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建文 | 茅台镇—茅台酒的“酒话”(连载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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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台镇—茅台酒的“酒话”
作者:傅建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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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会理出发后,秋水和柯复古经皎平渡、会泽等地抵毕节,进入了贵州地境。
进入贵州地境的柯复古一下就鲜活了,话多了,爱笑了,走路轻松了,像换了个人似的。这让秋水觉得十分奇怪:“你怎么像吃了春药一样?”
柯复古对中国话里很多词还是弄不懂:“什么是春药?”
秋水笑,却一时不知如何说明白:“就是你和你老婆……做那种事之前,吃了来劲的药。”
柯复古这下听明白了,也笑:“你说的是壮阳药吧?”
秋水:“是啊,看你那样子,确实像骚狗公发了情!”
柯复古不生气:“你是说我心情好吧?”
秋水反问:“不是吗?”

柯复古点头承认:“连我自己也有点不明白,进入贵州后,觉得全身特别轻松。不过,细想一下,也就不奇怪了,我在这儿生活多久了?喝了多少贵州水?能没感情?再说,要不了多久,我就可以回到我熟悉的生活中,见到我心爱的妻子,继续干我喜欢的事业,能不高兴?”
他这么一说,秋水理解了。其实,他何尝不想家乡?不想栀子?不想红军队伍?但他突然发觉,柯复古的这些已是伸手可触,而自己的仍是遥不可及,别说回家的路千里迢迢,即使回到了家乡,见到了栀子,又该如何说呢?就说是受伤落了队,理由好像并不充分啊,伤好后为什么不去追赶队伍呢?
想到这一点,他有点黯然。
柯复古知道触动了他的心思,便把话题往轻松里扯:“秋水,你的妻子一定很漂亮吧?”
果然,秋水脸上有了生动的表情:“那当然!”
柯复古看着他。
秋水尽量选择适合的词描述,同时用手比划:“瓜子脸、大大的眼睛、小嘴唇、高鼻梁……反正是我们那一带最漂亮的女人!”
柯复古:“秋水,这是上帝对你的恩赐,你要好好珍惜啊!”
秋水点点头。或许,他并没意识道,这是柯复古在他面前提到上帝,惟一没有反驳和讥讽的一次。
柯复古:“我也很爱我的妻子。我的心目中,她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谁也不能从我这里取代她的位置。”
“俘虏”柯复古时,秋水是见过他妻子的,但此时已没有印象了:“我记得很白是吧?”
柯复古“哈哈”大笑:“白人嘛,皮肤天生就是白的!”
秋水有些不好意思:“那你说说,你妻子有什么好来着?”
柯复古:“在我眼中,当然处处是好,漂亮、温柔、有学识、有教养,更重要的是有爱心,爱别人也爱自己。她在英格兰老家有一个很幸福很庞大的家庭,光兄弟姊妹就有十八个,相互间非常和谐友爱。可是,就在十八岁那年,她遇到了一个从中国回去的牧师,说中国很多地方很贫穷,老百姓在受苦,她心里就生发出要来帮助这些人的想法,于是毅然放弃优越的家庭生活,不远万里来到了中国,且一待近十年。难道你不觉得她的可爱吗?”
秋水又有些警觉了,嘟哝道:“可她也是来传教的!”
柯复古不想和他陷入论“理”的情境中,便道:“秋水,我问你一个问题。”
秋水看着他。
柯复古:“假如你遇到一个很漂亮的女人——比你妻子还漂亮……”
秋水断然否定:“不可能!”
柯复古:“我是说假如,你听我把话完。假如你遇到这么一个女人,你会不会抛弃妻子去娶她,或者干脆娶她做小老婆?”
秋水摇头:“不会!绝不会!”
柯复古:“为什么?”

秋水:“我和妻子是互相看中的,她看中了我,我看中了她,怎么会?”
柯复古:“可在你们国家,一个男人只要有钱,或者有权势,可以娶很多老婆呀,三个、四个、五个,甚至更多。”
秋水:“这正是我们红军要消灭的剥削阶级腐朽思想,我们主张的一夫一妻制。”
柯复古:“怕是口头说说而已吧?”
秋水:“不!我们的婚姻法规定,男女平等,自由恋爱,且只能是一夫一妻!”
柯复古真有些吃惊:“你们有婚姻法?”
秋水有些得意地:“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在中央根据地时,我们成立了苏维埃中央政府,不仅制订了婚姻法,还有土地法、劳动法等很多法规,都是保障广大贫苦百姓利益的。中央政府主席就是毛委员,每一部法都要经他签发公布!”
柯复古叹道:“我真还没想到,原来我以为你们的政府就是军队,军队就是政府,军政合一。”
秋水:“那是你不了解我们!”
柯复古点点头:“我确实对你们还缺少了解。不过,就婚姻而言,你们的规定和我们的的基督教义是基本相同的……”
秋水又开始瞪眼睛了。
柯复古:“秋水,你耐点心,听我把话说完。你反对我们,是基于概念的反对,但你并不了解我们教义的内容。当然,我也不强迫你接受,可话说回来,有些东西听听也无妨,就当是聊天。”
秋水就不吱声了,心里的防线却依然是牢牢的。
柯复古:“我们的教义也主张夫妻平等和一夫一妻制,若是违犯了,同样不原谅!”
秋水看着他。
柯复古:“不信?我给你举个例子,国民政府的蒋委员长你知道吧……”
秋水:“那是我们最大的敌人!”
