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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绪啟 | 一位战士的诗和远方

南部战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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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战士的诗和远方

文 | 杨绪啟

刚来这里的那段时间,正是最冷的时候。夜晚,天空阴沉,几颗稀疏的散星,像母亲遗落的孩子,不知归处。微晕的月亮带着一点余光,茫然穿梭于几片残云之间。浓密的杂草和废弃的铁轨,冒着黑烟的钢厂,刺耳的火车鸣笛,使每一分钟都变得冗长。

这里的雨,倒是异常的安静,只是簌簌地往下落,淋雨的人,心中会莫名地生出一丝凉意。

“博士硕士学士,首先当好战士”。这句颇有真理味道的话,落到自己身上,却是有几份刺耳的。下连队后的第一个星期三,正是内务评比的日子。为了在战士们心目中树立一个良好形象,还没吹起床哨,我就爬起来对内务进行了简单整理。早上出完早操,当我慢悠悠地回到宿舍,蓦地觉得小战士们整理内务真是有一套。不几分钟,房间里一大半的床上已经整齐地码好了“豆腐块”。眼前场景,让我竟有些后背发凉。

我来到床边,在心里自我鼓励:

好歹也读过几年军校。

好歹也得过内务最佳个人。

内务于我,n年前就已经不是个事了。

然而,一向自认为豆腐块不错的我,这次却被一个小战士刷新了世界观。

首先我要在时间上赶超他们。于是脑海里不禁浮现了当年那位教我叠被子的班长,“铺平、三折、捏印、成型、细修……”我按部就班的开始了整理。往昔手到擒来的一床被子,此刻似乎并没有那么乖巧。本已取好长度,但成型之后宛如一辆满是锈蚀的坦克,高高隆起的后墙把平原变成山坡。间或拱起的褶皱像秋风掠起的涟漪,在原本平整的被子上肆意地扩展,顽皮而不知收敛,让人不忍诘难。房间里大多数人已经去洗漱,只有我还在埋头忙着,顿时觉得天地虽然如此广阔,但于我而言,好像最需要的还是一道地缝。

从真正的基层连队生活开始算起,军旅生涯的第一次囧就是从这次整理内务开始的。碍于面子,我还是将被子快速捋平,达到自己的“马马虎虎、差不多”水平,看起来是那么回事。飞快地到浴室洗漱。开过早饭,回到房间,我蓦地发现自己的“坦克被子”已脱胎换骨,成为真正的“豆腐块”。

后来,我才了解到,是身边的战士实在看不过眼,趁开饭的时候重叠了我的被子。

这是部队教会我的第一课。那些我们认为可以随便糊弄的小事,正逐渐侵蚀我们的灿烂人生。实际上,我们在降低工作标准的同时,也将未来的人生标准降低了。很多时候,我们所能达到的人生高度,更多地取决于现在,而非未来。

经过一段时间的学习,我的内务水平逐渐达到,甚至超过了一些战士,开展连队的工作也渐渐地有声有色了,感觉每一天都过得充实。我时常会将这里的环境与军校学习的环境在心里进行对比,但我惊奇地发现,除了操课时间具体工作不一样,其余一切竟然基本一致。于是内心中萌生了一种归属感,也许这就是战士们经常讲的“以连为家”吧。

得到“内务标兵”的那天晚上,有皓月当空,有繁星满天,进东站的火车奏着美妙的音乐,似乎一直能够绵延到家乡。

重要的是,上天从此赋予了一个“诗人般的战士”。

 

上班后的第一个月末,我外出了一次。这让本以为已经与世隔绝的我突然之间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欣喜和激动。粤北虽然比不上车如流水马如龙的深圳、广州,但是对于我这个不怎么爱凑热闹的乡下小子,这里繁华热闹,已经足够了。

在营区待了一个月,宛如已经过了好几个世纪。一个月前从军校毕业奔赴天涯海角的那群青年,现在都守卫在祖国的各个岗位上。以一名战士的标准要求着自己,这是一个月前我给自己立下的铮铮誓言。

无论怎样描述军旅生涯开始的一个月,都不足以表现出那种新奇的感觉。人生的前26个年头里,除了入学前的6年,所有的时间都耗在了学校,以致于当我意识到此生再无书可读时,满心都是迷茫与焦虑。当我走上另一条坦途时,突然发现原来这世界上还有比读书更有意思的事情。在某个太阳还没升起的清晨,实现了单杠卷身上零的突破,后来还一度达到了优秀的水平;在某个闷热的午后,带领战士们植下一株株树苗,现在已经开始吐露新叶;在某个夕阳快要下山的傍晚,终于征服了传说中的四百米障碍。当然,现在已经很难一一描述,每一个初次体验的新奇感,每一次刻苦训练成绩达标的成就感,似乎有千万幅画面在脑海中闪现,即使用本世纪最强大的搜索引擎,也只能搜寻到几个场景。

我记得一场大雨。

天阴沉沉的,间或出没的闪电,不时将整个天空劈成几瓣。那是奔赴野外驻训场的第一天。车子在山路上不时打滑,作为带车干部,我必须下车指挥。刚下车,一场酝酿已久的大雨倾盆而至,我站在雨中,指挥着车辆在狭窄的山路上缓慢地行驶,最终,车子载着大家平安到达目的地。尽管我成了全车唯一的“落汤鸡”。

