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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延华 | 绿道(4)

南部战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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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道(4)

文 | 节延华

春风化雨

用通宵达旦、废寝忘食来形容黄明村备考的那一个多月的生活状态,毫不为过。有好几天,他早饭去食堂多打几馒头,一天下来,除了去走廊上的公共洗漱间,就可以不出门了。他心里抱定的几乎是“自古华山一条道”的决心,那就是,再不能让去年的失败重现。当然,话也不能说得太绝对,凡事情都有个万一,万一再次失败了呢?不可能不想到,也不可能不做这种思想准备。真的那样,也只好认了,有无奈,有遗憾,是少不了的,但会少一些后悔。因为自己已经努力了。努力了,即使再次失败,也就算是对得起自己了。

离全军统考的日期只剩一周了,这天晚饭后,杨副科长敲开了黄明村一直紧闭的门。

杨副科长的突然出现,让黄明村颇感意外。虽然杨副科长是“师史办”主任,但平时他并不到“师史办”上班,加上职务和年龄悬殊,平时与杨副科长直接接触的机会并不多,他只知道,组织科的人个个笔杆子都非常了得,全师部队重大先进典型的事迹材料、师党委中心组的学习汇报和经验总结、首长在重要会议上的讲话,等等,大多出自组织科。他还私下听人称杨副科长是师政治部的“两过硬”:笔头子硬和嘴头子硬。当然,杨副科长给黄明村留下的最深记忆,还是一个多月前,为了让他报名参加考试,对他当面进行了批评。其实,那也算不上什么批评。如果没有当时杨科长那几句振聋发聩的话,他还真有可能会放弃今年的军校考试。

“小黄同志,咱们一起到操场走走去。”杨副科长笑容可掬,向黄明村发出邀请,“把自己关一天了,该换换脑筋了。”

听了杨副科长的邀请,黄明村不敢怠慢,简单地把摆满书和笔记本的桌子收拾一下,便跟着杨副科长出了门。

夕阳把军营染成一片金黄,放眼望去,让人感觉仿佛置身在了一个奇妙无比的童话世界。比一个标准足球场还要大一倍的操场上,到处可见热气腾腾的场面,随时可闻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大操场南端是各种军体训练场地。单、双杠器械和跳高、跳远、投弹等场地和设备,应有尽有,官兵们排队等候操练,井然有序。不知是哪个分队,正在开展拔河比赛,啦啦队的助威声,震耳欲聋。大操场北端是并列的五个水泥灯光篮球场,场上激战正酣,一阵阵尖锐的哨音伴着声嘶力竭的争夺声,把黄明村的心挠得痒痒的。

黄明村也是个业余体育爱好者,特别酷爱篮球。说起打篮球,因为个子不高,一米七多一点,球场上没有太多优势,但他练就一手很准的中距离投篮,所以在老连队时,就很受战友们的追捧。可按他自己的说法是,之所以喜欢打篮球,是因为他喜欢场上那种积极配合和相互支持的精神,是那种奔跑和拼抢的氛围,而且一年四季无论是春夏秋冬,在球场上出一身大汗,然后沖了个冷水澡,再去写作、学习,感觉精神抖擞,特别能集中精力。

由于备战考试,这一个多月里,他也只能忍疼割爱,望球场而兴叹了。杨副科长今天是邀他出来散步,原话是“走走”,所以,今天黄明村与球场无缘,他只能和首长并排沿着操场上那条四百米跑道不停地转圈,显得有点另类。其实,像他们一样在跑道上转圈的人也不算少,但大多是机关干部的家属和为数不多的通信连的女兵。

黄明村心里像明镜一样,杨副科长肯定不是邀他来“走走”那么简单,首长一定有话给他说,而且话题也一定和他考军校有关。果然,刚走不到半圈,杨副科长就开始问他报考志愿的事情了。

这一年,上级给XXX师考生的报考方向有三个,一个就是信阳陆军学院,大专。另一个是全军著名的某军医大学,本科。还有一个是通信学院,也是本科。而且明天就要正式把自己的志愿上报给招生办公室了。杨科长一定是知道这事,所以才在这个时间节点上,约他出来“走走”。

黄明村告诉杨副科长自己已经定了,准备报信阳陆军学院,并毫不保留地说了自己之所以选择大专而不是本科的真实想法。其实,他的想法并不复杂,也很符合常理,主要还是因为去年的失败让他对自己信心不足,担心万一考分达不到本科,而又因此误了大专的录取,导致最后两头落空,重蹈去年的覆辙。

