿起一块破布塞在他嘴中,又用绳子反绑着他的双臂,把他推进了房门!
“小贵妃”刚和“猴精”做完男女之事,全身赤溜溜的。她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刚掀开被子想到外面看看,一眼便看到“猴精”五花大绑押进来,“啊”的一声,嘴顿时瞪成了O形。
秋水被她那团白肉晃得发晕,吼:“滚到被窝里去!”
“小贵妃”听话地缩了回来,身子却抖成一团,连被子也抖得像波浪一样起伏。
秋水揪着“猴精”的后脖子一压,“猴精”跪到了地上。
黑蛮掩上门,拿出砍刀,转身欲砍。
秋水连忙拦住:“别!别!审明白再说!”
黑蛮就把刀架在“猴精”脖子上。
秋水伸手扯下“猴精”口中的破布,厉声喝叫:“说!为什么叛变革命,出卖同志?”
“猴精”三魂七魄早已出窍:“我……我……”
黑蛮睨了一眼床上的“小贵妃”:“说!是不是因为那个贱人?”
“猴精”哆嗦着依旧说不利索:“我……我……”
黑蛮恼怒地一窜,伸手去揪“小贵妃”:“那好,我先宰了这个小婊子再说!”
“小贵妃”又吓得“啊”的一声。
秋水吼:“黑蛮!”
黑蛮的刀悬在“小贵妃”面前。
“小贵妃”把头埋进了被子中。
秋水朝黑蛮道:“别节外生枝,先审‘猴精’!”
黑蛮退回,又把刀架在“猴精”脖子上。
秋水咬着牙问:“说!敌人给了你什么好处?”
“猴精”牙齿磕碰得“咔咔”响:“赏……赏了……五……五十块大洋,还有……她……”
他睨了一眼床上。
秋水一下火了:“五十块大洋,一个小贱人,你就把弟兄们全卖了?!”
黑蛮:“这种驴操的东西,还有什么好审的,一刀宰了!”
“猴精”意示道可能死期将至,“扑”的一下趴在地上:“队……队长,饶……饶了我吧,饶了我……”
秋水一声冷笑:“饶了你,你问死去的一百一十二个弟兄同不同意?”
他把破布又一下捅进了“猴精”的口中。
黑蛮举起刀:“砍了?”
秋水:“不,要血祭弟兄们!”
黑蛮又朝床上呶呶嘴:“她呢?是团祸水,一刀砍了算!”
秋水摇摇头:“不行,我们得严格按政策来,她罪不至死!把她绑着,塞住嘴,让她不能喊叫就行了。”
黑蛮走过来,从被子上撕下一根布条,把“小贵妃”拖出来绑了,扯了一些被中的棉花,堵住了她的嘴。
秋水看他收拾妥当,“扑”的一口将灯吹灭,拖着“猴精”朝外走去。
黑蛮在后面掩上门。
两人将“猴精”拖到距泸定桥东头十多丈远的地方,摁着他跪了,朝阁楼上那些竹笼拜了三拜,之后一刀砍了,又把布告贴在旁边的柱子上,之后潜回教堂,香香甜甜睡了。
这事一下轰动了泸定,消息不胫而走:川西游击队又回来了!
镇上的保安团如临大敌。一边上报雅安驻军,请求派兵支援;一边加强警戒,四处搜索。
当镇上闹得纷纷扬扬时,秋水和黑蛮仍在酣睡。柯复古外出传教,恰巧路过泸定桥东头,一看那张布告,顿时什么都明白了!纸是他给的,是教堂里特有的进口蜡纸,不是秋水会是谁?
他折回去,“乒乒”敲响了秋水的门。
秋水当然明白是怎么回事,却装迷糊打开门,嘟嘟哝哝:“干嘛,没见我睡得正香吗?”
柯复古怒冲冲指着秋水的鼻子:“秋水,你不是人!”
这是他学了秋水的话,秋水也学他的话:“我怎么不是人了?我有头,有四肢,有思维……”

柯复古依然学秋水:“你不是一个诚实的人,不讲信用!”
