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冬 | 香樟记月
南部战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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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播:怡然
后期:淡颜
作者:黎冬
一.春天也落叶
春晓。路边的草地,露出绿来几厘分罢了,香樟树落叶了。满地好看。今年开春起,我注意了它。一路踩去,沙沙声——使我心里柔软起来。
我不时放慢脚步,向脚尖前,凝目,看见它们每一张的叶片都有不同的斑斓,赭绿相间。而每一片,每一片,要说它,甚难,况且,我乃口讷之人。

忽地,我见得一片是鲜亮的橙色,寸间的宽窄,在放亮的暖色里,边沿是丝丝如剪的青绿,犹如工写之画,泼中有敛,含而不露;又见一张是明黄色的,细密的叶脉轻凸粉绿,如线上升,晕退而去……
我没有看见一片叶子的生长,可我看见了一片叶子包涵神性的离去——它们不曾浓艳,一生,淡淡,却在归根的路上,妆缀讲究得犹如绮罗。
有两个女清洁工,正在树下一路扫叶,每两三十米,一堆。那,一堆,一堆,扫在一起的叶子,又被风儿吹得跑、跳、翻飞起来……那些叶子,在最后持守的美丽的荒芜里带着热和光起舞呢——也有,落在一些不便移动的弯角里,抖动着,没有给风吹走。
是的,哀恸有时,跳舞有时;保守有时,舍弃有时。万物,各按其时成为美好。那就不会有错的。
春天也落叶,不是么?或许,那是春天的怃然的太息。
它们选择在春天里死去。然而,那死的,却是为了生的;那飘落,不是凋零,乃是更新——我的心不由在柔软中发紧。春天,其实,你是有比别的季节更多的太息的。只是,你的太息总被人忽略。

那扫在一起的一堆堆叶子,令人另有看头,也另有想头…
我家有一只球形的玻璃缸。我想把这些叶子捧两手,放进那只缸里。或者,我用它来撒满我住处的客厅?那盎满之境是要拍掌的,但是,平凡之心,竟来说休了了。
一阵春风骤然吹起,我见它们又不紧不慢地落下来,沙沙沙、沙沙沙……
出门一趟,只隔一周,回来,见落叶飒飒,漫天缤纷。樟叶在道路边厚积了呢。在一个冷僻的路口,我停车,摸出口袋……我直起身时,见一老者在看我,一脸讶然:“拣来做啥?”我一笑,不答。
二.屏息为哪桩?
香樟树仍然赶紧着落叶……
四月的头的一日,打响了春雷。乌云凌空压来。我在雨中。闪电划过香樟树,划过我的头顶。风,阵阵紧刮,雨,全非细靡,一颗颗,如粒打落,啪嗒作响。空气是丝丝清凉。
地上,仍然是满了零落的樟叶,只因雨水的浸透,粘贴与地。我留意注目那些香樟树,在它们茂密的新绿下面,还抖动着好些许将要俯地而去的红叶。在电掣雷轰中,香樟树和着风雨声簌簌飘摇,然而,就在飘摇的那刻里,它,竟停止了飘落。
——是哪一个定力使它突然违拗了老叶凋落之律?
那个定力,是一种声音?是一个动作?或是一个表情?那个定力,似乎是一种力量,那个力量胜过风雨雷电;那个定力,似乎是一种非常的智慧,那种智慧是人所不能测透的。