听他说出自己的想法,杨副科长沉思片刻,便当即表明自己的看法。让黄明村没有想到的是,杨副科长不仅没有反对他报陆军学院,而且是非常赞同。不过,理由却和自己大不相同。

“担心分数不够而报陆军学院,是个理由。”杨副科长不禁放慢了走路的速度,说:“但是,对你来说,这仍然是一种被动的选择,或者说是一种无奈地选择。从我对你的不算是太了解的了解,我认为,就是你有充分的把握能考上本科,也该毫不犹豫地放弃,而选择报陆军学院。”

杨副科长的话语速很快,说得也很果断,让黄明村一下子没能太明白话中的意思。杨副科长打量一下他,随即又说:

“我这样讲并没有歧视别的学校和别的行业的意思,因为在我们人民军队里,工作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无论哪个岗位,无论是什么行业,都是部队全面建设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那是另外一个问题,这里咱就先不细说了。我想你能理解。”

黄明村一边用力地点着头,一边急忙地说:“理解,理解。我一当兵首长就教育我,革命工作不分高低贵贱,都是为人民服务。”

“理解就好。那现在咱俩言归正传。下面,我就把今天和你说话的第一个内容,说给你听,那就是我对你的看法,也就是前面说的,我对你的不是很了解的了解。”杨副科长说。“当初师政治部决定调你的时候,我看了他们整理过的你在团报道组发表的一些新闻报道。那些报道,虽然还谈不上有多大的分量,可一个刚入伍不久的新兵,有这样的思想水平和写作基础,让我感到十分地难能可贵。说句实话,像你这样的,在我们全师的部队,和你前后入伍时间差不多的士兵中,真找不出几个。这说的还都是间接的对你的了解。更直观地了解是你到师政治部以后。这半年多来,我们在一个楼层里上班,一个饭堂里打饭,可谓低头不见抬头见。你可能不会想到,也可能完全意识不到,自从你到了政治部,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没有离开过大家的视线,时时刻刻都有首长和同志们在关注着你。不用说,这是对你不考核的考核,不检查的检查,不评比的评比。”

听到这里,黄明村心里不禁“咯登”一下。可想而知,时时刻刻都有无数双眼睛盯住你的后背,而你却毫不知情,是多么地让人后怕。如果一直不知道也就算了,现在知道了,黄明村本是很平静的心里,如同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脸上的表情也顿时显得紧张起来。杨副科长一定是看透了他的心思,马上接着说:

“不过,你现在可以放心了。无论是考核吧还是检查、评比,结果就两个字:优秀。”黄明村心里这时才算松了一口气,说道:

“谢谢首长。”

“先不要说谢谢的话。”杨副科长说,“今天在你面前,我也不说是你的领导或首长什么的了,我只作为一个老兵,为你今后军旅生涯的设计,提点建议,参谋参谋。现在问你一句话:想过没有,将来是想钻研一项技术,当一个业务干部,还是想回到作战部队,从基层连队干起,去当一个带兵的人?”

听杨副科长突然提了这么个问题,让黄明村一下子如同丈二和尚,摸不到了头脑,他赶紧如实地回答说:

“报告首长,我没有想过。”

“以前没想过,不要紧。现在来想也不晚。”杨副科长望着黄明村,满脸微笑,目光亲切,让他感到心里很温暖。杨副科长接着说:“这也是今天我要对你谈话的第二个内容,那就是关于你该怎样填报志愿的事了。前面说了,我同意你报陆军学院,原因就是,通过我对你的了解,我认为,你脑子灵活,会想问题,又为人诚恳,团结战友,还能吃苦。像你这样的同志,更适合带兵,而陆军学院就是培养基层干部的摇篮。”杨副科长这番话,让黄明村听得有点诚惶诚恐:

“首长,我哪有您说的那么优秀呀?”

“我可不是无原则地吹捧你。”杨科长说,“记得你们团李主任,最初向师政治部推荐你的时候,对你评价很高。一个团政治处主官,却对一个新兵如此推崇,并不多见。现在证实了,李主任的当初的话没有水分,完全符合实际。”接下去杨副科长话锋一转,说,“不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强项和弱点。据我了解,你的短板就是在连队呆的时间太短。你虽然曾在基层连队当过兵,但不久就到团机关了,后面虽然又回到了连队一段时间,可是没再回战斗班,而是在连部当文书,这些对你从事新闻报道,无疑是很有帮助,但不知你想过没有,你也因此失去了一个士兵在训练场上摸爬滚打的磨砺。从长远的发展的观点来衡量,这对你的确又是个很大的损失。但现在,新的机会来了,那就是到陆军学院去,好好补上那缺失的一课。这就是我同意你报陆军学院的真正原因。”

……  ……

 

