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建文 | 新龙场—异外的收获(连载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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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龙场—异外的收获
作者:傅建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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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猴场出来,赶了不到两天路,乔弹匠就病倒了。病来势很猛,先是一阵冷颤,连上下牙都在磕碰,接着畏冷出虚汗,不一会就栽倒在地,人事不醒了。
乔弹匠栽倒的地方是路边的一家农舍前,栀子慌了神,去找屋主人,屋主人告诉她,前面不到两里远就是新龙场,镇上有郎中。栀子连忙雇了一辆驴车,把乔弹匠拖到了镇上的药铺里,找到了坐堂的郎中。郎中是土郎中,依据的也是老经验,拿脉,看看口舌,看看眼睑,结论也就出来了:“他得了重伤寒。”

栀子担心的是他的生命危险:“郎中,该不会……有什么大事吧?”
郎中实话实说:“这就说不好了,他这病不是一天两天染上的,而是日积月累形成的,正所谓病由根生,寒气早已侵入五脏六腑,伤了元神。这也不是一天两天能清除的。目前只能先服几副药,看能不能稳住病情,若能稳住,还有办法可想,对症下药,去除病根后再慢慢调理,恢复元气,若不能稳住……”
他摇了摇头。
栀子有了要哭的感觉。
郎中给乔弹匠开了几副药。栀子请人把乔弹匠送到一个小客栈里,开了一个房子,自己又去外面买了沙灌和炭炉,给他熬药。可是,乔弹匠已失去知觉,药喂到嘴边也不知道张口下咽,大多从嘴角流溢出来。栀子只好另想办法,找了一个竹筒,塞到他咽喉处,一点点灌进去。
吃了几副药后,栀子期待的结果并没有出现,乔弹匠的病症似乎更严重了,时冷时热,打摆子。这真是一种十分可怕的情形,畏冷的时节,几床被子和身上所有的衣服都压不住他,身子抖得像筛糠一样,连床铺也“咔咔咔”直叫,热的时候,又像一个火炉,全身烧得通红,虚汗直冒,不到片刻功夫,全身会湿透。如此冷热交替,一天十余次,反反复复,没有休停。
栀子也被他折腾惨了。为他加被减被,为他擦身换衣,为他端屎接尿,手脚几乎没停歇,更别说合眼休息了。
冷冷热热持续了三天。接下来,乔弹匠陷入了深度昏迷,眼紧闭,嘴紧合,不动不弹,只是偶尔冒出一串胡话,然后又安安静静躺着。郎中又来客栈看过一次,不愿再开药了,说:“我看你得给他准备后事了。”
栀子的眼泪刹的流下来。
到这时,栀子不得不认真思索这个已奄奄一息的男人。说实在话,她首先并没有把他当男人看,她的下意识里,他只是她的一个雇工,一个同行的伙伴。但几个月相处下来,她对这个男人有了另一层认识,不管怎么说,都还是一个品行不错的朴质男人,以礼待人,为人也谦和,尤其是对她,对她的偶尔的任性和刁钻,表现出一种十分豁达的宽容。想想,这不是每个男人都做得到的,无亲无戚,无牵无挂,人家凭什么忍让你?而且,从他的梦呓和胡话中,她知道这个男人对自己有了意思,有了男女相亲的念头,但他从没有在言语和行为上冒犯过,相反,他把自己的欲念压抑得死死的,甚至为了消解这种欲念带来的苦闷,不惜去妓院鬼混。从内心而言,自己在过去要是知道他嫖的消息,一定不会给他好脸色的,一定会把他视为那种下作无聊的男人,但她从他的胡话中得知原委后,不独原谅了他的这种“不轨”,对他反而多了一种敬重和理解。是的,人都不是圣人,孰能无过?
她也在思谋,要是他真死了,自己该如何是好?除却给他治病和食宿费用,几乎已是身无分文,如何活下去?是继续顺红军前进的线路寻亲?还是返回故里?但无论是继续前行还是折返,都是十分艰难,既无谋生手段,又无缚鸡之力,一个弱女子,如何去丈量那千里路途?
乔弹匠的种种好处纷至沓来。
她不能放弃,也不敢放弃,每天依然细心照料着乔弹匠,给他熬药喂药,给他擦身换洗,像一个尽职的妻子一样。与此同时,她还不放过任何一线机会,听人说,茅屋的烟尘灰加桐油调制敷衍的土办法对治疗伤寒十分有效,她便跑了几里地,到乡下的老乡家里扫了一大桶烟灰,用桐油调制好每天给他敷衍,一天也不间断。
也许是诚心能感动上天,乔弹匠竟死里逃生,终有一天醒过来了!