我的小信,使我前后盼顾,但,竟不见一片落叶。香樟树在那一刻里,屏息了。
昨天,我一早出门遇雷雨,是去听道的。义歉兄在证道中,讲了一个小故事,喻以颂赞之心,说,有一个小女孩,在雷雨中和母亲撑一把伞,当闪电在天空划亮的时候,小女孩跳出伞外,仰天,一动不动地立定在雨里,一次又一次,母亲叫她傻,问:“干吗?”
“天父给我照相呢?”她笑答。
童心如此美丽。
人说,好雨知时节,但,到底还是时节有好雨呢;或是,那阵闪电,是天父揿亮的闪光,为摄大地春象不是?
又想,香樟树上的老叶,是醉迷春雨,酣而忘归了吧?——那么,是那棵棵香樟树是在细仔地吸收,酝酿,饱尝,好待下来的一只月里的奔放吧?
我的笔,随时会搁下,又随时会拿起。搁,是怀有凝思和等候的,拿起,并不是泉涌不能,只是,一如这樟叶的下落——然,这一执一停,动静起坐,是否与这樟树的那份事儿有感应?要么是,要么不是,要是是,那么,樟树、孩童、我,就浑然相应了。
三.敞开之绿
五月,这个小城因它很绿。然而,竞是各不同的绿。
初以为它们是因树龄不同吧,后又觉察即便俩棵相同大小的树,它们的颜色也是不同,每一棵有不同的绿。这种绿,既不暗淡也不明亮,只是,层次有别。
有古代学士说:“是物之生,皆视根本,根本何色,枝叶亦作何色。” 也有现代作家说:“枝根的,绿得深;枝梢的,绿得浅。” 想来想去,总觉说法有欠圆满。
如此,像手足同胞,即使一样的父母,一样的管教,喝一样的水,呼吸一样的空气,吃一样的饭食,却多有明显的不同。如同人有不同的肤色,或浅或深,或明亮或暗淡;或艳丽或枯槁,不以年龄而一。这不同,人岂知呢?
只是,一个人与家里的人不同,就更与家外的人不同了,更何况和国外的人。东国和西国的人。黑、白、黄种人,走拢一起,一开口,咿哩哇啦,一看肤色,面面相觑。
然而,树之绿,虽则有家内的不同,却在家内家外,国内国外,各地各方,都有一样的是绿。那是宇宙之绿。它在一个绿的自由中,隐含了无穷的层次、容量和深广,生命的运动开放并安全,没有哪里的地,不是它的园地;没有哪里的天,不是它的天空。它们排在路边,作成林荫;它们密聚时,汇成森林;它独立一树,作成风景。不管在哪,它们都甘心地绿着,敞开地绿着;无所谓心思或奢望。

我家住寓楼的底层。有人说不好,我说好得很。前窗,后窗,一打开,满目清爽的绿化,我总以为,它们是我的前院和后院呢。闲暇时,我爱在院子里瞎转转。出了院子,往外,就是这一马路的香樟树。它们虽是“马路树”,可我既把窗外绿化当成我的院子,也就索性将这一马路的香樟树当作我的树林子了。我这么说,自己知道或是落入迷惑里了。
谁知香樟树认谁为它的主呢?香樟树,我的香樟树。
四.细花无质
近夏的香樟,树皮紧细,色黑。叶片新鲜而油亮。
春风是荡涤的,那香樟树上,新叶腴润,见不着了枯叶,足像女孩儿一头满有光泽的头发,毫无淆乱。只是那种意味随心,矜持摇晃着的新绿,不过一季,它们将在干燥的风里,逼近成熟。
阳光依然。飞过一只鸟,“啾兮”一声清妙,与我打什么趣呢?我乃木讷之人。但从空气中,我看到香樟树开花了,清冽之香淡淡又满满的。

