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文胜丨深夜突起拍门声
南部战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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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突起拍门声
文 | 程文胜
我家楼道一梯两门,隔壁邻居与我共一部电梯,出出进进一起生活了十年,每次相遇我们也会友好点头问安,但我只知道邻居大约是老太太和两个女儿住在一起,姓什么叫什么干什么一概不知,真是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
有天深夜,我被急促的持续的拍门声惊醒,感觉就像是国民党中统特务缉拿地下党。如今风高月黑之夜,也是朗朗乾坤,谁人如此张狂?我愤懑起身,穿过客厅时,才发现声音是来自邻居。拍门声还在持续,足足响了五分钟,仍没有歇下来的意思。我虽然觉得奇怪,却没有出门查看,毕竟不是敲自家的门,而且邻居家有动静,看来是有人的,一个拒不开门,一个使劲拍门,谁知他们之间有什么瓜葛?
我坐在客厅,等敲门声停下来、走廊里安静了,才回卧室躺下。谁知不一会儿,电话铃声又骤然响起。
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半夜来电话。午夜来电,不是单位急事,就是老家有事。尤其是父母岳父母年事已高,都不跟我们一起生活,深夜急电总会让人惊惧。匆忙抓起听筒,却是物业打来的,问是不是我们家报警说有人拍门。我很生气,隐忍着怒气反问他难道没看来电显示的号码?物业值班员说没有开通来电显示。这话让人无法生气,只得答复说我们没有报过警,你问问隔壁人家。物业说他们家也没有报过警……物业大约感受到我的怒气即将爆发,匆匆说我们再问问其他人吧,就挂断了电话。

放下电话,我顿觉邻居行为反常,令人疑窦丛生。单元门有门禁,若业主不授权,拍门者如何进来?拍的是你家的门,为什么不开门?明明有人报警,却又不承认报警,莫非是在闹鬼?这么一折腾,睡意全消。
这样的情形在我的家乡是绝不可能发生的。
在我可爱的家乡,楼上楼下,街里街外,都奉行远亲不如近邻的古训,大小事情均可托付邻居帮忙,走亲串户家长里短更是生活的常态。谁下班晚了、有事顾不过来,请邻居照看一下孩子,邻居视如己出,最好吃的一定紧着别人家的孩子。谁家有了难处,邻居比你还着急,四处张罗八方奔走。生活小事更是不分彼此,中午或晚上做饭突然发现缺油少盐了,推门就找邻居借用。有了好吃的,也会毫不吝啬地与邻里分享。谁的厨艺怎么样,都是品尝过后的真实评价,没有人不尊重公论。谁家有几口人、在哪儿干什么事,大都如数家珍。有年回家,八杆子打不着的一位乡亲,见面就问我家属的胃病好些没有、孩子上大学适应了没有,等等,聊起天来比我同事、邻居知道的还多,而且语气平和、问候诚恳,让人丝毫不会考虑和顾忌隐私不隐私的问题。
我家乡小镇的生活就这样温暖人心。都市的所谓文明人的生活就不一样了,出门逢事找警察,在家有事请物业,不愿让别人掺和自家的事,也不愿给别人添麻烦。说重了难听了是冷漠,说轻了好听了是隐私。
尊重隐私是现代人的文明体现。隐私也让人们的生活半径越来越小,大多数朝九晚五的人生,除了身边的人,几乎与外界没有接触。幸好有网络。网络把大千世界浓缩在一块小小的屏幕里,让远在天边的人如在眼前。
眼前是在眼前了,可眼前的一切显得如此不真实。人们似乎在网络上热闹着刷屏,但绝不会轻易叨扰对方,不会轻易打电话过去,听听真实的声音和呼吸,而是更习惯于微信的文字交流。一件事打电话几十秒就能说清楚,偏偏要写字,断断续续你来我往,往往花上好几分钟也未必能说清楚,一些表情符号图片更是让人捉摸不透真实意思。
真实的世界就这样一步步远离我们。
其实,远离我们的岂止是质朴的人情?我的好友曾写了一篇文章,他说苜蓿、甜莱、荞麦……这些熟悉的农作物以及伴随它们成长的蚂蚱、莹火虫、蜜蜂们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消逝,正如记忆中最亲近的人离开我们一样。

我读他的美文时,也在回想着寻找着自己家乡的田园和成长的痕迹,回忆如同一只犁铧翻垦土地,犁铧安静无声的前行,深层的沃土被一层层翻卷起来,湿润润的沃土如同一道道镶着黑金边的连续不断的垄,深藏着的作物的根茎、扭动的蚯蚓、飞舞蠓虫在阳光中透亮起来,土地的气息、农业的意蕴、自然的色彩、生命的律动瞬间从原本沉寂的原野一跃而出,让人不能不眼含泪水想拥抱故土、热恋故土、亲吻故土。
故乡的土地、作物与人密切相关,实质还是人与自然的关系。特殊的土地和作物又有特别的寓意和寄托,饱含着人与人的隐秘情感。我们看不透大地的心思,但能感知消失的事物带给我们无尽的忧伤,我们无法预知生命有多久,但我们能看到亲近的人正在变老。如同消逝的作物,还有什么正在悄然而逝我们却茫然无知呢?
我们正与真实的世界渐行渐远。
我们宁愿通过网络而不是感官认识世界。
我们似乎走遍了天下,实际却始终没有迈出一道真实的门槛。

相比当下,也许古代文人的生活更有意趣。我们湖北襄阳有个诗人叫孟浩然,他写了一首《过故人庄》的诗:“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这诗写得率真质朴,意趣盎然,故人情至诚、乡村景至美,让人流连忘返。
每每想起这首诗,心便向往唐朝,在盛唐中国,哪怕做一个孟浩然这样求仕无路的落魄诗人,活得竟也是这么有意思。

现在回到那天深夜骤然响起的拍门之声。直到如今,我到底也不知道一扇门的距离之外发生了什么,也许是老太太的女儿和恋人之间的赌气,也许是有人误认了楼层,也许是迷失世界的归客……也许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吧,毕竟没有给大家的生活带来实质性的烦恼和伤害。
生活中的门无处不在,也许门会给人带来安全感,但遮挡在人心前的那扇厚重的门,以及那门给人的拒绝感,总会让我在回想故乡往事时感到一种格外的冰冷。

程文胜,军旅作家,湖北随州人。在《昆仑》《解放军文艺》《北京文学》等核心文学期刊发表《民兵连长》《无处流浪》《土岗上的日头》等中短篇小说多部,诗歌散文百余篇刊于《人民日报》《解放军报》《散文》《天津文学》《诗歌》等报刊,出版长篇报告文学《百战将星李天佑》等多部,多次获全军及地方文学奖,多部作品收入文集、转载、改编为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