醒的情形,也让人感动。那天晚上,栀子依例给他抹身敷药后,又烧了一大桶热水,在房中擦身子。因了乔弹匠无知无觉的样子,栀子也没有忌讳,每次换洗都在房中。也许是水声的撩拨,也许是热气腾腾的催醒,栀子突然听到了乔弹匠“啊”的一声,她下意识回头,就看到乔弹匠瞪着两只眼睛,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她顾不得遮掩什么,扑过去:“弹匠,你……你醒了!”
乔弹匠微微颔首。
栀子似不敢相信:“你真醒了!”
眼泪从乔弹匠眼中真切地流出来,依然微微颔首。
栀子的泪水也一下爆出来,抱着他的头放声大哭,泪水鼻涕糊了他一脸:“死弹匠,你醒了!你真醒了!”
乔弹匠被他晃得发晕,但没忘记幽默一下,用微弱声音说道:“我以为我去了阎罗殿,正犯迷糊呢,但看到你那白白的两个大奶子,才知道我还活着。”
羞赧这才回到栀子身上,她连忙穿了衣,回转身仍不敢相信:“弹匠,你真醒了!”

乔弹匠:“我肚子饿,想吃东西。”
栀子连声应承:“好!好!好!”
她连忙出门,到外面的小饭店端了一窝白粥和一碗三鲜汤进来,把乔弹匠扶坐起来,半躺在被子上喂食。几天没吃没喝,乔弹匠的确饿极了,大口大口吞下去。但栀子怕他病后体弱,撑了不好,喂了一半就打住了。
栀子还是不放心,怕他是回光反照,又把郎中找来了。郎中给他拿了脉,看了他的口舌,也大感惊奇,对乔弹匠道:“你这条命能捡回来,真是老天开眼,那天那样子,九命去了八命,只剩一根丝线悬着,不瞒你说,我都叫你女人安排后事了,想不到你有这么好的造化。”
乔弹匠不知道究竟发生过什么,但自己死里逃生却是无疑的。
郎中又对栀子大加赞叹:“你前世不知修了什么福,找了这么一个好女人,若没有她寻的土方子,没有她的精心护士,你恐怕活不过今天。人们常说治病,其实是护病,三分治病七分护。你的女人呀,把心肝都拿出来了!”
乔弹匠这才认真打量栀子,眼眶边黑了一大圈,也瘦了一大圈,那种红润水灵已从脸上消失,像一个有些邋遢的乡下大嫂。他感激地点点头:“栀子,这恩我一辈子记着了。”
栀子也感到了一种成就和快活情绪:“说什么呢?”
郎中给乔弹匠开了两副调养药:“眼下已没有什么大碍了,主要是补气调养,不过得温补,慢慢来,多吃一些鸡、牛、羊肉类的菜,多喝温开水,多到外面走一走。”
郎中说说容易,到栀子这里又是问题,身上的银子彻底告罄,拿什么给他补?乔弹匠看出了她的堪境,挣扎着要爬起来揽活,被栀子一顿臭骂:“又想找死呀?折腾得人还不够吗?老老实实给我躺在那儿,哪儿也别去。”
乔弹匠感到了骂声中的亲昵,有一股暖流在心中流动。
栀子先把贴身藏着的小锭金子兑换了二十块大洋,去药店买了天麻等滋补品,天天给乔弹匠炖鸡吃。但乔弹匠这一病确实把身子掏空了。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身体的垮掉和恢复也是同一道理。很快,二十块大洋全部填进去,乔弹匠依然还是很虚弱的样子。没办法,栀子只好出去揽活,没多久,便找到了一桩。镇子里的一个商户人家,女人生了一对双胎胞,缺少人照应,要找一个女工,栀子有过奶孩子的经验,正合适。双方讲好三块大洋的薪酬,但栀子也提了要求,先预付一半,主家也答应了。
自此,栀子早出晚归,两头忙碌。一大早,她借客栈老板的锅灶,先给乔弹匠准备中早餐,之后赶去主家。主家的零碎事不少,洗尿布衣服,搞卫生,准备月婆子的食物,给孩子洗澡打包……好在这些都是栀子熟悉的,虽忙,却应付得过来。干完主家的活,必是天黑时分了,栀子还要赶去市集,捡便宜且又营养的菜买上几样,回来摘好,等主家的锅灶用完开始做饭菜,然后才能和乔弹匠安安心心享用一顿。
在栀子的精心照料下,乔弹匠慢慢恢复,脸上长肉长颜色,一天比天精神起来。经过这么一场事件,两人之间有了一种情愫,但又不纯粹是男女之情,而是一种介乎男女之间和血缘之间的亲情,一种异姓的兄妹情。乔弹匠也珍惜这种感受,自醒来那次后,再没和栀子开过玩笑,两人一板一眼,真有点相敬如宾的味道。
十余天后,乔弹匠坐不住了,到镇上揽活干,很快找到了主家。栀子见他身体确实恢复得差不多了,也就没拦阻。手艺活毕竟是手艺活,淘一碗饭吃比力气活来得快,三四天功夫,就赚了几块大洋。乔弹匠心里高兴,到集市上买了些卤菜,打了一壶酒,还给栀子买了一个暖手壶,有了点酬谢和讨好的意味。
栀子确实很开心,劫后余生,有一种放下重负的轻松,当乔弹匠问她喝点酒不,她二话没说:“喝!”