她稠密地开着浅白的淡若无质的细花,那个细,使我非凑近放到鼻下,不能看清。踮起脚尖,从一树上,撩到一小绺嫩头,见她花芽梳落,花蕊间放,竟也精致,我怎么看,都令人有悬想——不曾知道她要说什么,念什么,唱什么,那细细的眼珠子也不看人,人在看她,她不以为然。她不像其它的花,因艳丽,因娇美,因芬芳,因风骨,被人采撷观赏,或馈赠寄情;她不像其它的花,为开花而开花,它只悄悄地开,默默地开,等待地开,好像只为着一个结果而开。可是,平常那里,奇妙也在;清静那里,繁华也在。她以她的柔弱,宣说给一颗柔弱的心听。弥漫得无形。
她觉醒着。有着她的不眠之夜。
在人熟睡的夜晚,她那任意东西的渺渺幽香,要怎样从东南风里向人绵软走来,又悄声走去,在人是毫无知觉。可是,在白昼,我们每天照面。我从它们身边往返东西,心里时常静水暗流地闻着她,看着它,在她,会是毫无知觉吗?我不肯定。
五.七月的风和光
只不过是下过两天春雨,隔了几日春风,就夏至了。
夏日的清晨,一段明媚的日光里,太阳仍是温和的。万物略显疲倦,不怪,这是一个旺盛的季节,人也略显疲倦。

香樟树的每一片叶子都绿得油亮,那是成长着的绿。那长宽了的叶子,每一片都蓄满了光和风。忽而,我想起来,曾经老叶上的斑斓——说它是情物也不为过。就像光在雨后折射时而有的七色彩虹。香樟树的叶子,是藏着光的热力和悦人眼目之亮的。
它们的枝子,一直延伸着,簇生,它们的叶子相互咂摸,簌簌作响;更在暗地里,入静处,在它们的根部,以一条又一条,无数条,漂泊不定的流动如曲线的根茎,开垦着,从不停止,生生不息。
在一些较粗壮的香樟树的根部,有几根苗钻出老树皮,那稀疏叶淡的苗,极其娇嫩,让人看得更久,更不舍。这像是从根系发出的信号——往往是点滴的事物,使人较能透过表象看本原。
根在那里,树也在哪里,树荫也在哪里;根怎么走,树也怎么走,树荫也怎么走。但它们的每一走动或不走动皆由水、风和光所支配和决定。就是说,水、风和光如果愿意,他们就可以走动或不走动。它们在曝晒里或在自己的阴凉里,除了水、风和光,没有什么可以使它们有转动的影儿。
一经七月的水、风和光,那些香樟树的叶子就有了很多细微的不同。
六.承受之热
我的敏感或我的脆弱使我对烈日感到可怕。
好几次走到香樟树的荫下,却有走得慢了,我多次感念着这连绵的树荫。它像遮蔽我的手,免我蒸灼,呵,它护着我的脊背不灸热生痛吗?可是,当人因烦热而性情乖舛的时候,树们仍觉得一切好得很呢!因此,它的滋润从来不会缺失,无论怎样热而渴,人们每天咕嘟喝水,也不会想着给路边的香樟灌一点,人很放得下这颗心呢,因它们是仰赖于天的。是气度非凡的。