柯复古:“这点我也清楚,但他毕竟是中国最大的官吧?有权有势吧?几年前,他休妻再娶,偏偏新夫人一家都是信基督的,要在上海举行一个基督婚礼,但我们认为他的婚姻不符合基督教义,上海教会主教和其他牧师都认为这是玷污教门,不愿给他主持婚礼。他没办法,最后只好找了一个中国牧师应付了事。你说说,我们的教义是不是严格的,有其合理之处?”
秋水不吱声,心里却是承认了。
柯复古知道他能接受的程度也就这样子,再过的话又会引起强烈反弹,故转换话题:“秋水,到了遵义,我带你去见见我妻子,让她给你烧中国菜吃。”
秋水好奇:“她能烧中国菜?”
柯复古:“还是很地道的贵州菜呢。”
他的脸上有一种悠然的神情。
他是真想玛丽了,点点滴滴,汇成了一条思念的河流。他的日记中清晰记着,他和玛丽相互通信,是被抓后的第十三天——
1935年3月8日。晴。枫香坝。
今天,我们的中间人辗转找到了这里。他们首领把我叫去,翻译威尔逊的来信。威尔逊先生在信中说,可为他们提供三千元大洋,还有一些阿司匹林。但首领说,这一点点钱不能算赎金,只能说是伙食钱。可我心里知道,中国内地教会不是银行,尤其是贵州方面,更加不容易,就是这三千大洋,也不知费了威尔逊和玛丽多少心思。
玛丽也捎了一封信来,他们同样翻译出来。玛丽在信中告诉我一些营救的情形,过程当然很艰苦。玛丽还在信首引用了一句赞美诗,是赞美上帝仁慈和无所不能的。我问首领:这句诗也翻吗?
首领板着脸:翻,每一个词都要翻!
我只得照办。

翻译完信,剩下的工作就是写回信。是写给我妻子的,但首领给我规定,回信必须讲清三点:一、必须承认自己是帝国主义的间谍,是侦探,不允许来中国,收取赎金也是合理的;二、应该相信,只要赎金一交,保证人身自由;三、不接受国民党及其他反动组织、国外机构的交涉。他们还开了一个长长的药品清单,要玛丽买西药来。
别的意思我都照写了,只有“间谍”一词没有按他们的意思写,而是改为“像间谍”,但没多久,首领返回来,手里还拿着一本字典,递给我,严肃地瞪着我:你把信的第一部分译给我听听。
我照办。
他又问我:你知道“间谍”这个词的正确意思吗?
显然,他是查过字典了。接着,他又用手指着“as”问我: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搪塞不过去,就直说:我这样写,就是因为我不是真间谍,只是像而已。
他恼火了:你就是一个间谍!如果不是间谍,你到中国来干什么?
我回答:我到中国来仅仅是传播福音。
他雷霆大发:我命令你重新写这封信,照我说的写!
我也豁出去了:这封信是写给我妻子的,她了解我,即使照你的要求在信中写上间谍也没用!
他威胁我:我不管你写给谁,你必须按我们的意思写,否则毙了你!
最后,还是他亲自写了一遍,我再把译成英文,才交给中间人带走。
这后几天,红军就彻底离开了遵义地区,马不停蹄的在贵州境内转圈子。威尔逊和玛丽即使筹够了钱,要找到他们也几乎是不可能的。
现在再想起几个月前际遇,真是一种天壤之别的比较!
从毕节往遵义,有两条路线:一条是南线,经大定、黔西、黄沙河、刀靶水、懒板凳抵遵义;另一条是北线,顺赤水河上溯,经观音桥、瓢儿井、清水塘、仁怀等地抵遵义。两条线路的路程差不了多少,但秋水几次提到了赤水河,柯复古以为他有什么心事,就说我们走北线吧。两人沿赤水河北岸前行,每天六七十里路程。一路无事,抵仁怀时已是一个下午时分。按正常的计划,在此休歇一天,再赶两天就到遵义了,但秋水忽发奇想,提议:“我们去趟茅台村吧?”
柯复古一愣,仁怀距茅台村虽然只有三十来里地,却与去遵义是截然相反的方向。他问:“去那儿干嘛?”
秋水含笑:“买酒喝啊,茅台酒!”
柯复古疑云重重:“你不是给我开玩笑吧?”
秋水:“开玩笑干嘛?真是想买酒喝。”
柯复古仍不相信:“真的?”
秋水认真地:“真的!”
柯复古:“没别的原因?”
秋水:“要说原因呢,还是因为茅台酒。你说,中国人有几个不知道茅台酒的?可上次我们来,几乎人人都喝了,但我没喝到,只闻到了一点酒香,馋死我了!”
