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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延华 | 绿道(5)

南部战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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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道(5)

文 | 节延华

那山那洞那十一个兵

军校毕业,毕业后何去何从?黄明村认为,这是组织上的事情,个人不宜过多考虑。结果是,作为湖北籍入伍的他,被分配到了湖北省军区。这里面有个很大的变化,那就是,他原来的部队和就读的陆军学院,都属济南军区,而湖北省军区却在广州军区的编成内。这个变化的结果是,意味着他从此便脱离了原来的部队。当最初听到这个消息时,他心里还是起了不小的波澜。他是个很念旧的人。他很怀念和感谢老部队,那里有他曾朝夕相处的战友,有拉着他甚至是推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的首长,多少忘不掉的往事,多少舍不得的情意啊。但是,这些不需要领导做工作,他很快想通了。在哪个军区哪支部队,并没有什么质的区别,都是党的军队,都是中国人民解放军,举一样的旗,唱一样的歌,穿一样的军装,奔一样的目标,干好了,都是为部队建设做贡献。

大的方向定了,但湖北省军区那么大个单位,具体去哪里,组织上还是征求了他的意见,明确有两个单位供他选择。一是到湖北襄樊军分区司令部任排职参谋。当时,他老家随县还没有从襄樊地区划出来,去了襄樊分区,等于在家门口当兵了。这显然是组织上对他的照顾,因为离家近的好处是明摆着的,今后可以对父母亲和弟弟们生活上多一点照应。或许对有的同志这是求之不得的事情,但黄明村不同,他几乎连认真考虑都没有,便放弃了去襄樊军分区,而选择了组织上给的第二个去向:到湖北省军区直属分队任排长。

之所以做出这样的选择,当然有他的道理。黄明村认为,离家远近,本来就不是一名军人所应该考虑的事情,而且他虽然在陆军学院也学过参谋业务,例如识别军用地图和图上作业等,但那到底不是主课。军分区以做民兵工作为主,如果到了那里,三年野战部队的锻炼和三年陆军学院的深造,就会事倍功半,自己已经熟练掌握的带兵知识和练就的一身过硬的军事技术,也就基本用不上了。这些,他哪里能舍得了呢?如果到直属分队当排长呢?情况就不同了,虽然排长也就是个兵头将尾,但毕竟自己身后有一个排年轻的战士,把自己全部的心思和一身的本事,用在他们身上,帮助他们健康成长,带领他们完成上级交给的各项任务,以此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这才最有意义,也是自己最大的愿望。

黄明村这样想,很有道理,完全符合自己实际。可他没有想到的是,理想与现实之间,往往是有一段距离的。

湖北省军区直属分队有好几个,而且大多是远离机关的分散执勤单位。黄明村一开始被分到了“大洪山工程维护队”,位置在远离武汉300多公里的连绵起伏的大山之中。这里距县城90公里,离最近的镇27公里。山下10公里处有一个小村庄,那里是他们平时隔三叉五能看到老百姓的地方。维护队编制有两个干部,一名队长,一名排长,另有15名战士,因长期缺编,实际只有11名战士。队长负责维修山洞里的设备,基本不参加排里的活动。所谓维护也就是每天例行检查一遍,看设备有没有异常情况发生。排长带着那11个兵,为山洞站岗,负责目标的安全。黄明村去时,前任排长已经调走一个月了,排长的位置一直空在那里,由队长暂时兼任。队长是个老同志了,在山里已经呆了三年,转业报告早递给了省军区,就等着上级一批,他就可以和大山说声再见了。所以,他的所谓兼任排长,也就是看着这11个兵不出大的事情就算是完成了任务,至于别的,他也就管不了那么多了。实在地说,11名战士,基本上处于放羊的状态。平时,没有上级工作组来,他们几乎连早操都不用出。

刚从军校毕业的黄明村,本来是满腔热情,甚至是雄心勃勃,可眼前的情景,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一把将他从云彩缝里给拽了下来,甩在了布满杂草丛生、碎石乱滚的山旮旯里,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初到之时,看到那11个军容不整的士兵兄弟,看到他们个个脸上僵硬的笑容和宿舍内外乱糟糟的内务卫生,黄明村真想一个人躲到大山的一个角落里去大哭一场。