两人面对面慢斟细酌,一种很温馨的情调漫开来。
酒确实是好东西,几杯下去,头热了,脸红了,平时很难说出口的话一下就说出来了。话头也起得很有意思,栀子看乔弹匠时不时打量他,“扑哧”一笑。
乔弹匠被她笑得心虚:“怎么啦?”
栀子:“弹匠,你其实是个蛮有意思的人。”
乔弹匠依然不知她何指。
栀子就认真地:“你这种人,其实是蛮有女人缘的,最少,会有好女子愿意嫁给你,居家过日子,对老婆对孩子,必定错不了。”
乔弹匠:“可我不还是光溜溜一个人?”
栀子:“那是缘分未到,等缘分一来,山都挡不住。你相信我说的话。再说,我在界首答应你的话还是算数,若是平安返家,我就给你和我的姑表妹保个媒,她真的很水灵哟。”
乔弹匠又看了栀子一眼,微微一声叹息。
栀子明白他的心思:“我在想,要是我未嫁,心目中没有意中人,会不会嫁给你呢?之前还说不清楚,但经历了一段磨难后,我认为我会的。你待人实诚,就是可依靠的凭据,哪个女子不希望找一个知冷知热、会爱会疼的男子呢?”
乔弹匠静静地倾听着。
栀子:“可是,缘分就是缘分,谁叫我之前遇到了秋水呢?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这一点任何人也改变不了我,即使他死了,我也要把他的骨头找到,为他戴三年孝,把他和我孩子抚养成人。其实,这也是为啥千难万难我来找他的缘由。人嘛,活在世界上活出一种心气,上对得天地父母,下对得儿女小辈,中间还要对得起另一个人。”
乔弹匠眼红了:“栀子,你这话让我听着眼热,秋水找了你这么个人,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份啊!”
栀子摇头:“也不全是这样,一个巴掌拍不响,我对秋水好,秋水对我也好。你不知道,在老家根据地,有个县妇女主任就对秋水很好,经常借工作的机会和秋水接近,为他缝衣服、绣荷包,鞋袜垫子更不用说了,一送十多双。别说她如此多情,人家的样子才不差呢,瓜子脸,大眼睛,弯月眉,是有名的美女妇女主任。秋水呢,愣是不动心,还带了她来见我,说让我们认姐妹。人家是灵气人,岂能不明白他的意思?”
乔弹匠好奇:“后来呢?”
栀子:“后来我们真成了好姐妹。”
乔弹匠赞道:“既然如此,不枉你千里为他奔波!”

栀子:“弹匠,我是把你看作至亲的人,才对你说这个话的。我的身子,你已经看到了,天地作证,我懂事起,你是除秋水外看过我身子的惟一男人。但看了就看了,没什么大不了,但我也可以告诉你,我的身子是清白的,我的心更是清白的!”
乔弹匠就端起酒:“栀子,冲你这话,我敬你一杯。也不藏着掖着,开始呢,我对你是有想法的,你想想,一个活生生的大男人和活鲜鲜的女人同吃同住,能没有丁点想法?但你行端言正,把我那点想法早掐灭了。打个比如,就像一个人入庙拜菩萨,不管你心里有多少弯弯绕绕,但面对菩萨的慈眉善目时,你不可能起歪心。今天听了你这番话,我对你更是敬重有加,再不会往歪里想了!”