秋水说的可是半点不假。当初,红军第一次打下遵义,向西北方向追击时,在战士们中最流行的一句口号是:打到茅台去,痛饮茅台酒。可事实非常奇怪的是,无论在板桥、铜锌,还是在高桥、花秋,这些地方距茅台村虽在咫尺之间,但每打下一处没收土豪财产时,却没有发现一瓶茅台酒。首长也觉得非常奇怪,怀疑是不是部属们“贪污”了,问下面的师、团长,师、团长们就拿脑袋担保:要是我们敢贪污一瓶,首长杀我们的头!首长就上心了,在鲁班扬战斗时,他令军团教导营把守仁怀、茅台的大道,等战斗一结束,立即下令让教导营占领茅台村。文字命令的封皮上,写了三个“十”字、画了三个圈——意思是十万火急,伴随着文字命令的还有一道口头命令:占领大酒坊,找到茅台酒!教导营接到命令后,连夜冒大雨行军,消灭了黔军驻茅台村的一个连,占领了义成老烧坊。这一下,红军发酒“财”了!义成老烧坊是茅台村最大的酒坊,产销量均占茅台酒一半以上。红军攻进去时,老板已逃走了,几百大缸和一千多瓶已装瓶的酒却仍原封不动地摆在十来亩见方的西式大院里,足有两万斤!首长高兴坏了,立即下令分配给各部队,一饮二洗。饮,那是不用说的;洗,却是药理作用。红军长途征战,日行百里,绝大部分人身上都有伤痛和疥癣,酒能杀菌,能化瘀活血,洗一洗,涂一涂,妙用无穷。当然,首长也没忘记中央和军委机关,吩咐将一千多瓶已装瓶的酒全部送给他们,保证每人不少于三瓶。这个光荣的任务交给了秋水和他的警卫连。首长很慎重,叮嘱秋水:这些酒要悉数且完好无缺地送到毛委员他们手中,若被人拿走或打碎一瓶,我惟你是问!秋水闻到了酒香,嘴角流口水,想喝点再走,首长火了:你重要还是毛委员他们重要?快点去,片刻不得延误!不过,首长也不是不近人情:你先去,酒我给你留着,和中央首长一个待遇,也是三斤,一滴不少,行了吧?首长倒没说假话,真给他留了三斤。问题是首长把酒放在前指作战室,他自己去前方勘察地形去了,恰前指参谋长从外面回来,看到有几瓶酒摆在那儿,大喜,毫不客气地喝了大半支,其余的倒在一个木脸盆里,浸泡他那已烂得花花乎乎的脚趾丫。秋水带人将酒送到中央和军委机关驻地后,急匆匆往回赶,正赶上了欲哭无泪的一幕:参谋长刚把左脚的五个脚趾插进木脸盆的酒中。秋水愣在当场,满屋酒香,却喝不到一滴!那一瞬,他连把参谋长那脚砍了的心情都有了!

这也是秋水在茅台村留下的最深刻的记忆!
获知原委后,柯复古“哈哈”大笑,笑罢:“没喝到茅台酒,真那么伤心?”
秋水:“你不知道茅台酒的醇香,一丝丝一缕缕飘过来,十丈之外就能把你醉倒!”
秋水好酒,且酒龄不短了。还是七岁时,家中出米酒,他不知厉害,拿着一个大木瓢喝了大半瓢,结果醉倒在禾坪的草堆中,昏睡了一天一夜,害得家里人也找了一天一夜。经过这次后,他的酒“门”打开了,酒量也上去了。他喝过很多种酒:米酒、糯米酒、谷酒、包谷酒、高粱烧、地瓜烧、木薯酒……喝多了,对酒的品质也就了然于胸。参加红军后,除大战出征、大捷庆贺等喜庆事外,平常基本不喝酒,但心里那条酒虫还在,遇上好酒更是蠢蠢欲动。
柯复古没有这种感受,问:“真有那么神奇?”
秋水:“不信,你去试试不就知道了?”
柯复古心情好:“去就去!”
两人立马朝茅台村赶去。
从仁怀到茅台有条丈余宽的大道,路好,心情好,加上中途遇上一辆马车还搭着赶了一截,他们在天黑前就赶到了茅台村。
茅台村就是茅台村,刚到村口,一股淡淡的醇香味随风飘来。秋水像嗅到了腥味的猫,不停地抽动鼻子。柯复古又是“哈哈”大笑,说:“秋水,你总算让我看到你的丑样子了!”
秋水果然是迫不及待了,找到小客栈刚放下行李,便拉着柯复古朝外跑:“走,先喝为快!”
出门不远,就有家小酒馆。秋水不问菜,先问酒:“老板,店里有茅台酒没有?”
店老板年纪不大,牛气却十足:“客官,你要喝多少?一条赤水河装不满,但几大水缸没问题!”
秋水又问:“正不正宗?”
店老板白眼一翻:“到了茅台村,还问茅台正不正宗?告诉你,就是你想喝别的酒,这里真还没有!”
秋水:“那给我们先来一斤再说!”
店老板用半斤的竹提子从酒缸上打了满满两提子,倒在一个云耳泥壶里端过来:“客官,这可是义成老烧坊的茅台,窖藏了五年,你尝尝味醇不醇?”
秋水就起了疑心:“不是说,义成老烧坊的茅台酒都被红军收缴了么?”
店老板有些诧异:“你也知道?”
秋水连忙掩饰:“听说的,听说的。”
店老板没在意,这事确实流传甚广,满天下人都知道红军没收了义成老烧坊的茅台,还有人造谣说,红军用茅台酒洗脚、洗澡。不过,店老板却知晓另一层内情:“客官,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红军收缴了义成老烧坊院子的酒是不错,不过,那还不到他窖藏的三成,且大部分是不满三年的新酒,真正的老酒都藏在山腰上的地窖里,最长的已窖藏五六十年了!”
秋水不由暗暗为红军叫屈。他想,要是首长知道了这个情况,不后悔死才怪呢!