秋水仍装傻:“我怎么不诚实了?”
柯复古:“你答应过我,不外出生事的!现在不仅生事了,还杀人!”
秋水装作轻描淡写:“你说这事呀?难道他不该杀吗?他不是你们教中的那个犹大不一样吗?”
柯复古哭笑不得:“犹大是该受惩处,但只能由上帝之手来惩处!”
秋水:“我不就是借你那狗屁上帝之手惩处他的吗?”
柯复古气得发懵,怒冲冲走了。
秋水窃笑不止。
这事警醒了柯复古,他知道,他不能再在泸定待了,再待下去,不准秋水又会闹出什么大动静来,牵扯个人是小事,牵扯教会就是大事了。于是,他找威尔逊商量起程去贵州的事。威尔逊也同意他走,说:我不能再留你了,再留的话,玛丽会发疯。
可是,当他把准备走的消息告诉秋水时,秋水却一副油皮的样子:“我不走!”
柯复古瞪大了双眼:“为什么?”
秋水:“泸定我还没待够了,不走!”
柯复古知道他又找茬儿了,问:“说说看,有什么事不走?”
秋水真还有事:“你想想看,泸定桥头阁楼上还挂着我们一百一十二个游击队员的头颅,我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让风吹雨打,自己一走了之?”
柯复古就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念了句“阿们”,说:“这个事真还是个事,我去找他们说说看。”
柯复古真去找了保安团的头儿,说了一大堆理由:不符合基督教义喽,不文明喽,不卫生喽……都是堂而皇之的。不知是不是洋大人的话管用,还是确实该有人收拾了,保安团的头儿竟同意了。于是,柯复古以教堂的名义,请了当地几个居民,把竹笼子一一取下来,在镇外山坡上挖了一个深坑,又举行了一个基督葬礼,一并埋掉了。
秋水这才同意动身。
至于如何走,柯复古也动了一番脑筋,替秋水做了一番设计,因镇口及路途都盘查得很紧,他建议由秋水扮成神职人员坐轿走。秋水还想拗劲,柯复古就火了:“你再胡来,我就不管你了。”
秋水见他真动怒了,反而不和他拗了,只是提出来:“我还有一个条件。”
柯复古是真恼:“什么狗屁条件,免谈!”
秋水认真地:“我还真有一个条件,把黑蛮带走,我不能让他在这儿送死。”
柯复古不吱声了。
秋水:“黑蛮要是留在这里,必会死于敌人刀下,你能见死不救?中国的句古话,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尊浮屠你不造?”
柯复古就叹口气:“好吧,我答应你,但你们也得答应我,一路不能再生事了。”
秋水点点头。
他们说走就走。由柯复古出面租了两顶轿子,秋水也穿上了黑长袍,黑蛮则扮成轿夫,一路顺顺利利出了泸定。
他们走后的第二天,驻雅安的川军一个团又杀回了泸定,在镇上进行了一次大搜查,自然一无所获。
这时,柯复古和秋水他们已在百里之外的冷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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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建文,湖南宁乡人,1964年8月出生,1981年10月入伍,曾就读于解放军重庆通信学院、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鲁迅文学院和北京师范大学合办的研究生班。专业作家,全军艺术系列高级职称评委,国家特殊津贴专家。
入伍后即开始文学创作,著有长篇小说《小提壶》《长城谣》《长征谣》,中篇小说集《窑神》,短篇小说集《不再寂寞的眼泪》,报告文学集《1998 荆江不分洪》,长篇纪实文学《大倒戈》《血染的神话》《太行雄师》《邓小平与李明瑞》等,担任电影《南方大冰雪》《浪花岛之恋》《青铜魅影》《四羊方尊传奇》及中长篇电视剧《窑神》《羊城风暴》《刘伯承元帅》编剧,多次获国家图书奖、全国电视剧飞天奖、全军电视金星奖、优秀编剧奖、全国五个一工程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