说完,他把酒往口中一倒,接着又倒了一杯:“这一杯,是我敬秋水大哥的,我虽然没见过他,但我羡慕他,敬重他。我也表个态,只要我还剩口气,我就会陪你找到他,再难也不推辞!”
他又一干而尽。
栀子感动了,倒了一杯酒,泪水盈盈:“弹匠,谢了!”
她也一干而尽。
这一夜,两人都有些微醉了。
一晃,在新龙场一呆二十来天,栀子又起了动身的念头。但突如其来的“邂逅”,让她多呆了好几天。
栀子是有感觉的,每天从主家返回,她总觉得身后有个身影跟着,但每每当她回头张望时,却又什么也没有。她把这种感觉告诉了乔弹匠,乔弹匠也不相信:“不可能吧?在这里有谁会认识你?”
栀子:“可这不是一天两天了,天天如此。”
乔弹匠问:“那你一次也没看真?”
栀子摇头。
乔弹匠分析:“我猜有几层原因。一是这些日子你太劳累,人累眼会花,没有会看出有来;二是你心思始终用在找人上,心里有事,难免出错;再不,就是确实有人对你起歹心了,在跟你。”
栀子想想,也有些道理,就没太往心里去。谁料,隔了一天,事实就印证了她的那种感觉。
真是突如其来。这天,她从主家返回,在集市里买了一把青菜,刚出集市口,后来传来了一声怯怯的呼唤:“秋水嫂子。”
栀子一怔,停住了脚步。
后面的声音更虚了,像试探:“你是……秋水嫂子吧?”
栀子猛然回头,果然就看到一张熟悉的脸:“你……你是洪贵?”
那张脸很脏,像是好久没洗了,脸上的表情却是激动的:“是,是,我是洪贵!”
栀子的脑子一下木了:“洪贵,你怎么在这儿?”
叫洪贵的男子左右看了一眼,急骤的:“嫂子,这儿不是说话处!”
栀子意识了:“你跟我来吧。”
两人一前一后朝客栈走去。
栀子确实认识这个叫洪贵的男子,不独认识,还很熟悉。洪贵姓唐,是秋水连里的人,离开根据地前是连里的司务长!因常去于都等地采购粮食菜蔬,秋水常托他给栀子带口信,栀子也托他带日常用物或小杂什给秋水。一来二去,有了交道。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她竟会在这里遇上他!
栀子一肚子话要问,等进了客栈房间,却过滤得只剩几个字:“他还活着吧?”
唐洪贵一愣:“你是问秋水连长?”
随即,他鸡叼米样点头:“活着,活着,至少离开这里时是活着的。”
栀子又问:“好胳膊好腿的活着?”
唐洪贵又点头。
栀子喜极,热泪如雨,好像经年的思念、千里迢迢的奔波,等的只是这么简简单单的几个字。
痛痛快快哭过一场,栀子舒坦了,要问的话又都浮出来,尤其是关于秋水的种种,每一个细节都想问详尽了。唐洪贵呢,也许是憋闷得太久了,有了倾诉的意愿。不久,乔弹匠做工回来,三个人围着一个小边炉,边吃边聊,足足聊了大半夜。
红军离开江西后在广东、广西、湖南的情形,与栀子他们在途中打听到的情形相差无几,部队带的东西多,走得慢,有时一天就走几里路,比蚂蚁爬快不了多少,结果被国民党军前堵后追,损失很大。特殊是湘江一战,更是损兵折将,几至不可收拾。唐洪贵说,首长的部队在脚山铺一带防守,和强悍的湘军拼了两天两夜,拼得苦啊。有一个团的团长、副团长、参谋长都相继阵亡了,营、连长们也拼得所剩无几,没办法,首长最后把军团警卫连都拉上去,让秋水带着连队打了好几次反冲锋,连队指战员全部上刺刀,和敌人面对面白刃格斗。栀子的心一下悬起来:那……那……没事吧?唐洪贵:没事,都挺过来了!不过,秋水也遇过险,一次他跟首长到前沿观察地形,不料被敌人发觉了,一发炮弹轰过来,正落在他们身后不到丈远的地方,秋水反应快,把首长扑倒在地,结果,首长身边的两个作战参谋和另一个警卫战士当即牺牲。
湘江之战的惨烈确实让人心惊,说到后来,唐洪贵都说不下去了,双目紧闭,喃喃自语:“我一闭上眼,看到的就是满江飘浮的红军战士的尸体。”
红军的转机是在进入贵州之后,部队行动加快,仗也打顺了,强渡乌江,巧夺遵义,拿下桐梓,都像有神助一般。老百姓传得更奇,说红军有水马、会遁甲,渡水登城如履平地。
栀子傻傻的问了一句:“哪来的这本事?”