新排长到任,老队长还是做出了欢迎的姿态。当晚,他把藏在山洞里的一大块野山羊肉拿出来,给大家加了个菜。并告诉黄明村说,前几天机关有领导从武汉过来检查战备工作,他都没有舍得拿出来给他们吃。不知是真的被感动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这时,黄明村两眼含满了热泪。吃饭时,他注视着战士们个个狼吞虎咽,自己始终没有动一次筷子。最终,野山羊肉什么滋味,他全然不知。

如果就此灰心丧气,像秋后的菜苗,霜打了般地耷拉着脑袋,那就不是黄明村;如果为此满腹牢骚,后悔自己选择的错误,那也不是黄明村;如果从此得过且过,算天数熬日子,像老队长那样,等着脱军装的那一天,那还不是黄明村;如果因此去跑机关,找首长,希望早日把自己调出这鬼地方,那就更不是黄明村。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他想了很多事,也想到了很多人,从参军下连的第一天,一直到军校毕业,前进的每一步,迈过的每道坎,他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从老班长到团政治处宋干事、徐股长、李主任,到师政治部组织科杨副科长、“师史办”的全干事,再到信阳陆军学院11中队的王队长,等等,等等,他们的音容笑貌,在自己眼前闪现了一次又一次,他们当年对自己的循循善诱、谆谆教诲,犹在耳边回响了一回又一回……

人说新官上任三把火。黄明村在“大洪山维护队”不是烧了三把火,而是烧了一场火。这场火在11名战友的心中,熊熊燃烧了半年,一年,或许是一生。

一开始,黄明村并没有人们想象的那样,拉开架式,在11位战友面前大张旗鼓地宣布要干这个不要干那个。更没有杀气腾腾地看到这里不顺眼,放开喉咙吼两句,看到哪个兵不像样子,就劈头盖脸地骂几声。这完全不是黄明村的做派和工作方法。

头几天,他几乎是不动声色的带着大家把内务和环境卫生彻底整了一遍,而且干活时,他总是一脸笑容,说话轻声细语,没有对任何人任何事提出严厉批评。除此之外,他把主要精力和大部分时间放在和大家个别接触上了。一个战士一个战士地谈心聊天,了解每个人的家庭情况、个人爱好和困难,以及征求大家对排里今后的工作以及个人往后的发展方向,有什么想法和期待。他给自己提出了要求,一定是每个人都要谈到,都要谈透,不留死角。并且,他谈心的形式也不拘一格,或者说是并不显得十分正规。例如,夜深人静,他和某位战士一起站岗,一聊就是两个小时;准备午饭或晚饭时,和负责做饭的战士一起洗菜、涮锅、烧火等,一顿饭做好了,情况也摸清了。当然,大多数情况是约上不同的人,到附近去走一走,说是熟悉熟悉守卫目标周边的地形环境,或到山下老百姓那里,做些当地民风民俗与社会治安方面的调查,边走边聊,从感情上和战士们一步一步靠近,并进行了有效的沟通。

宿舍前有个篮球场,因地形限制,只有半边篮。晚饭后他约上喜欢打球的几个人一起玩,然后和大家一样脱得一丝不挂地到洗澡房洗澡、洗衣,边洗边聊。晚上,他又约上喜欢唱歌的人,一起坐在山坡上唱歌,没有主题,会唱什么歌就唱什么歌,喜欢唱什么歌,就唱什么歌,直唱得口干舌燥。

正是通过这些方式,把他和战士们的情感完全融合在了一起。战士们觉得他这个新排长,像位大哥,和气可亲,容易接触,从不给你讲那些没有多大用的大道理。他也认为,战士们个个都是好同志,没有一个甘愿这样混下去的人,每个战士都有自己的优点缺点,每个战士都有自己的长处短处,可塑的空间都很大。

黄明村上任的第五天,是周日。基层连队的惯例是晚上开班务会和点名。点名时,他第一次这么正式地把大家集中起来讲话。他讲的很简单,依然没有讲太多的大道理。他说,从明天开始,我们要严格按照上级下发的周表开展工作,从早晨起床到晚上熄灯,一分钟都不得延误。政治学习、军事训练、作风纪律、内务卫生、文体活动等等各项集体工作,每个人必须参加,并要做到最好。另外,我这个排长做的不对的,任何人都可以提出批评,但是,凡是按上级要求,我能做到的,大家也必须做到,没有例外。讲到最后,他也按惯例向大家高声问了一句:“同志们,有没有信心?”战士们异口同声,齐呼三遍:“有!”“有!”“有!”