淬火

那天晚上,黄明村与杨副科长在大操场散步,将近两个小时,直到先前在大操场上进行各种体育锻炼的人们,差不多全部散了,他们也才离开。这两个小时,与其说是散步,不如说是谈心更为贴切。临分手时,杨副科长还没有忘记叮嘱黄明村:

“当面对不同的选择时候,要衡量衡量,选择一个最适合自己的目标。当然,不管是哪种选择,没有绝对的正确,也没有绝对的错误,总是有得有失,或有失有得。但是对于你们年轻同志来说,要根据自身条件,对未来要画出个相对清晰的蓝图。人的一生是需要提早设计的,军旅生涯,也是要用心去经营的。一旦认准了目标,就要锲而不舍地去追求。当然,谁都知道,前进路上不会一帆风顺,期望的成果也不可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唾手可得。但胜利总是属于那些永不放弃、百折不挠的人。”

字字重千斤,句句是经典。二十多年后,当黄明村在军一级机关的政治部门任组织处长时,他还能常常几乎一字不拉地想得起杨副科长,在那天晚上散步时对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人们常说,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1987年7月,黄明村毫无悬念地考上了济南军区信阳陆军学院,成绩远远超过了当年本科的录取分数线。

如果对比一年前落榜时的沮丧,这次如愿以偿地考中,本应该好好地庆祝一番,但是,没有。他连想都没有想过。心头不曾涌现一丝一毫的虚荣与快感。因为,现在的黄明村,显然已经不是去年的黄明村,虽谈不上脱胎换骨,但也是不可同日而语了。特别是和杨副科长那晚长谈之后,他明显地感到,几乎是一夜之间,自己的心灵透亮了许多,眼前原本司空见惯的一道道军营的风景,不再像以前那样朦朦胧胧,稍纵即逝,而是那么的真真切切,那么地充满魅力!他完完全全地明白,从拿到录取通知的那一刻开始,自己又站在了人生一个新的起跑线上,必须全神贯注地紧盯着新的冲击目标,只待裁判手中发令枪响起的瞬间,集全身所有的力量向前猛然一跃。

全师参加考试的成绩单和入学通知书,是他代表师里到军部去领取的。这是干部科负责考试和招生的伍爱华干事安排他去的,或许这是因为他的成绩是全师第一名,对他的一种奖励。作为一名战士,平时很少有机会迈出师部的大门,现在让他到在几百公里之外的集团军军部去走一趟,开开眼界,不失为美差。虽然两年前大整编时,XXX师师部从豫西一个小县城搬进了原老军部的位置,地处洛阳市,但师部就是师部,现在到了集团军军部,高级军事机关的那种氛围、气魄和威严,连哨兵的脸上都充满着难以言表的那种自信与自豪,着实给人一种望而生威的感觉。况且,第XX集团军的正规化、现代化建设,一直在全军声名显赫,黄明村早就心存敬意和向往,百闻不如一见,此刻身临其境,黄明村顿感从心底油然升起一股暖流,不禁全身激情澎湃,热血沸腾。

不虚此行。本来伍干事告诉他,办完事可以在集团军招待所住一晚,第二天再回来也是可以的。但他从干部处取了材料,还没有到下午下班的时间,还早,不如马上去火车站。来时他就看过了,返回火车无论白天夜里,多得很。只呆了一个晚上,虽然只在集团军几个小时,他感觉足够了。

回到师时,全干事叫他尽快把手头的事情移交了,然后休假回老家看看,再去学校报到。因为他入伍已经三年多快四年了,还从来没有请过探亲假。黄明村说:

“探家的事先不急,离上学还有一个多月呢,我先把手头的工作,告一段落再说,要不然,再来了新的同志,接手又要从头做起。”

就这样,黄明村每天仍然坚持按部就班地工作,直到离报到时间只有一周了,才把所有手头的工作全部了结,一身轻松但又是依依不舍地告别首长和战友。随后他在老家只呆了两天,两天里他跟老父亲一起下地干了半天活,和母亲一起给全家人做了两餐饭,把两个弟弟脱下的脏衣服全给洗了。说心里话,黄明村并不是不想在家多住两天,甚至他多么地想为老父亲老母亲多干一些活,可是,自古都说“忠孝不能两全”,他狠狠心,给自己限定了只能两天的时间。两天之后,他马不停蹄地赶往了位于河南省信阳市的陆军学院,离录取通知书上要求的报到时间,提前了三天。