唐洪贵禁不住笑了:“当然没有。不过,仗打好了,人家就会演绎,说书一样编传奇。”
乔弹匠好奇:“会这样?”
唐洪贵:“当然,有些事传得神乎其神,说开来却再寻常不过。就说我们第一次拿下遵义吧,过程其实很简单。我们先奇袭了距遵义三十里的深溪水,这里驻有敌人一个营,当时刚好下大雨,他们根本没想到我们会来,打的打牌,抽的抽大烟,我们一下冲上去,来了瓮中捉鳖,竟一个都没跑掉!首长见敌人如此麻痹,估计遵义的敌人也好不了哪里去,于是,派了两个连,外加几十个司号兵,化装成敌人的部队,不费吹灰之力的诈开了敌人的城门,将守城的敌人全部俘虏了,之后让几十个司号兵在城门吹冲锋号,造成千军万马攻城的声势。城中敌人果然吓破了胆,四处奔窜,狼狈逃命。我们的部队则猛冲猛打,如入无人之境。你可能不相信,我们一个连的部队,竟抓了四百多个俘虏!连一个没带任何武器的司号员也在一条小巷子里抓了十一个俘虏!这仗算是打得巧,但到了老百姓口中,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是红军的遁甲术!”
乔弹匠笑了:“原来是这么回事?”
栀子也道:“这么说,红军打胜仗,是贵州的敌人弱了?”
唐洪贵:“这是一个原因,贵州的敌人确实很脓包,不禁打,但更重要的是,红军变换了主要领导人,毛委员又来指挥打仗了,改变了打仗的思路。”

栀子叹道:“难怪喽,秋水说他很佩服毛委员,他的首长也很佩服毛委员。”
唐洪贵:“我们首先也不明白,只知道行军打仗的方式变了,丢掉了很多坛坛罐罐,能打能追。一直到攻下遵义,中央和军委领导在遵义开了一次大会,将大会精神传达到各个部队,我们才知道,原来瞎指挥的几个领导人挨了批,毛委员出山了!”
栀子长嘘一口气:“太好了!”
唐洪贵:“毛委员出山后,立即指挥红军打了几个大胜仗。娄山关那一仗算一个。娄山关在遵义北面不到一百里的地方,是座百余丈高的陡山,说来不相信,那种陡几乎像城墙一样,笔直笔直的,从南往北只有一条土公路上去,土公路七弯八拐,在山腰上盘了几十道弯才到关顶。要是从上面往下看,那更是险恶,公路像草绳一样悬于绝壁间。关顶两侧有十多个山峰,其中一个凸出来,像个鸡头昂立,正是所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兵家要地。黔军在上面部署了一个旅的兵力,红军采用正面强攻和迂回包围相结合的方式,一举拿下了这个险关。听说,后来毛委员登上山顶,非常感慨,说既有我们英勇无畏的红军,还有什么打不垮的敌人?攻不下要隘?他还专门写了一首词,说的就是这事儿。”
他略略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接下来的遵义战役也是一个。这是红军第二次打遵义了。敌人在遵义城有三个团,都是不大会打仗的黔军,加上他们被红军打怕了,不敢死命抵抗,很快溃败而逃。大的战斗是在红军占领遵义城后打响的,国民党中央军追击部队的几个师从南面赶来,摆开猛打猛冲的架势,一口气占领了遵义南面红花岗、老鸦山的几个山头,红军也不甘示弱,立即展开勇猛反攻。双方在几个山头间反复拉锯,你攻我守,我守你攻。除此之外,红军还派了两支部队,分别从敌人左右两侧包抄。敌人没想到这一着,一下就崩溃了。那时,我们跟首长在山头上观战,见敌人要逃,首长下令让一个师断敌后路,让一个团追击逃敌,并且说能追多远追多远。有人担心,如果敌人反咬一口怎么办?首长说,全线溃败之敌,斗志丧失殆尽,哪还有反咬的勇气?哪怕是一个人追,他们也不敢回头。首长又朝秋水一瞪眼,说你还木桩样戳着干嘛?我这里没你的事了,带你的人上啊,多捡些战利品,吃的用的穿的,都给我拿回来。秋水就真带我们警卫连追了一程,捡了不少好东西,武器弹药、文件物资、烟酒食品,要有尽有,敌人把他们能扔的全扔了。我们还‘捡’到了十多个敌人扔下的官太太,可惜红军不像他们造谣说的那样共产共妻,只好又放了。想想,真是蛮有意思的。”
唐洪贵沉浸于对胜利往事的回忆之中,口中滔滔不绝,脸上露出一种悠然的神情。
栀子给他泼了一瓢冷水:“那你……怎么离开红军了呢?”