平时很少参加战士们集体活动的老队长,这时也军容齐整、身体笔直地站在队列里。黄明村讲完话,又说:“下面请老队长做指示!”老队长走到队列前,先向黄明村敬了个礼,然后说:“我没有指示,也不敢指示。我和大家一样,只回答黄排长一个字:有!”老队长是用了全身的力气,喊出的这个“有”字,非常突然,而且声音大得吓人,随后11个兵报以热烈地鼓掌。掌声经久不息。

几乎是一夜间,这11个兵身上发生的变化,几乎令人吃惊。不少战士都说:“我们现在真的像个兵了!”这就应了那句老话:没有带不好的兵,只有不会带兵或不用心带兵的人。

过两天,黄明村亲自下山,到村民那里借来了牛和农具,大家一起动手,把荒芜的菜地给整了出来。估计,两个月后基本不用再去买菜了。按规定,少于20人的分散点的伙食费要高于普通分队,如果再能做到蔬菜自给,战士们的伙食,必定会有大的提高。不需要多高的境界,让那些年轻的战士们吃饱吃好,他们才能不想家,安心工作。这是一个基层干部最先要想到的。

至于政治教育,那是黄明村的强项。每次上课,他并不觉得面前只有11个兵而可以敷衍了事。每次他都认真备课。不用说,他讲的每一课,都特别受战士们的欢迎。他讲课有个显著的特点,那就是道理中穿插着一个故事连着一个的故事,有人物有情节,战士们像听说书的一样,越听越上瘾。

11名士兵的军事训练,对他这位陆军学院毕业的高材生来说,更不在话下。

“有一流的军队之前,先有一流的教官。有一流的教官之前,先有一流的人格。”这是西方一位军事家的一句话。他现在觉得,站在11名战友们面前,自己就是他们的教官,有责任把在军校学得的知识、本事和做人的道理,一点不漏地传授给他们。由于以前大家没有进行过系统训练,基础参差不齐,他从最基本的立正稍息齐步走教起。其中,体能训练是少不了的,是基础中的基础。早操三公里长跑,一周三次,五公里越野从徒手到负重,每周一次。开始时个别同志,有跟不上的,没过多久,大家都纷纷向他建议,说:“排长,把五公里改成十公里吧,大家都没问题呀!”

变了。人变了,环境变了。不久前还死气沉沉的大山沟,顿然变得生机勃勃起来。从早晨太阳打东山头升起,到傍晚太阳从西山坡落下,然后是灿烂的群星,高悬夜空,大山里,欢歌笑语声,不绝于耳,喊声杀声,人声鼎沸,响彻山谷。了解的人,知道那里驻守着十几个生龙活虎的大兵,不了解的人,还以为在这片大山的深处,藏着千军万马、天兵天将呢。

其实,黄明村在“大洪山维护队”工作了仅仅半年时间。他是6月中旬来报到上任的,当离1991年的新年还剩十天的时候,突然接到上级命令,他被调到湖北省军区警卫连任三排排长。

命令很清楚,让他接到命令后即去报到。但是,当他了解到新排长还要等三天才能到达,他便打电话向首长请求,可否等新排长到之后他再能离开。他讲出两个原因。首先是他不想让这半年的心血白费,他一定要给新来的排长当面把工作交代好,以便使大洪山维护队的工作有个延续性。还有一个原因,是与老队长有关系的。自从黄明村来后,队里的工作有很大起色,战士们的精神面貌,发生了根本变化,老队长受到了感染和触动,主动向领导申请,收回自己的转业报告,决心继续留在部队做贡献。组织上不仅批准了老队长的申请,而且不久前作为干部后备力量,又派他到徐州解放军工程兵学院深造去了。这样,如果黄明村马上去新单位上任,山上出现了干部空位的现象。两条理由都很充分,首长当即批准:同意。