店老板也是健谈之人:“义成老烧坊的掌柜贼精,红军走后,他从镇上各个小酒坊低价收购了几万斤新酒,用窖藏老酒勾兑,外面几乎没人能喝出来。就这一着,他不仅把红军收缴的损失弥补回来了,还狠赚了一笔。”
秋水警觉了:“你给我们喝的也是这种勾兑的新酒?”
店老板连连摇手:“他再怎么精,也不会骗这里的几个街坊,放心喝,放心喝。”
秋水把酒倒在两个三钱的白瓷杯里,端起一杯放到嘴边,伸出舌尖舔了舔,一股醇香立马顺舌苔延伸,漫布口腔,直达天顶。他仰头一口把杯中酒干了,咂咂,连声赞叹:“好酒!好酒!”
店老板:“我说得没错吧?我再给你去弄几个下酒菜,保管你喝好!”
说完,他转身去了厨房。
秋水端起另一杯,递给柯复古:“尝尝,你尝尝。”
柯复古不好酒,偶尔喝点红酒或白兰地,都是象征性的,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酒量,犹豫。
秋水怂恿:“你喝了不会后悔,不喝才后悔!”
柯复古就学他的样,先伸舌头舔舔,果然舔到了一股从未感受的醇香,又连忙把眼一闭,一下倒进了口中。
秋水笑眯眯问:“怎么样?”

柯复古半天才睁开眼睛,慢悠悠地:“又香又辣,像一条火线从喉咙窜进肚子里,随后一股醇香从肚子里涌上来,布满了口腔。”
秋水:“对,对,就是这味道!”
他又斟满酒,举起来:“继续喝!”
不一会,店老板端了几个菜出来,都是寻常的下酒菜:油炸花生米、干腊肠、酸萝卜,还有两个小菜。店里没其他人,店老板也动了酒瘾,问秋水:“你出菜,我出酒,一起喝?”
秋水:“好啊!”
店老板又打了一斤酒过来,看了看外面:“天变了,恐怕要下雪,正好喝点酒。”
秋水和柯复古下意识朝外面看,果然。外面天空里彤云密布,低沉沉压在天空,北风也一个劲的“呼呼”刮。
柯复古不解:“你怎么知道要下雪?”
店老板就笑了:“经验罢。你看看,云贴着屋檐了,北风又刮得这样狠,肯定会下雪,而且是一场大雪。”
秋水也有这种经验:“没错。”
柯复古仍有些疑惑。这也是他一直弄不太懂的,中国人很多时候凭经验生活,看天气如此,看病吃药如此,吃东喝西如此,科学吗?可问题是这种经验往往管用。
秋水不耐烦和他谈天气,嚷:“喝酒!喝酒!”
几个人几杯下去,话就多了起来,东南西北闲扯,店老板对他们搭档很好奇,秋水依旧用那些谎话圆过去。秋水和柯复古也对店老板感到有些奇怪,一个人经营着这么一个小酒馆,不见伙计,也不见家人,免不得要问问。
秋水:“老板是当地人吧?”
店老板连连摇手:“老家在开阳,离这里好几百里地。”
秋水有些诧异:“那怎么会想到来这儿开店?”
店老板:“这个嘛……”
他犹豫了好一会,这才道:“其实,和你们说说没啥关系。说实在话,我还得感谢红军,要不,我仍在黔军里吃兵粮,挨官长的打骂,过那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
秋水吃了一惊,满是疑惑地和柯复古对视了一眼。
原来店老板是红军的俘虏兵!他说,他从小父母双亡,家中只剩他一个,为糊饱肚子,十六岁便到黔军万式炯部李成章旅二团机枪连当了一个炊事兵。和国民党其他部队没什么二样,黔军中等级森严,仅以薪饷说,团长每月五百大洋,营长每月两百大洋,排长每月也有三十大洋,到当兵的每月则只有半块大洋。至于打骂体罚,那更是常事,当官的稍不顺心,随手拿起马鞭抽人,打伤人是常事,打死人也不奇怪。不过,红军入黔之前,倒没有见过什么大阵仗,了不起出动剿剿“匪”。所谓“匪”,大多是官逼民反的贫苦百姓,充其量也不过是小毛贼;所谓剿“匪”,也无非是拉出去骚扰地方一番,抽丁要粮,作威耍蛮。因为这样,黔军的烂也是有名的,打牌赌钱抽大烟,俗称“双枪兵”。这种部队打仗的能耐可想而知。红军入黔后,他们先遣往黄平一带堵,一触即溃;红军占领遵义后向西北方向运动,他们改堵为追,桐梓、高桥、花秋坝、风水垭、桑树坝、火石岗……一路追过来,路算是跑了不少,红军没见过几个,基本是在给红军送行。他们也到了茅台镇,免不了痛饮一番,之后肩扛手提,拎走了不少。机枪连一个姓鲍的排长更不像话,他有风湿,便率先脱光衣服,赤条条跳进一个大酒坛子里,名曰治病。他的三十多个兵依法施为,都脱光衣服,每人占据一个大酒坛子,形成了一道“绝妙”的风景。他们的上司营长见他们实在不像话,每人抽了他们十鞭子,又下了一道命令:凡有人说用酒洗澡,必是红军干的!谣言由此而起,后面就有“红军用茅台洗澡”之说。话说回来,他们以为给红军送送行,捡几件红军丢下的物件,捉几个掉队的伤兵,上报“战绩”,吹嘘一番,也是挺好的。