唐洪贵一愣,所有的表情一下冻结了。突然,他举手在自己脸上“啪、啪”几巴掌,脸颊两侧立时露出十个清晰的指痕,眼中噙满泪水,口中喃喃:“我混啊,我真混!”
原来,唐洪贵当了逃兵。
当然是有诱因的。红军第二次打下遵义后,部队在这儿休整了六天,团以上的领导则集中老城区的福音堂开大会。就是在这次会上,传达了毛委员担任红军前敌司令部政治委员的任命,也标志着他重掌红军军事领导权为广大红军指战员所知晓。这次会议,还作出了红军第五次反“围剿”的决议,肯定了毛委员为代表的正确军事路线。会议的情绪很热烈,很多人抢着发言,很多人流下了热泪,中央及军委领导因势利导,决定来个大会餐好好庆贺一下,朱总司令发了话:多买几条猪杀了,开个酒禁,好好闹一闹!
中央及军委领导机关、会议代表及保障人员有近千人,大会餐是个大举动,负责人员当即把所有的司务长和炊事员全部集中起来,进行分工负责。唐洪贵被分配去买菜和酒水调料——因了这,激活了他头脑中的一段记忆,走上了一条歧路。
第一次打下遵义时休整时,他们也是住在老城区,是玉屏山的一个四合院里。有天晚上,首长加夜班有些累了,也有些饿了,就叫秋水和他一起去吃夜宵,说遵义有种羊肉粉,膻、腥、麻、辣、香五味俱全,十分有特点,他还说这是毛委员推荐的。秋水怕两个人太孤单,不安全,又叫上了唐洪贵。三个人走到临街的一个小吃店里,一人叫了一碗,果然吃得大呼过瘾。首长说:要是再来几碟卤菜,一杯小酒,那就太美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唐洪贵立马站起来:你们等一等。他当即走出小吃店,前行了十多丈,找到了一家卤味店,要了一只卤猪耳朵,一斤卤狗肉。卤味店的主人是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小寡妇,长着一双闪闪的大眼,一张油嘟嘟的小嘴,很妩媚的样子。她边切唐洪贵要的卤味,边和唐洪贵闲扯:“红军大哥,你是哪里人呀?”
唐洪贵老老实实回答:“江西人。”
小寡妇:“江西离这里很远吧?”
唐洪贵:“千多里吧。”
小寡妇很吃惊的样子:“有这么远?”
随即她又问:“那你舍得离开家吗?”
唐洪贵:“舍不得也得舍,这是队伍上的决定。”
小寡妇:“那你的婆娘呢?舍得你走。”
唐洪贵:“我还没找婆娘呢。”
小寡妇就“电”闪闪地看着他:“不会吧?你这么俊的男人还没找婆娘?”
唐洪贵有些害羞:“真没找。”
小寡妇“扑哧”一声笑了:“红军大哥,要不要我在贵州给你找一个呀?”
唐洪贵:“我们是路过,还不知道在哪儿安身,敢找?”
小寡妇:“有什么不敢的?你人留下来不就行了?”
唐洪贵:“说笑呢。”
至此,两人聊的都是一些很平常的话,聊过后像风一样会过去。没承想,小寡妇把切好的卤味包好后,又问:“红军大哥,你这是准备去喝酒吧?”
唐洪贵点头:“是啊。”
小寡妇:“那我送你一样下酒菜。”
她从卤味堆中挑出一根狗鞭,又用刀切起来。
店里的灯光有些暗,唐洪贵没看清楚,问:“你那是啥东西?”
小寡妇又“扑哧”一笑:“凡是男人,都有一根的!”