从参军离开家乡,黄明村经历了多次和战友分别的场景,从老连队到团政治处,从团政治处到师政治部,从师政治部去上军校,军校毕业又来到大洪山,每次都是那样的难舍难分,每次都是那样的泪眼相对,而这一次更是让他有种悲壮的感觉。面前的这11位战友,朝夕相处了整整半年啊!半年间,说句不好听的话,哪个兵咳嗽一声,甚至谁放了个响屁,他都了如指掌。现在说走就走了,就是他有一副铁石的心肠,也难以承受这种情感折磨的痛苦啊。

哦,现在已经不是11名战士了,而是14名。因为去年底复员走了两位老兵,接着补来了5名新兵。三天时间,过得很快。三天里他几乎是时刻与大家泡在一起,好像总有说不完的话,聊不完的心事。新排长在第三天准时赶到了。他用一天的时间把排里工作,包括14个战友的情况,详详细细地交代个一清二楚。

真的要走了,战友们争着与他拥抱,哭着一团。新排长好不容易把大家扯开,然后带上两个老兵,把黄明村一直送到山下27公里的小镇上。一路上他还一再叮嘱新排长:哪个兵最近母亲有病住院了,要多提醒给家里写信;哪个新同志胆子小,夜里站岗常疑神疑鬼的,要多给他机会练习胆量;哪个兵睡觉不老实,常把被子蹬到地上,夜里查铺时要多照看着点。对了,还有,江学武已满两年兵,明年可以考军校,别忘了到时给他报上名。他的文化基础不错,多给他复习功课的时间,成功的可能性很大。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如果他明年考上了,那就是开创了大洪山维护队新的历史了……

我们的连队,我们的家

“山里方一日,世上已千年”。那是神话。

大山中的短短半年,黄明村用心血和汗水换来的思想上的收获和积累起的带兵经验,让他终生受益。这是实话不是神话。他说:是大洪山让我迈出了带兵的第一步,是大洪山那十几位纯朴、优秀的战友,让我更加体会到了“战友之间,情为何物”,是他们教会了我什么才是带兵的根本!

和大洪山相比,他接下来工作的省军区警卫连,从人文环境到工作条件,反差之大,可谓天壤之别。一边是,群山莽莽,人迹罕至,一边是,人海茫茫,车水马龙。位于武汉市中心城区的省军区机关,和他曾去过的XX集团军军部一样,都是高级军事机关,将星闪耀,校官云集。他每天眼睛看到的,耳边听到的,似乎都是那么的新鲜和陌生。不过,透过表层的繁华,黄明村清醒地认识到,作为一名排长,一名基层连队带兵的人,他所担负起的责任和工作性质,与在大洪山,并没有本质的区别。一样的保证守卫目标的安全,一样的保证自己身后每一名战士的不断进步,健康向上……

黄明村到警卫连报到的时间是1990年12月26日。当黄明村来到连部,背包还没有放下,指导员进来了,并抢先一步,上前紧紧握住他的手,说:“哇!三排长!盼星星盼月亮啊!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两个人以前并不认识,第一次见面,指导员的热情,似乎有些过,让黄明村感觉浑身不自在,说话也显得有些拘谨,说:“不用这么客气指导员,从今后要在你的领导下工作,我就是你的部属,你就是我的首长。”

他这句话自认并没有什么不妥,说的是实情,更不会有什么可笑之处,但却引起指导员一阵“哈哈哈哈”大笑,笑了之后,说:“瞧三排长你说的!咱们连队哪有什么首长啊!首长都在旁边那栋办公大楼里呢!从那里进进出出的人,都是我们的首长,不分军衔,不分年龄,凡是有人从面前经过,哪怕是个新兵,我们的哨兵立马都要立正、敬礼,来不得半点的含糊!”