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红军会围着赤水河神出鬼没的绕了数个来回,终把他们绕昏了,不知不觉会中招。店老板就是红军第二次折返时被俘的。那时黔军共有三个师的兵力驻扎在长干山、倒流水、枫香坝一带,听说红军来了,都龟缩在被老百姓称之为“乌龟壳”的碉堡里,丝毫不敢挪动。结果,红军一个营竟在此间穿了几个来回,还捉了几百个俘虏,店老板就是其中之一。说来,红军捉俘虏的办法确实有点妙,他们在黔军驻长干山据点外出口的一个山道拐弯处埋伏了一个排,专捉黔军的“虾兵蟹将”——送粮的、送枪的、送猪肉的、送信的、归队的,一会捉几个,一捉一个准。半天功夫下来,不费一枪一弹,竟捉了三百多人!虽然,捉的人中官并不大,最大也只是副连长和团政治处政治训导员,但“品种”却很齐全,司号长、特务长、排长、副排长、班长、机枪手、通信员,要组建一个建制连队的话,基本上什么人都齐全了。店老板是和另一个炊事兵下山挑水被捉的,按上司灌输的红军处理俘虏的法子,他们以为不死也会脱层皮,孰料,红军只是给他们开了个“欢送茶话会”,叫他们不要再为国民党反动派卖命了,之后发了三块大洋放行。店老板因被俘时供出了另一条黔军进出的小路,让红军多捉了几十个俘虏,受到了特别优待,多发了两块大洋,红军的一个长官还训导了几句:你拿着这几块大洋,去开个小店多好,自食其力不求人,总比在白军中挨打挨骂要强吧?他一想很对,一个人躲开释放的俘虏群,就近来到茅台村,开了这么一家小酒店。小酒店虽不是特别红火,但茅台村有不少酿酒工人,也有不少外地来买酒的流动客商,日子倒也维系得下去,不咸不淡,赚个逍遥。
秋水站在红军的角度说话:“你这一步算是走对了!”

店老板:“是啊,我也觉得走对了,省了挨打骂不说,还能赚几个银子。你知道,我在黔军中待了整整八年,存了多少钱吗?”
秋水给他算细账:“你一年六块薪饷,六八四十八,八年总共拿了四十八块大洋。精打细算的话,只用一半,最多能存二十来块大洋吧?”
店老板苦笑:“你太高抬我了。告诉你,倒欠连长二十多块!”
秋水:“怎么会?抽大烟抽掉的?”
店老板:“那倒不是,不瞒你说,我是我们连为数几个不抽大烟的人之一,也不嫖,但仍架不住长官的盘剥。每到发薪饷,连里几个长官便在大坪里开赌桌,把大家吆喝去。赌也赌得不公平,他们赢了,立马收摊散场,他们输了,却是死缠烂打,非把输出去的赢回不可。既然这样,当兵的还能不欠账?”
秋水:“欠那么多,怎么还?”
店老板:“他们当法子,一扣薪饷,二是捞了外水一概归他们,再不济拿命抵。我的那个连长就跟我说,你欠我二十多块大洋了,要你还你也还不起,两条路由你选,一是给我挡子弹,二是给我当一辈子兵。”
秋水:“那你真得感谢红军!”
店老板:“是啊,红军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军队,不打人,不骂人,不虐待俘虏。难怪老蒋那么花血本剿也剿不掉。我和他们虽然只打了两个时辰的交道,就感觉他们真是了不起!”
秋水很自然的:“是吧?”
店老板:“你也知道红军?”
柯复古差点漏嘴:“他就是……”
秋水横了他一眼,打断他的话:“我给红军雇用做过几天挑夫,后来和柯牧师一路走来,又听过红军不少故事。”
店老板:“难怪喽,看你们的样子,像是和他们打过交道。我么,虽不能给他们立个牌子烧高香,心里还是记着他们的好。也怪,红军在贵州前前后后才几个月,老百姓和他们大多是一面之缘,背后却都称他们是红军先生。别看先生二字,在老百姓心中是很尊贵的,教书育人才能叫先生呢。”
秋水很高兴,端起酒杯连连道:“喝酒!喝酒!”
酒好,话也投机,几个人喝得都有点高了。秋水和柯复古搀扶着从小酒店出来,天上的鹅毛大雪已纷纷扬扬飘下来,一团团在空中旋舞,十分优美,秋水踉跄着脚步用双手去捉,口中嚷嚷:“快来捡棉花!快来捡棉花!”
柯复古也踉跄着“哈哈”大笑:“这那里是棉花,是柳絮!”

一夜酣睡。
第二天上午爬起来,大雪已把满世界铺成一片银白。再看门前,积雪足有一尺多深,要出门几乎是不可能了。
秋水好心境,笑:“人不留客天留客,是老天叫我们在茅台村多喝几顿茅台酒。”
柯复古因惦念着回遵义,本来有些心焦,待他看到客栈墙上的黄历,立马叫开了:“秋水,你害死我了!”
秋水不知他因而叫:“我害你?碰鬼了!”
柯复古指着黄历:“你看!你看!今天是平安日,明天就是圣诞节了!你真害死我了!”
秋水对洋节一窍不通:“什么平安日?什么圣蛋节?扯淡还差不多!”
柯复古耐着性子:“不是圣蛋,是圣诞!我告诉你,圣诞节在我们西方人的心目中,就是中国的过年,你说重要不重要?”