军校与地方大学的分班制有所不同,没有某某系某某专业或某某级某某班之说,这里是按部队序列的习惯做法,分大队或中队。黄明村被分在了11中队。队长叫王正荣。

他见到王队长的第一眼,似乎整个人都即刻被对方给完全征服了。在像XXX师这样英雄部队生活了三年多,见过的并让自己崇拜的军姿优秀的军官,不说上千也会上百,但和眼前的王队长相比,似乎都要打不少的折扣。用高大魁梧形容他的体魄?用铿锵有力形容他的口令?用虎虎生风形容他的走路?仿佛都难以准确表现出王队长浑身上下透出的逼人的阳刚之气。

这时,他突然想起了不久前偶然看过的一位当前正活跃在文坛上的一位著名军旅作家刚发表不久的一部中篇小说,小说里有一句形容一位炮兵团长的话:“每当他从队列前走过,士兵们似乎能听到他宽松的军裤里两颗睾丸撞击时所发出的金属般的声音!”当时黄明村看到这句话,无疑是作为艺术夸张来理解的,现在见到了王队长,他明白了,艺术夸张确实是建立在生活真实基础上的。

同时,他又想起杨副科长在知道他放弃报考军校时对他的批评:“年轻人,既然来当兵了,就要当个像样的兵。怎么才能当个像样的兵?有条件的话,那就一定要争取去军校深造,在军校那种环境里,接受正规的学习、严格的训练,学得一身的本事,将来才能更好地为部队建设服务。”现在他确信,王队长肯定就是杨副科长说的那种“像样的兵”。现在自己已经荣幸地跨进了军校的大门,王队长就是今后自己前进道路上一面飞扬的旗帜!

报到后,王队长立即交给他两项任务。第一是马上要办的,就是在三天后学校的开学典礼上,代表今年近千名新入学的战友,上台讲话。所谓讲话,也就是表示决心。这个,当过兵的人都明白。王队长要求他,现在就要开始准备,最好是先写出一个文字稿,提前一个小时交给中队领导审查。第二项任务是,今后他就是学校政治部新闻报道组的成员,虽然是业余的,政治部同样给规定了指标任务:每学期在济南军区《前卫报》上见报两篇。当然,这样的指标定的并不高,对黄明村来说,应该说不成问题。

“坚决服从命令!坚决完成任务!”黄明村毫不犹豫地用“两个坚决”表明了态度。另外,他以为是因他提前来了,中队首长才把这两项任务交给他的,所以,他向王队长表示决心后,又补了一句,说:“谢谢王队长,谢谢中队首长的信任。”

“黄明村同志,你别理解错了哟!”王队长笑着说,但语气中不失严肃。“这两项任务,都是学校定的,中队可没有这个权力。因为,录取每个学员之前,你们个人的档案资料和所在部队的评价与鉴定,就已经到了学校有关部门。因此,学校对你们每个的具体情况,可以说是了如知掌。诸如有什么特长,有什么爱好,等等,反正各个方面吧,也一定少不了的。不过,咱们11中队也有任务给你,那就是,你在校的三年内,队里的黑板报,就交给你了。”

其实,按黄明村的理解,不管是中队首长的委派还是学校领导的指定,对他没有质的区别,都要无条件地执行。新闻报道是今后的长期任务,眼前最要紧的是把开学典礼上的发言准备好。这对当两年兵时就为团首长起草过讲话稿的黄明村,这当然不是太难的事情。他在提前报到的这两三天里,除了熟悉学校的学习、训练、生活环境和搞好个人卫生之外,用半天的时间出了一次以“欢迎新学员”为主题内容的黑板报,图文并茂,让中队几位领导高兴得合不拢嘴。然后,他才用一天的时间起草了一个发言稿呈给了王队长。发言稿的标题:《放飞梦想》,副题是:“——一个士兵报考信阳陆军学院的心路历程”。内容大致就是从去年落榜写起,再到在首长战友的批评帮助下,第二次走进考场的。其中特别详细地再现了杨副科长对自己的教诲。整篇发言,联系自身实际,没有大话空话套话,王队长看了以后,拍着大腿,说:“明村同志,没有想到今天我被你一个新学员给感动了。我的评价只有一个字:棒!”