想起小时候,弟弟很剽悍,不像我这么无用,他能爬到老高的树上捉蝉,我在树下提着网袋等他。他站在树枝上,我的心口直至喉咙就发紧,我担心树枝嘎吱而断,他就要摔到地上。可是,那根不粗不细的树枝就这么晃悠晃悠地托住了他。弟弟那时生得瘦小也是。
说香樟树坚毅,是因为人极其软弱。其实,无所谓坚毅,因为它本是坚毅。因此,它的承受是很甘愿的,是接受,是主动之“接”,不是被动之“承”。这个暑天,它蓬勃生长,一树蓊郁。满头顶的嫩叶,像绿花插满。这“绿花”像是造物主因喜悦它,嘉奖给它的。我甚至看见它的笑,爽朗的笑,温情的笑。我一听见它的笑,不禁多看了看它,像看一个人似的。向晚,看着它的黑影,它真的像一个人,温柔又刚强。那次,我更走近它,抬手去碰它的叶子,向它微笑地说:你好!它好像睡了,静静的,又好像到处睁着凡高的眼睛,闪亮着。
我从树下路经,会留意听树周的动静,为的是想听到虫虫的叫声,但似有似无的xie- xie 声,又似听不到。是虫虫唱时无曲?或是我昏浊停滞而失聪?这暗示我什么?如果中医诊我为“讷言”,就是厌嫌说话,那我要夺一个理,我是比虫虫多了一个人特有的心眼的。
真的,太热了。躲起来吧,躲在房子里,不说什么,不看什么,不想什么,有什么就承受不住,愿所有的都了了,离我远远的,只一个人,就好。只是耳朵长着就是撑开的,里面的大门不关,这左右小门是关不了的,心思仍脚步轻盈地走进走出。心想,迟早,或不久,当澄澈的秋雨浇灌那时,我会确切地听到,那平仄有韵的柔细叫声在夜空中唱响,其实,那虫虫也是蕙心纨质的,它唱的是赞美的诗歌,唱啊,唱啊,变换着嗓音地唱,千首,万首,唱也唱不完,那时,我将敢胆——歌唱。如果,我和虫虫一起唱,我将起调领唱,虫虫,我定要唱得比你委婉清亮的。
——今夜,我只瞌目谛听,我意外感到,四周的一切,连同万物,仿佛正凝神谛听一个我简直听不到的无限悠长的声音——
整一个夏天,独来独往,不闻世事。一旦闻听,也茫然不知人所云。然而,在获得的一切印象中,总确证着事物的本身。
七.甘心之爱
我总不能很专心于我应该专心的事里,我对自己的承诺毫无把握,那是因为,我对自己的信心一直在一个被击败的沮丧中,长此以往,我便慢慢地看见了自己。
经过承受之热的8月,我在那些秋日里,在秋日清晨或傍晚的秋风里唤回了心绪。入秋后,我都早起。我从不在黑夜来临的时候,赶走所有的光,就是只留下一点点,便可以在明朝及时来呼应我等侯着的心,以及我闭合着的眼睛。

当黎明慢慢地收回去,太阳的光,慢慢地撒遍万物。这巨大的升腾有隐隐的几乎听不到的轰隆声。如同《圣经》所比喻的,太阳,好像新郎出洞房,勇士欢然奔路。鸟儿就这样被激动,唧唧喳喳唧唧喳喳地欢叫起来。它们舞弄的姿态,就像我们生命之初,懵懂无知的时候熟悉而喜爱的姿态。又如《圣经》诗篇150篇,一个热忱而欢快的章节。
我是健忘的。只是你没有忘记,你同洁净,充满柔和光辉的秋日一起来临。
多么漂亮的香樟树,你令我赞美。我本不想把话说得太早,但我再也找不到更确切的词,来表达我对你的喜爱,如果我说出来,你就不要让我收回去,你要以这挂满的小小果实来支持我的赞美;你要以无懈可击的美继续打动我的心弦。你这每一片叶子,都是一句句长短不一的诗句,我知道你把心血拧在一起写,将你的过去,和你的未来拧在一起写。你曾苦吟深入,使你今天可以出手得如此仪态万方。
你一直无言无语,不急不噪。你将那一路而来的过程,赋予了它自己的秩序和价值。你循守着,无所不包,陪在一起,不会区分,没有选择,没有目的。你在百变的永远不变里,在极致被动的鲜活里,保守自己在不爱之爱里。你不谙世事。时间要在你里面化为乌有。
我知道,惟有这样,在一个绵绵的沉静里,你不愿离开我们。
只是,到如今,我才尝试珍惜。过去的一年又一年里,我都错过了,但我知道,再错过,也只是错过在一个不错过里。因为你没有降临或消逝之说,事实上你永远在,始终在。你在远方,你也在我每天过路时凝望我。请听我说,我爱你。谁说这只是呓呓喔喔的抒情?说,这只是不恰当的叙述?我想,没有比知道了自己的错误,更接近真正的爱,没有比这叹息着和你说话,更能抵达至深远。或许,我真的因爱忘了词。如此愚极,也是甘心,因为是爱勉强了我。
惟此是重要的。
八.辛苦的好事
我实在是一个粗疏的人,我一直以为我比别人更瞩目了你,可我却浑然不知你在什么时候已将青绿的籽粒换成了紫黑色,好像刹那间,有人把那些籽粒蘸了墨汁。它们一颗颗饱满欲落,一颗颗碧玉珠玑,玛瑙般光洁,蒂部配一丁点小绿,收口完好。
香樟,在这一季里转了容颜,像一个受了负荷的倦人。它的脸色就像临产妇人,即使不看那腆着的肚子,也能从她的脸色上露出快要生产的信息。它的眼圈有点黑,脸上有些暗斑,因为她把更多的血液供给了她腹中的胎儿。她的鼻翼有节奏地鼓动,因为她有点累了。它的神色恍惚迷离,因为它的心思全由那将要呱呱落地的孩子给占据了。她饮食不利,睡卧不安。爱,似乎使她不能顾及自己。她已经在爱里厌弃了自己。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香樟树是否也正经历着这等辛苦的好事。眼下,我没有看见它们的生长,但我体会了它的孕育。

