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军事

文清丽 | 想再翻一次铁门

南部战区

关注

文学副刊评论区留言,将综合留言质量和热度,每月评选2位读者,分别赠送名家作品集2册。

阅读是一种心灵的享受。一起阅读,让文学温润的光照亮心灵。

想再翻一次铁门

文 | 文清丽

我仰望着两人高的铁门,问身边的战友,这是过去的门吗?战友笑着说,你第一次往上爬时,门顶的三角铁还划破了手指,血都流在了白裙子上了,像朵梅花。后来,你比我们翻得都快。趁天黑,你试下,看还能不能翻过去?望着四个如红缨枪般矗立的刀阵尖顶,我连忙摆手,不敢了,去年踩空了一个台阶,膑骨骨裂,打了两个月的石膏。

206室是我当年工作的地方:省军区门诊部供应室。两桌靠窗拼成工作台,门前有个水泥洗漱池,我和班长常站在龙头前带着胶皮手套拿毛刷清洗用过的针管,然后把一支支针头扎在厚棉垫上,针管放在铁盒里包裹好,拿进里面套间医用锅炉消毒。

窗外有棵夜来香,我晚上常坐在桌前看书,满室花香,驱散了白天刺鼻的消毒水味道。现在夜来香没了,水泥地铺上了瓷砖。昔日的供应室变成了健身房,在里面锻练的是年轻的士兵们。

战友值班去了,我一个人坐在院子紫藤下,再望铁门。那时我们几个女兵趁大家午休了,悄悄翻过门去逛街。有正门,是个月亮门,直通大街,周末才开,且每个班只有两人才能拿到出入证。

起初我不敢翻铁门,可看到战友们一个个穿着花裙子利落地跳下去,安然无恙,便也爬了上去。站到门外,就自由了。铁门外是省军区家属院,我们可以大摇大摆走出大门,哨兵问都不会问。

促使我一次次翻铁门,吃碗牛肉面、买些水果是小事,大事是因为我要花一小时去参加军区的文友会。文友们或在军区报社帮助工作,或在附近部队当公务员、通信员、司机。跟我一样都是战士,最小如我,十九岁,最大二十二。我为了节省时间,买块烧饼当午餐。出门跑三公里挤上公交车,到东方红广场后,再倒一趟车到东教场的军区门口。跑过办公大楼,跑过家属院,坐到花园石桌前,和文友们谈诗论理想。约一个小时,赶紧回返,浑身是汗地换上白头褂,下午上班的军号就响了。

在这些文友中有一个李姓文友跟我是老乡,他在军区报社工作,我们很能谈得来,他在他们部队时办过一张油印小报《军星报》,发过我一篇散文,就是他把我介绍进这个文友圈的。我们朗诵自己写的诗,谈汪国真、席慕容、三毛、琼瑶,也互相挑对方稿的刺。有个文友的十行小诗我们找错八处,他大骂着众人,发誓再也不来了。可没过两星期,他是第一个到会的,石桌上放着西瓜和一袋苹果。

桃花节,我以三星期没正式外出理由,换来了一整天时间,跟着文友们骑着自行车去二十公里外看桃花。笔会相约写好同题诗,由李姓文友交他认识的编辑发表。我为写诗,耽误了给一锅器械消毒,班长狠狠地批评了我,且去掉了准备给我嘉奖的计划。当我把《梦中花溪》诗交给李姓文友时,他说很不错呀,结果并没发表,他说编辑没通过。当时我很受打击。不久,电影《红高粱》公映,我们几个文友再次相约,写同题观影感想。因为电影票是军区文化站送的,稿子写好要给他们编的《西线影视报》。编辑跟我熟,我收了大家的稿转给编辑,见报的只有我跟另外两个人。文友确认我把他的文章给编辑后,不屑地说,因为我是女的,男编辑都喜欢发女作者的稿子。我一气之下,不愿跟他交往,安心坐在供应室写稿子。后听说李姓文友病了,我花了十块钱,给他买了条牛仔裤,算主动说错,重新入会。那时,我津贴费每月十八块钱。他一试,裤腿长得耷拉在脚底。

李姓文友学习结束,要回老单位,我泪水流个不停,虽然我再也不用翻铁门了,可再也没人跟我谈文学了。给他买了一大堆车上吃的,还花了两块钱让人把牛仔裤剪到合适尺寸,放进他的皮箱。就在这时,我发现了我那篇写桃花的诗,仍新新地压在箱底。我拿起稿子质问他是不是根本就没转给编辑?他说,女人要那么厉害干什么?那时,我们已成了男女朋友,在无数畅想未来时,相约着考军校,商定提了干就结婚,做一对李清照赵明诚似的神仙眷侣。

我好像第一次才认识他,说,没想到你如此狭隘,典型的小农意识。骂完,一口气跑出军区大院,挤上公交,从此再也没有翻过铁门。

那首诗在《人民日报》发表后,李姓文友来信说,有个写诗的女朋友也不错。我心一软,预备给他重新修好的机会,可他后面的话让我一辈子没再理他:答应我,不要参加诗会,也不要再翻铁门。女孩子,听话才可爱。半年后,我考上军校走时,没选择敞开的月亮门,想再翻一次铁门,刚一出门,就发现铁门不知啥时打开了,男男女女,自由出入,我曾经的翻门岁月,恍若如梦。

现在,铁门又关上了,人到中年的我,想翻,却没胆了。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