黄明村听得出,指导员是个爽快人,他的略显有些过的热情,或许属性格使然,并非虚心假意。黄明村精神上也放松了下来,说:“那是那是,条令条例上写着呢。我是从山里来的,有些时候还可能一下子适应不了大机关,请指导员今后多提醒着点。”

指导员说:“互相提醒。互相提醒。不过,我刚才说的盼着你来,那可是真心话。你还不知道呢,现在有项火烧眉毛的任务,就等你来挑大梁了。”

黄明村说:“能让您指导员这么着急的任务,我一个还没有上任的排长,恐怕挑不起来吧?不行不行。”

指导员说:“你先别说不行,听我把话说完。事情是这样的,12月31号晚上,为庆祝元旦,省军区机关和直属分队举行‘迎新年歌咏比赛’。机关分别以司令部、政治部、后勤部为单位参加,直属分队以连为单位。这项工作本来应该是由副指导员负责的,但他出差不在家,眼看时间就到了,你来的正好,这事由你全权负责。我们了解过了,你不仅行,而且是很行!”

把指导员急成这个样子的原来就是这么个事。黄明村想了想,先是答应“服从支部决定”,然后十分谨慎地说:“指导员同志,满打满算,还有5天,时间是不是太紧了一点?”

指导员说:“不好意思,难为你这位还没有正式上任的三排长了。不过,你放心,连队的唱歌还是有一定基础的,这些天也一直在排练。再说了,我们早知道,你在军校组织这样的比赛,不是一次两次,有这个水平,也有这方面的经验。”

黄明村有些不好意思,说:“指导员过奖。”

指导员接着又向他介绍说:“每年大的节日,省军区都要搞这样的比赛,很惭愧,每次我们警卫连大多情况下是第三名,总排在通信营和政治部后面,大家戏称我们是‘老三届’。这回要看三排长你的了,争取这次有个突破,改写历史。”说着把双手把成拳头,使劲在胸前晃了晃,以示决心。

黄明村说:“改写历史我不敢保证,我一定会全力以赴!”

指导员说:“有你这句话我一百个放心了。不过,你也不要压力太大,只要努力了,即使名次没上去,只要保持住第三的位置,我看也不算赖,毕竟你接手时间太短。另外,像这样群众性的文化活动,首长们一再告诉过我们,重在参与。哈哈哈,重在参与嘛!”

黄明村很快弄清楚了,以前之所以老是通信营和政治部排在前面,是有道理的,因为他们都有本单位的优势。通信营女兵多,女孩子唱歌比男孩子有天赋,而政治部是文化工作的组织者,本来文体活动方面的骨干大多都集中在那里,唱歌的基础扎实。这样一分析,警卫连每次都屈居第三,也属正常,而且已经不错了。了解到这个情况以后,黄明村认为,如果这次警卫连在名次上要想有所突破,必须找准自己的优势,并强化这种优势,才有可能取掉“老三届”的帽子。那么警卫连优势究竟是什么,他琢磨来琢磨去,只有一条,那就是全连一百多号20来岁小伙子身上的那股阳刚之气。

唱歌,当然谁都懂,首先要唱得准。可是,他早听人这样调侃说,如果不把一首歌唱跑调,那就不是连队了。还有人说得更损,整天是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四,连个五都不会喊的人,怎么能指望他把七个音符都唱得出来呢?

调侃归调侃,这也说明了一个道理,一个在训练场上摸爬滚打、时刻准备上战场杀敌的战斗集体,把一首歌唱准或唱不准,不是衡量他们战斗力强弱的标准,更不是重要标准。

时间紧迫。黄明村当天晚上就组织大家把准备参赛的三首歌试唱几遍,果然,在音准方面确实存在问题,而这些问题,在几天内是很难全部都纠正过来的。他当晚与指导员交换了意见,统一了认识,第二天练习之前,他在队伍前面,郑重地给全连同志讲了一番话,这是他到警卫连后第一次发表这样严肃的讲话。他明确告诉大家,我们要在把每首歌尽量唱准确的前提下,最重要的是展示出我们的精神面貌,一定要唱出那种排山倒海、电闪雷鸣和摧枯拉朽的气势,一定要唱出那种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和无坚不摧的血性与杀气。