这话就有些撩拨的意味了,唐洪贵的心果然一阵猛跳,但他毕竟清楚自己的身份,没接口。
小寡妇把卤狗鞭切好,打好包递到他手上,又是“电”闪闪的:“红军大哥,有空来坐哟。”

唐洪贵确实被“电”着了,首长和秋水都不会想到,他出去这么一小会,心里会烙下一个人的影子。回去后,他像放电影一样,把和小寡妇交往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都回放了无数遍,越来越觉得有意思。
之后,他又找借口去了好几次,买个卤猪耳朵,买个卤猪尾巴,目的就是和小寡妇说几句话。小寡妇呢,看到他也总是桃花满面、“电”光烁烁,把“红军大哥”叫得一声比一声亲切。
事情至此,仍不失为一件雅事,有点朦胧的感觉,有点暧昧的味道,但发乎情,止于礼,未尝不是一件美事。唐洪贵也是带着这种心情离开遵义的。他想,若干天、若干月、甚至若干年后,他依然会记得在过遵义时,他认识过一个风情的小寡妇,有过一些温馨的交往。然而,但没想到的,五十天不到,他又会回到遵义,且非常自然的和小寡妇产生了联系。
领受采购任务后,他立即想到了小寡妇的卤味,用的是老卤水,烧刮干净,出锅后既黄又香,的确算得上色香味俱全。于是,他径直朝卤味店去了。小寡妇对他的出现也是惊喜交加的样子,嘴唇像抹了蜜:“我听说又来了红军,正琢磨是不是红军大哥那一伙,想不到真是你们!”
她尤未想到的是,唐洪贵还给她带了一笔大生意。卤味店小,存货不多,但小寡妇还是一口应承下来,说:“只要你给我打下手,我就能卤出来。”
于是,两人一起去市场,买了猪头和鸡、鸭,满满装了一挑,回小店立即宰杀、褪毛,清理干净后开卤。小半天功夫,一担喷喷香的卤味送到了老城区的天主教堂。
事儿可能就出在这个过程中,唐洪贵随身带着一个钱袋,里面装着全连的伙食费——有银洋,还有两根金条,在去市场采购东西及向小寡妇支付酬劳时,他都把钱袋掏出来了,落在小寡妇眼中,未免不是一种诱惑。加上两人烧卤的时候,也是郎情女意的样子,你宰杀我褪毛,你烧火我下卤,动作中透出亲昵,眼睛里长出手来,坏根儿就这样生出来了。小寡妇烧卤完后,便贴着唐洪贵的耳朵悄悄地说:“晚上你来,我把我的身子给你!”
谁都可以猜测得出来,唐洪贵听到这话时的激荡,那是一种猫抓痒痒的心情,既盼,又有些怕,还有一种强烈的渴望。偏偏,那天又是红军出中央根据地后的第一次大加餐,情绪很热烈,都喝了不少酒,心中的禁忌少了许多。天落黑不久,他就去了卤味店,小寡妇把门一关,一段孽缘即告结成。
小寡妇断不是凡物,想的是唐洪贵的钱,留的却是他的人。她说,留下来吧,你主外,我主内,两个人和和美美过小日子。唐洪贵被她勾住了魂,再加上长年征战、千里奔波,也有些疲乏了,产生了过平常日子的想法。于是,一个还算周密的计划出笼了。
红军这次在遵义待了六天,之后朝西北方向的鸭溪前进。唐洪贵跟部队出了城,走了十来里地后,装出一副焦灼的样子去找秋水:“连长,不好了,加餐时我在一个小店买了几包盐,因当时没法找零,还没付钱。”
这就是大事了,红军有纪律,可不是说着玩的!秋水就问他:“你打算怎么办?”
唐洪贵说:“我回去一趟,再来赶你们!”
秋水关心地:“带个战士一起去吧?”
唐洪贵连连摇手:“不要,不要,两个人还没一个人利落。”
秋水丝毫没往别处想,加上红军后续部队仍在城中未出发,安全不是问题,只是叮嘱他:“快去快回!”
唐洪贵就这样一去不返了。不过,他还算有良心,走之前把装着金条的钱袋交给了秋水保管,自己从中拿了一百块大洋。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他落入了小寡妇的一个陷阱中。
小寡妇本是风情人物,原来就有相好的,之前她和唐洪贵调情,只不是她风情里的小插曲,就像平常的吃饭喝水,是没往心里放的。待见到唐洪贵的钱袋,这才见财起意,以色相诱,把他套了进来。却说唐洪贵返回后,确与小寡妇过了大半个月开心日子,两人同进同出,同吃同宿,显得十分知心。唐洪贵开始做两人天长地久的计划,打算把卤味店盘大点,再造一个不大却温馨的“爱巢”,为此,他把那一百块大洋毫无保留的拿了出来。孰料,就在他交出钱袋的第三天一大早,小寡妇不翼而飞。
小寡妇是用了心机的,走之前的晚上,她做了几个好菜,温了一壶好酒,和他大谈建家之道,要为他生一窝小崽子,要把卤味店扩充为遵义第一卤味店,要建一座几出几进的宅子,要把他打造成尊贵而体面的男人……这些话说到了唐洪贵的心坎上,也是他梦寐以求的境界。他十分兴奋,一兴奋便大口大口喝酒,好像前面铺开了一条金光大道,正通向她描述的美景中。热酒加热情双管齐下,很快就把他灌醉了,人事不知。
沉沉复沉沉,这一觉他一直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醒来后依然在做梦,口里叫着小寡妇的昵称,等着她把热水热饭端到跟前。谁知叫了好几声,外面声息全无,起床一看,也没有她的身影。他还未往坏处想,以为她是去集市或是送外卖了,又等了好大一会功夫,这才觉得不对劲。打开柜子,里面已空空如也,衣服钱财均搬迁一空,又看卤味店,也搬成了一个空壳,他这才清醒过来,自己被小寡妇骗了!