秋水半信半疑:“真的?”
柯复古:“我有必要骗你吗?而且,明天还是我和玛丽的结婚纪念日,你真害死我了!”
秋水学着柯复古往常的样子,双肩一耸,双手一摊:“哪有什么办法,就在这里过罢?茅台村有好酒……”
柯复古昨晚也喝多了,且是平生第一次喝这么多喝酒,头还晕晕的,一提起来就生气:“还酒呢,都是你那酒闹的!”
秋水笑嘻嘻的:“你要不喝就算了,何必埋汰我?”
到这地步,柯复古也没啥法子,只得正告秋水:“今晚是平安夜,就像是你们中国人所说的大年三十,我要用我们的方式庆贺新年,你可不许拦阻我!”
秋水:“不找别人吧?”
柯复古没好气:“这里能找谁?找你!”
秋水:“我就不参与你那些破事了。你闹,你闹,只要闹得不是太出格,我坐在旁边喝酒,视而不见,行吧?”
柯复古真当回事了,他先出去买了一把蜡烛和几个烛台,插好放置在客栈房间的小方桌上,又把身上的耶稣像取下来挂在小方前的窗棂上,简单布置好了祈祷的地方。天落黑不久,他便擦身洗手,穿好黑袍,点燃蜡烛,端端正正站立在小方桌前,手捧《圣经》,面对耶稣像,开始了他的仪式。不过,这一次柯复古念的是洋话,嘀嘀咕咕,滔滔不绝,与平日念经祈祷并无二致。
秋水盘坐在旁边的床铺上,面前铺着一张牛皮纸,摆放着一碟花生米,一碟猪耳朵,不经意地慢斟细饮。他口里说不看,但柯复古的每个动作都落在眼中,他想,这大概与中国人年头岁尾的拜神祭祖差不多吧?
柯复古这场祈祷足有半个时辰,之后,他把《圣经》放在桌上,双手抚胸,开始唱赞美诗。这次,他是用中文唱的,音低沉,一字一咬,秋水不想听也不行了,字字落入耳中——
耶稣来人间,神爱世人;
主为救人类,道成肉身;
天主唱赞歌,颂主下凡尘;
神恩真浩大,比海还要深!
当年主降临,牧人闻讯;
前往伯利恒,朝拜圣婴;
归来乐无限,报告主降生;
全城都传开,基督已来临!
救主来世界,赐人和平;
马糟里安身,四周宁静;
我们感谢主,得闻此佳音;
效法三博士,献上一片心!
赞美主降生,万众欢腾;
我们今得着,神子名分;
生活有盼望,从此享永生;
美满又幸福,全靠主鸿恩!
阿们!
依秋水以往的习性,柯复古一唱,他肯定会捣乱的,但这次有言在先,他不好食言,便故意把喝酒和嚼花生的动静弄得很大,脑子里却在琢磨如何可以反击他。从歌词听,这个叫耶酥的主也不见得如何神通,一样是人生下来的,还睡过马糟,算不得尊贵啊?如何就被他们捧成了神呢?他有过救国救民的举动吗?他能像红军一样能为广大贫苦百姓作主吗?脑子里还未理清头绪,柯复古又换了曲调,声音缠绵了些——
完全的爱,超过了人间的思想;
虔诚信众,向主屈膝颂扬;
为此佳偶,求主厚赐恩无量;
主作之合,恩爱地久天长!
完全生命,恳求为他们保证;
温柔的爱,永久不移的信;
有恒的望,壮胆平心的坚忍;
纯洁天真,艰难痛苦不惊!
求赐他俩,欢心消尽了愁心;
求赐他俩,平安宁息纷争;
百年偕老,又加灿烂的前程;
重见黎明,恩爱生命永恒!
阿们!

这首唱诗,秋水完全听懂了,也明白柯复古是他自己的结婚纪念而唱。不过,他心里又有比较,这种“歌”,哪里有老家的情歌好听呢?尤其是姑娘们唱给红军情郎的山歌,像水一样柔,像蜜一样甜,几多清新!
柯复古依然在唱,节奏却明显加快了,有点像唱军歌——
哈利路亚!哈利路亚!哈利路亚!
战争完毕,奋斗告终;
生命之主,已建奇功;
凯歌初奏,响彻云峰;
哈利路亚!
死亡权利,久已猖狂;
被主战胜,消灭锋芒;
快乐之心,齐来同唱;
哈利路亚!
如飞过去,三日凄悲;
主竟冲破,万死重围;
复活之主,无限光辉;
哈利路亚!
主为关闭,地狱之门;
主曾大开,升天之门;
大家同来,赞美主恩;
哈利路亚!
主这众生,受苦受伤;
主为众生,战胜死亡;
众生齐来,赞美称扬;
哈利路亚!
阿们!
秋水听柯复古一本正经唱“哈利路亚”,觉得很滑稽,一直忍不住想笑,强忍着,到最后终忍不住,“扑”的一声,将口中一口酒喷出去,大笑出声。
屋子里充溢着笑声和浓郁的茅台酒香。
柯复古不理他,坚持着又祈祷了一会,在胸前画了个十字,这才结束仪式。不过,回转身时,他立马竖起一根手指,做了一个制止秋水的手势:“秋水,我知道你又要说三道四,能不能听我先说?”
秋水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吞回去,端起酒喝了一口,大度地:“你说!你说!”