开学典礼上的发言,不仅得到了王队长的首肯,更是受到了校首长、全校教员、战友们的高度评价。这让他万万没有想到,开学伊始,自己的名字,在学校就家喻户晓了。

黄明村当然没有忘记自己在军校的主要任务:学习、训练。到了训练场,他和同学们一比,正像杨科长早给他指出的那样,他的短板立马显现出来了。其他同学,全是来自基层连队的战斗班班长,他这个机关兵,军事技术差上一大截。

对此,黄明村没有一丝一毫自卑和惧怕。他早做好了思想准备,任何科目,别人可以做到的,他一定要做到,并且一定要做到在全中队最好。

可想而知,本来军校的各项单兵技术动作的训练指标,都远远高于部队,再加上他的基础较差,不要说做到全中队最好,就算是能够保证每一项都达标及格,就要比别人要多吃多少苦,多流多少汗,多脱多少层皮。

黄明村没有辜负自己的誓言。

他体会到,最能考验人的便是生理极限这一关。从入学最初的每天早操三公里长跑,到不久便开始的每周例行的五公里、十公里的武装越野,不仅是对体力的提升,更是对意志的锤炼。开始的时候,黄明村觉得要跟上战友的步伐,非常吃力,有几次,他感觉急速跳动的心脏,似乎要蹦出胸腔,身子摇摇晃晃,多少次眼看就要倒下了。关键时刻,他的脑袋还似乎是清醒的。他知道,如果这时倒下,那以后这一关便永远都过不去了。说严重一点,或者夸张一点,此时此刻,他甚至有了生命就要终结的感觉。是出于生命中那股顽强的本能?他拼出最后一丝力气,终于没有让自己倒下。

第一次,没有倒下。第二次,也没有倒下。第三次,还是没有倒下。三次以后,他突然感觉到,自己终于从必然王国走到了自由王国,信心,陡然大增。他毫不怀疑,跨过了生命极限这一关,今后,在训练场上,再苦再难,自己都将永远不会倒下了。

没有经历过严格军事训练的人们,一定会认为,队列训练是一个最轻松的科目。其实不然。为了练军姿,他常常选太阳光照射最强烈的时候,一个人在操场连续站立两个小时;为了纠正自己在三种步伐中的痼癖动作,他专挑大雨倾盆的时候,去一点一滴地体会每一个动作的规范要领。他知道,要达王队长那样标准的军人姿势,由于自身条件的差异,可遇而不可求,但王队长平时行走、站立,甚至包括说话时的表情、不同场合下的每一个眼神中透出的阳刚之气,是每位军人所必须具备的。

游泳训练,其训练强度,一点也不比十公里武装越野轻松。他原来的水平,只比队里几个完完全全的“旱鸭子”强一点,“狗刨式”游个两三百米还行。训练场设在学校不远的信阳著名风景区南湾水库。第一次站在水库边,教员声嘶力竭地朝他们喊道:“我,不管你们,现在,每个人,会不会游泳,三年后,你们每个人,都得给我,背着冲锋枪,游到,对面去!”

望着一眼看不到边的水面,黄明村身边一位被称为“称坨”的战友,在他耳边嘀咕道:“乖乖!还没淹死呢,先被他给吓死了。”

教员没有说错。他们毕业前的游泳考核,武装泅渡3公里,全队所有人都达到及格,优秀率百分之三十,黄明村在三十之列。

还有,当兵就是扛枪的,射击自然是第一技能。第一次上射击课时,教员说,如果你不把手里的步枪、冲锋枪,还有手枪,玩得像孙悟空手里金箍棒那样得心应手,指哪打哪,以后你无论走到什么地方,见到什么人,都最好不要说自己是从是陆军学院出来的,不然的话,你会砸了我们学校的牌子。

射击教员说话的口气,听起来好像没有游泳教员那么咄咄逼人,但仔细听清楚后,会让人觉得那份量重得,就像心里头压上了一块山一样大的石头。

还有单双杠、障碍跑、原地立定投弹、火力下的单兵技术动作,各种敌情下的连排战术指挥,复杂地形条件下的连排进攻和防御、师旅级司令部参谋的图上作业,等等,每一个科目,身上不脱几层皮,谁也别想过关。

三年,在历史的长河中,只不过是一瞬间,稍纵即逝,但在黄明村军旅生涯和生命历程里,却留下了永远磨灭不了的记忆。

1990年6月,黄明村以全优的成绩,完成陆军学院的全部课程。三年的在校学习间,他每年都被学校和11中队评为优秀学员,多次被学校政治部和济南军区《前卫报》评为优秀通讯员。

图片来源于网络

节延华,1969年2月,河南省上蔡县入伍,历任战士、班长、排长、副政治指导员、干事等职,同时坚持业余诗歌和小说创作。1981年12月调入原广州军区政治部任专业文学创作员,2009年4月于军区政治部文艺创作室副主任任上退休。期间有五百多万字小说、报告文学、纪实文学作品出版。长篇小说《河湾旧事》《绿颜色》,长篇纪实文学《逝水沧桑》《1927—国共最初的较量》《驻军香港十年》(合作)《澳门驻军十年》(合作);长篇电视剧《广州起义》(合作)及报告文学集《绿道》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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