按理说,寒露之后,秋叶应无须用力便能落下了。很多树都这样。可是,香樟树没有落叶,它耐着心,静悠悠的。偶有三两张飘落,好像是在向大地作轻声的祈祷。是的,它只为着一件事,它定是相信,大地之母必为这一件事作了预备,大地对香樟树的一切了如指掌。它们即将有一次深沉的亲密。而大地也必将是它至亲的供应者,照料者,帮助者和宽慰者。母亲,她自己并不丰饶,但它却使从她而生的丰饶。人们总对大地上的植物感怀不已,只有植物它总沉浸在对大地专一不忘的感念中。
应该说,早已是秋天了,但就在我着迷似地想这事的时候,发觉是向秋更深了一些。这一天,好像是个明显的转折。
天又阴了……
九. 那一棵树下
忙过了年,我感觉自己疏忽了一些事情,这些事情不是什么事情,但在我是事情。
我那冰凉了一冬的手,近日有些回暖了。
清晨,我从家里出发,一路往东走去,走到我外出乘公交车的站台,我的两只手顿感暖热,手指头隐隐地发麻,它红嘟嘟的,指腹饱胀如球。
就在等车的那时分,在我的右肩上,突有一个触感,似有人用和我一样热着的饱满的手指头点了我一下——是谁站在我的身后,在我不看见他(她)的时候,他(她)先看见了我,然后……我扭过头去,想说,“你好”,——不见人。
蓦然间,我看见了,我看见满地的树籽,一颗颗圆溜溜的、黑黑的香樟树籽。抬头看去,香樟树哦,就这么“滴里嘟噜”地落籽了——它,落到了我的右肩上——有意思——清晨,我在这里等车,你等我来,等我站定了,就对准我的右肩头,以这样微妙的方式来招呼我,或说,你是无意的,好吧,我们都不说有意。里尔克说:“如果春天要来,大地就使它一点点地完成。”