我记得一双胶鞋。

冉冉升起的朝阳从山间升起,祥云萦绕的大帽山下,几间村舍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秀丽如画,绝美如诗。那是驻训时组织的一次野外拉练。早上,我们从营区出发,绕附近的几个村落徒步行军近30公里。由于前几天不小心被帐篷绳绊倒,我的右脚还未消肿。背着20余公斤重的背囊,每走一步都要承受着钻心的痛。天气逐渐炎热,加之脚疼,豆大的汗珠从脸颊落下。忽而走出一片树阴,似火骄阳旋即铺满全身。远方柏油马路消失于视野之外,唯见祥云萦绕的大帽山,洁白而无辜,让人不忍苛责。蓦地发现脚底被扎了一下,抬脚一看,原来是走路时把力量都集中于左脚后,用力过度,鞋底被磨破了。

我记得一轮明月。

我带着一个班负责看守车场。皎洁的月光把天地照的同白昼一样,四周此起彼伏的蛙声不绝于耳,这让本就未眠的我愈加心烦意乱。于是,一个人跺步于粤北这片不大的草原上。忽然想起了远方的姑娘:

半盏茶,三两经。视彼岸三千粉黛,尽皆软红,仍须金戈铁马,向荆棘丛,

拮淡抹新红。

志若空,生亦空。当时金履入青云,天翻地覆,龙门喜乘黄沙,忽红楼梦,春风戏晚霞。

念月,恋人,低吟何必绕西方。余勇未歇,大江东渡。痴情自古空余恨。

笛吹,海棠,怎知是非牵乱肠。意气少年,纸短弓张。唯壮志暗许娇娘。

即使风雨,遥隔万里,还是留恋彼方,长路一舟,若启程,何止是我!

我记得一场大火。

那日,绯红的晚霞红的发烫,往昔绿意盎然的大帽山似乎也被披上了一层粉红的轻纱。那夜组织实弹射击,夜光弹在经过与空气的剧烈摩擦后,在草原上画出一段段流星般的直线。久未下雨的大帽山显得有些狂躁,不多久就怒火冲天——一片树林被引燃,失火了。在接到确通知后,上级命令我们带人去灭火。于是战士们带着仅有的铁锹、锄头向火场奔去。争先恐后,折树枝,拍铁锹,几经周折,终于扑灭了大火。

是夜月细如钩,夜黑如漆。

 

某日,一军校好友发一条状态:“20多小时背着50多斤东西,坐了50公里车,走了小40公里路,只睡了两个点还是分开睡的,半年前我肯定不相信我能干这事。”

蓦地想起恍惚之间,军旅生涯竟然已过半载。曾经的风采少年,在面对基层部队这样高强度的训练,有些不适总是在所难免。但熟悉适应了这里的一切之后,发现基层部队生活,正是我所追求的诗与远方。因为这里有太多细微的美好,像一股清泉,滋润入我的心田,使我的生活焕发出勃勃生机。

怎能忘那一双双手。

如果不是来当兵,真不敢相信原来十七八岁花一样的年龄,也可以这样活。创破纪录比武竞赛上,有幸参加单杠二练习科目。比赛异常激烈,记录一次又一次被刷新,许多战士的双手已经磨掉了皮,还有一些磨出了血泡。这些十七八岁的战士为了突破自己的极限,为连队争得荣誉,每个人都使出了浑身解数。在这样的一场比赛上,我看到一群十七八岁的少年,他们将拼搏、血性、团结、荣誉展现的淋漓尽致。这是这个时代最美的一双手。曾有人说90后是垮掉的一代,00后是毁掉的一代。然而,这一双双手似乎已经给出了最有力的反驳。

怎能忘那一身身泥。

带领战士训练是一件饶有趣味的事情。在我的记忆中,浑身泥土是绝不可能在一群十七八岁的独生子身上出现,它或许出现在工地上满身大汗的大叔,或许出现在家乡稻田里整饬水田的老农。然而,那天下午带领战士进行战术训练,天公不作美,突然就下起了雨,于是,这群十七八岁的少年硬是把丛林迷彩穿成了荒漠迷彩。全体战士在铁丝网下,首先快速趟过一片泥潭,然后再爬过一片沙地,等到完成战术训练后,满身都是泥,没有一个人叫苦叫累。有时候也曾想,这样要求战士们也许太严厉了,但转念一想,对于我们持枪保卫祖国甚至将来可能上阵杀敌的战士而言,似乎还远远不够。

怎能忘那一双双眼。

又到了一年战士考学体提干的季节。将有志于进入军校深造的战士送进军校,我还是饶有兴趣的。作为一名战士,谁不向往军校生活:

风旖旎,阳春三月里,花开叶落无人知,谁人睡梦里。

雨淅沥,往事又几许,朝来暮去难别离,青葱又一季。

啊 青春,漫漫旅途谁相伴。

啊 是你,风雨无阻把手牵。

啊 时光,掌心流沙何处觅。

啊 在这里,早哨晚号总相忆。

看着那一双双渴求知识的眼睛,顿时感觉我的肩上千钧重负。

如果不是从军,或许那城市平凡而真实的生活于我是种常态,或许与那远方佳人朝夕相处于我是种常态,或许西装革履漫步高楼于我是种常态,更或许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然而真正重要的不是理想中的生活,而是改变内心以适应现实生活,追求实现人生价值,将自己的现实生活变成我们的诗与远方。

这就是我的诗与远方。

杨绪啟,90后,文学爱好者。保康马良人,2018年1月毕业于陆军装甲兵学院,现服役于南部战区某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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