柯复古走到床边坐下:“我知道,你对我们基督教有成见,用你们的话说,是毒害人民的精神鸦片。我也不想辩解,即使辩解你也未必听得进去,所以,我祈祷颂经都用我自己的语言,你该没有意见吧?”
秋水:“可是……”
柯复古打断他的话:“你听我把话说完。至于我唱赞诗,等于是你们的祝年祝褔。你们给别人拜年,也要说几句吉利话吧?所以,我是用中文唱的,就是想唱给你听。”
秋水装傻:“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柯复古:“你骗人!不,你骗自己!”
秋水:“听了也纯粹是听师公念经!”
柯复古不懂师公念经:“什么?”
秋水:“师公就是专门骗人的神汉。他们玩捉鬼驱魔的把戏时,要穿着道士袍,手拿桃木剑,胡跳乱舞,口中胡咧咧一长串,但谁也听不懂。就像刚才你那样子!”
柯复古有些生气:“你……”
随即,他又平静下来:“既然你不懂,我不妨给你解释两句。我唱的第一首赞美诗叫《圣诞感恩歌》,听诗名你就知道,是我们神职人员和信徒对上帝的感恩,在这个特殊的日子,不为过吧?第二首赞美诗叫《完全恩爱歌》,是祝福我和我妻子玛丽、你和你漂亮的妻子,永远恩恩爱爱,天长地久,百年偕老,这难道不好吗?第三首赞美诗叫《战争完毕歌》,是专为你祝福的,也为你们这个国家祝福,尽快结束战争和战乱,享受和平,难道不是你的同伴们所想的?”
秋水嘴硬:“我不要你的什么破祝福!”
柯复古:“可我已经为你祝福了!”
秋水:“那你收回去!”
柯复古笑了:“怎么收?”
秋水:“你爱怎么收就怎么收!”
柯复古就叹口气:“秋水,我没见过你这么固执的人!我给好多红军战士唱过圣歌,也没听谁说我毒害了他们啊?”
秋水断然:“不可能!”
柯复古急了:“你看,你看,你睁着眼睛说瞎话!我唱了就唱了,还有必要骗你?”
秋水的记忆中确实没这一出,依然不相信:“那你说在哪儿唱的?”
柯复古:“你们和另一支红军部队在懋功会合后,搞了一个同乐会,你记不记得?”
秋水想了一会:“倒是有这回事,听说很隆重,红一、四方面军所有的文艺人才和所有的优秀节目都上去了,有《十七个》、《破草鞋》等短剧,有女首长的舞蹈。我刚好给首长送信去两河口了,没赶上。但我没听说有你什么劳什子圣歌!”
柯复古:“你没看到、没听到不等于我没唱!本来,那天我也没想到会让我唱圣歌。你的首长派人把我叫去,我一看头都大了,场上坐着上千人,我还以为是要批斗我。你的首长就安慰我,叫我别紧张,说是要我唱唱歌,只是提出不能唱圣歌。我说我其他歌不会唱,只会唱圣歌。这时后来上台跳舞的那位姓李的女首长上为打圆场,说圣歌除赞美上帝外,并无其他不雅之处,叫我喜欢唱什么就唱什么,我就唱了一首《前行号令歌》和一首《善恶两军歌》,获得了不少掌声。你的首长当即表扬了我,说音不错!”
秋水:“真有此事?”
柯复古:“千真万确!”
秋水想想刚才他唱的,确实是他说的那样,心里早信了。
柯复古弯腰端起秋水的酒杯,仰头一口干完:“这天真冷啊,我也喝几杯,暖暖身子。”
秋水问:“还想喝?”
柯复古有些俏皮地回答:“不喝不等于白来一趟茅台村吗?”
秋水变戏法样从口袋中摸出一个杯子,斟上:“我就知道你会憋不住,早给你预备着。”
柯复古笑:“过去我很少喝酒,遇上节日和喜庆日,偶尔喝点也只喝白兰地和红酒,而且到中国后,一直抗拒喝中国白酒。在我的观念中,中国白酒是辛辣的代名词。到和你们爬雪山时,强迫着自己喝过几口,依然觉得十分辛辣。但没我想到,昨天一尝茅台酒,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美酒,醇、香,还带着那么一点悠古气息。”
秋水:“你这么一说,倒像一个懂酒之人。”
柯复古又端着酒杯喝了一口:“这做人也像喝酒一样。在没被你们捉住之前,我对你们一无所知,得来的所有信息都是从国民党政府的报纸和道听途说而来,所以,我认为你们确实是匪,杀人不眨眼,共产共妻,总之是穷凶极恶、破坏社会之徒。但等到一接触,才发觉全然不是这回事,从某种意义上说,截然相反,你们有你们明确的目标,有鲜明的纪律,更重要的是,你们都不是为个人的目的在奋斗,而是胸怀天下,做一番自己认定的事业。虽然,对你们的理念,对你们行为方式,我不一定赞同,有时甚至反感,但我还是由衷的敬佩你们。不仅仅如此,我还会如实把我知道的真情告诉世人。”
秋水也端起酒喝了一口,评价道:“你能这样说,说明你还是个有良心的人。”

柯复古:“对个人的认识亦如此。在未和你单独接触前,每个红军战士对我都只是一个符合,整体印象是拼凑而来,你们的内心到底如何?你们的真实想法到底怎样?我依然不清楚。但和你几个月单独相处,应该说我对你很了解了。勇敢,热情,纯朴,信念坚定,但也有一些农民式的小狡猾。总体说,是一个好人。”
秋水笑眯眯地:“是么?”