我俯身,去拣香樟籽。这一粒粒好像有厚壳的香樟籽,我把它们一颗颗拣放到我的手心里,十几粒,正好一握……那时,公交车来了。
公交车启动,坐稳。我轻轻地放开手心,那些香樟籽已被我的手温暖了。我留下一颗,把另外那些籽粒团入纸巾,放入手袋。我用两个手指捏着那一颗,它没有我想象中的坚硬,它的壳有着很好的弹性,我用指甲去掐开它,剥开一层黑紫的外皮,见皮里是淡淡的绿色,皮子里面,还躺着一粒黝黑的小籽儿。我把那颗硬硬的小籽儿放在我的牙齿上,我尝试着去轻轻地咬它。我知道,只要我稍微用力,它就会裂开。但,不知为什么,我那无坚不摧的牙齿在这颗小籽儿面前退缩了——我永远不能用我物质的视觉及我的理性来抵达它的内部生命,看清它那生生死死的无限性。
我没有看到那颗小籽儿的内里。我将他扔向窗外那开始放春的暖阳里——想想,那颗湿乎乎的硬硬的黑黑的小籽儿,静静地滚落在青砖泥地的缝隙中,它,将等待着一缕春风,来唤醒吗?如果它能生长,那么,我对它是那么重要,但,再重要也不过是在我不认识它的时候,它以一个高处的坠落,来引我眷眷柔情罢了。揉捏在我两指间香樟籽外皮,它有一股汁液,散发着樟香……
多么富有安详的植物。它四季漾绿。曾在我头顶上的那一棵——它有着优美的树态,广展的树冠,经过一冬的寒冷,它仍沉静地绿着;它那秀美含蓄的叶片,是那种雅致的绿,带有透明的淡褐色,正挨挨挤挤地向天上涌;初春清晨的阳光使得枝叶间的关系明朗而又和谐;它的躯干、树枝以及成熟了的黑籽粒,各自安置调配得恰如其分,美不胜收。
是的,我不会忘记它曾向我有着深情的呢喃,它是以奇特又自然的掉落,恳请我的同情么?或说,那是一个无声呼告——它,有着古老而单纯的生活,它的生活与我们的生活是那么的不同。仿佛,它拥有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丰足的储藏,它因此满溢,淡入人世——它的籽粒在人们的脚底下被碾踏,或者,被人拣起来小心侍弄,于它,都满不在乎,因它太富有了。
它对我对它的赞美则全然无意。
末了的话
浙江嘉兴多香樟。人们不稀奇它,但它自有它稀奇之处。我眷录了几近一年的香樟,迂阔地有句没句地扯它。只因,我们在路上相迕。 她不只是我迎面看到的,更是我转身再看时看到的。它引我仰视俯察。我从它身下经过,在超越和被超越之间,进入它不时映射的成长节律中。我从它身下经过,感觉它似有深视的眼睛,我的很多的底细都落入了它的眼底。
有一位希伯来哲学家说:如果万有的存在来自思想,那么思想来自思想者。这个思想真是一个奥秘。它要引我一生寻索,直至换了境界,一个全然明了之地。而正是它们的存在,让我们追忆古远,寄怀未来。

愿我在世的日子里,那些香樟树,不会有人来动它的土,要是有一日我走了,香樟树们仍好好的,这便慰怀了。然而,转念又想,惟人可以是不朽的,而自然像科学家说的那样,注定要枯槁死亡,那么,有一日,我们将会失去因风起而发出簌簌声的,温情的树们。而到那时,它也将要失去它一切的现实意义和象征意义。
这个世界似乎越来越好看,树们是不被人经意的。毕竟很多的人,一生匆匆也来不及留意这些枯荣之物,但他们定是记得有一种树,它会掉一颗颗黑粒。有人告诉他,这是香樟树,他就要把那黑粒放到鼻子底下闻一闻。这香,总是有人觉得难闻,也有人觉得好闻。我从它一生的沉默中,听到了它的风言风语,或说,我从它的树下,试图接住它那一个可以崩跳起来的词语,我觉得要记下它。我知道,我太愚钝,定是漏记很多,不过,它的内容太多太多,或许,也没有人可以记下它的全部。我这么想的时候,有一些说不出的感觉,从我心里滋生起来,并且,它正以奇妙的方式渗透我心的深处。
我对植物的爱好,因那香樟树得以通明的慰藉,并且,藉此我们似乎有了亲属味道。此刻,在深冬腊月里,我还轻轻地回想,今春,它曾有掉落的籽粒儿,轻轻地打我的右肩的一瞬……
我或许不会再写其它的树了,我怕我落下太多的败笔,使我的心,留下挫败感。我或许不会再写其它的树了,像把自己已经许配了人。
我们各有云天,也同有云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