住处是租的,卤味店也是租的,片刻功夫,唐洪贵陷入了身无分文、无处容身的绝境。为此,他流落在遵义街头,有时给人打打短工,实在没工打,就沿街乞讨,夜宿街边,不顾脸面地挣扎着活了下来。
听完,栀子很是生气:“你怎么那么糊涂啊!”
唐洪贵满面生羞。
栀子继续数落:“你想找个女人,这也没什么,可你怎么会想到当逃兵?更可耻的是,你怎么敢拿大家的伙食费?大家拼死拼活……”
唐洪贵双手捂脸,双肩耸动:“别……说了!我后悔……死了……”
他索性放声大哭。
栀子是出于气愤才多说了几句,见他如此,倒不好再说什么,等他哭得差不多了,又问:“那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唐洪贵很茫然,抽泣着:“我……我想把钱找回来……”
原来,他听卤味店周围的邻居说,小寡妇就是遵义附近的人,逃走的那天早晨,是一个男人用驴车把她接走的。他估摸,离城最远不会超过二三十里,于是一个个地方找,希望能碰碰运气。
栀子一听又火了:“你以为人家是木偶,专等你上门找?再说,即使找到了,又能怎么样?你一个异乡人,又是国民党要清剿的‘赤匪’,万一她和你闹起来,你能占便宜?”
唐洪贵不吱声了。
栀子倒有主见:“你既然还叫我嫂子,就不能再这样无皮无脸的过日子,跟我走!也不遮着拦着,我是来找秋水的。能找到他,找到队伍,那是你的福份,认个错,接受处罚,依然回到队伍上干革命;即使找不到,也堂堂正正做个人,免得做鬼也不知道在哪儿!”
唐洪贵:“我知道红军已到陕北,在那儿落了根。”
栀子瞪大眼:“你怎么知道的?”
唐洪贵:“国民党的报纸上写着呢,他们正调大部队去‘围剿’。”
栀子毅然:“那我们也赶去!找人问一问,抄近路去,坐车也好,坐船也好,尽快往那儿赶!”
唐洪贵:“我也打听过,最好是先赶去成都,再转西安,这条线路最平坦也最近,可我……”
其实,他心里在犹豫。
栀子看出来了:“我们是一定要去的!你呢?”
唐洪贵历尽磨难,身上的棱角磨平了,也知道不能再犹豫了,小声地:“我听嫂子的,去!”
栀子知道,这等于给自己出了一个难题,三个人同行,无论是吃住还是坐车坐船,用度花销就是个事,但话已出口,断无收回的道理。她问唐洪贵:“镇上有典当铺么?”
唐洪贵摇摇头:“恐怕遵义城才有。”
栀子:“那我们去趟遵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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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建文,湖南宁乡人,1964年8月出生,1981年10月入伍,曾就读于解放军重庆通信学院、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鲁迅文学院和北京师范大学合办的研究生班。专业作家,全军艺术系列高级职称评委,国家特殊津贴专家。
入伍后即开始文学创作,著有长篇小说《小提壶》《长城谣》《长征谣》,中篇小说集《窑神》,短篇小说集《不再寂寞的眼泪》,报告文学集《1998 荆江不分洪》,长篇纪实文学《大倒戈》《血染的神话》《太行雄师》《邓小平与李明瑞》等,担任电影《南方大冰雪》《浪花岛之恋》《青铜魅影》《四羊方尊传奇》及中长篇电视剧《窑神》《羊城风暴》《刘伯承元帅》编剧,多次获国家图书奖、全国电视剧飞天奖、全军电视金星奖、优秀编剧奖、全国五个一工程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