柯复古认真地点点头:“我从不对自己撒谎。那么,回过头说,你对我的认识又如何呢?”
他看着秋水。
秋水端起酒杯送到嘴边,沉吟道:“这个么……”
柯复古制止他:“你先别说,看我的判断准不准确。弃开我牧师的身份不说,你通过几个月与我接触,应该认为我首先是一个诚实善良的人,一个不害人的人,一个有公正心的人,一个可交的朋友。从这个意义上说,也是一个好人,对么?”
秋水想了想:“算吧。”
柯复古:“既然如此,我再想和你聊聊彼此对信仰的认识。”
秋水立马警觉起来:“你别给我灌毒,告诉你,我已是百毒不侵!”
柯复古笑了:“你都百毒不侵了,谈谈又何妨?”
秋水不吱声。
柯复古:“其实你心里有数。从我们开始接触起,你就想用你的共产主义来说服我、影响我;我呢,也想用我的基督教义来感染、感化你。但到今天为止,我们都应该明白了,谁也说服不了谁,谁也感染不了谁。这也说明,你和我对自己的信仰都无比坚定!从人的角度来说,这都没错,一个人若没有信仰,岂不如同行尸走肉?但问题是,共产主义和基督教义难道就是水火不容?就是你死我活?”
这个问题已超出了秋水的认识范畴,但他牢记着首长给他说的话,凡宗教都是麻痹人们思想的精神鸦片,特别是洋宗教,更是充当了帝国主义侵略和殖民中国的急先锋,怎么能和共产主义混为一谈?他想了个理由:“我不想和你谈这些,我只问你,你们洋人,尤其是那些帝国主义分子,在中国干过多少坏事?杀人放火,抢劫财物,占房霸地,欺骗民众……这些都有好多活生生的例子?你让我们怎么能相信你们?”
柯复古:“我承认你说的很大一部分是事实,像八国联军侵略中国,火烧圆明园,向中国输入鸦片,发动鸦片战争等,这些的确伤害了中国人民的感情,造成了很坏的影响。但你也要清楚,这些多是军政府和政客官商所为,和我们不能一概而论。你们中国不是有句俗语,叫‘不能一竹竿打倒一船人’,说的就是这意思。洋人中也有好人,也有很多衷心来帮助你们的人。像我们‘中国内地会’,主要工作当然是传教,把上帝的爱撒在众人身上,让大家向善,让大家诚实,这有什么不好?而且,我们传教,采取的都是自愿的原则,没有半点强迫意味,这又有什么不对?除此之外,我们还在中国兴办了上千所教会学校、上百座医院,教会学校是免费的,招收的大部分是贫苦人家的子弟,我们让他们有机会接受教育,将来有机会改变命运,这难道有错?我们的医院也主要是为贫苦民众治病,且大多是免费的,对大多数治不起病的人来说,这难道不是一件功德?我们的传教牧师和教徒中,有很多人是专门做慈善的,还有很多是学医的人才,他们经常出现在天灾、人灾现场,设粥棚,为人看病治病,这难道不值得称道?”
柯复古这番话,在他心中瘀积很长时间了,但往常秋水根本不让他说下去,今天好不容易逮着机会,一口气说了个痛快。说完,他觉得很过瘾,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秋水呢,听他说的也不无道理,但隐隐的,又觉得有似是而非的感觉。想了一许,他才道:“我和你辩不明白,也不想和你辩。可你们这样做,是带着你们的目的!”
柯复古笑吟吟地:“那你说我们有什么目的?”
秋水沉吟着:“这个么……”
柯复古问:“又要说是毒害人民的精神鸦片?”
秋水反问:“不是吗?”
柯复古:“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但最起码,我个人及其妻子玛丽,都能以神职人员的身份向上帝起誓,我们来中国,没有任何半点不良企图,在中国这么些年的日子,没干过一件抹良心的事。我所做的,除传教外,都是帮人助人的善事。”
秋水:“没错呀,我们首长不是给你作了结论,说你不是帝国主义的间谍。”
柯复古哭笑不得:“秋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圆滑了?”
秋水一本正经:“我也承认了你是个好人啊。”
柯复古摇摇头,叹道:“有你这句话,总算是不错了!”
这是他们结伴以来,两人间最平心静气的一次聊天了。当然,又喝了不少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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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建文,湖南宁乡人,1964年8月出生,1981年10月入伍,曾就读于解放军重庆通信学院、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鲁迅文学院和北京师范大学合办的研究生班。专业作家,全军艺术系列高级职称评委,国家特殊津贴专家。
入伍后即开始文学创作,著有长篇小说《小提壶》《长城谣》《长征谣》,中篇小说集《窑神》,短篇小说集《不再寂寞的眼泪》,报告文学集《1998 荆江不分洪》,长篇纪实文学《大倒戈》《血染的神话》《太行雄师》《邓小平与李明瑞》等,担任电影《南方大冰雪》《浪花岛之恋》《青铜魅影》《四羊方尊传奇》及中长篇电视剧《窑神》《羊城风暴》《刘伯承元帅》编剧,多次获国家图书奖、全国电视剧飞天奖、全军电视金星奖、优秀编剧奖、全国五个一工程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