听了他短短几句话的动员,全连官兵,人人心中憋足了劲,个个像只充足了气的篮球,一拍便弹起很高。接下去,在黄明村一句一句地认真纠正下,唱一遍有一遍的提高,唱一天便和前一天有明显的不同。到了第三天,指导员已经摁奈不住兴奋地心情,即兴发表讲话,说:“就这水平,同志们,就这水平!气吞万里如虎呀!我看,不是能不能保三的问题,而是完全可以与通信营的女兵争出个雌雄来!”指导员话音一落,队列里爆发一阵热烈的掌声。这掌声是官兵们表示对指导员讲话的拥护,也是在给官兵们自己加油鼓劲。指导员本人在头三天,也像黄明村那样,站一旁对大家进行说道说道,指导指导,可到了第四天,自己也憋不住了,干脆站在了队列里,和战士们一起,随着黄明村那刚劲有力的手势,放开喉咙,引吭高歌。

这次省军区“迎新年歌咏比赛”中,警卫连破天荒地拿到了第一名,按指导员的说法是,实现了“历史性突破”。黄明村这位刚上任5天的三排长,因此赢得了全连战友的刮目相看。第二天,不乏机关干部,有些还是首长,向办公楼前或大门口的哨兵打听:“指挥你们唱歌的是什么人啊?怎么以前没有见过呀?”凡有人问,哨兵们像事先被连队领导给统一过口径似的,个个自豪地回答:“他是我们警卫连新来的三排长!”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一次歌咏比赛让黄明村在省军区机关成了名人。后来人们发现,不仅是指挥唱歌,他身上的长处多着呢。而最突出的是演讲和新闻报道。他代表个人或连队,接连拿了几次省军区演讲比赛的第一名。人们还能在广州军区《战士报》上,时常看到他的名字,有他写连队建设方面的新闻稿,也有省军区新闻干事采写他的带兵的经验。1992年1月27日《战士报》用半个版登出上年度“广州军区表彰的基层建设先进连队和先进个人”名单,“湖北省区警卫连排长黄明村”,赫然在列。这时,他到连队还没有满半年。这年年底,组织上送黄明村到桂林陆军学院“指导员训练班”上学习了两个月。1993年3月,黄明村被任命为警卫连副指导员。这年的12月23日《解放军报》发表了他写的2000字通讯《连队纪事》,不仅让他的名字再次在省军区机关引起普遍关注,文章本身也证明了,作为一名副指导员,为连队思想政治工作所做的贡献。

自从当了副指导员,机关司、政、后三个大部中有十几个处开始明里暗里打他的主意,想把他调到自己单位来。一天,分管直属队的首长:吴金印副参谋长,专门把黄明村叫到自己办公室,开门见山,问他:“明村同志,机关那么多部门想调你,你有什么考虑?”黄明村还是一句老话:“一切听从组织安排!”吴副参谋长笑了,让他坐下,才慢慢对他说:“有你这个表态,我就放心了。我明确地告诉你,只要我这把老骨头还能管到你,你哪也别想去,好好给我在连队呆着。我相信,就你现在的水平,无论到哪个部哪个处,都能胜任。但是,目前不是时候,才当几天副指导员,不行,一定要当了指导员后,再考虑进机关。一位指挥员,无论多高的位置,如果年轻的时候,没有在连队主官的位置上任过职,会后悔一辈子。这是我的经验,也是我对你的要求。”

1994年3月,黄明村被任命为警卫连政治指导员。满打满算,他任副指导整整一年,军校毕业还不到四年。

任指导员的1994年,他和全连官兵一起努力工作,年底被广州军区再次评为基层全面建设先进单位。同时,警卫连党支部被湖北省军区党委评为“1994年度先进党支部。”

这两个荣誉,得来很不容易。试想,广州军区部队有多少个基层单位?湖北省军区又有多少个党支部?

众所周知,一个有一百多官兵的连队指导员,党支部书记,肩上的责任、职权的范围、工作量,当然不同于当副指导员,更不同于当排长。黄明村倒是私下里,经常拿在大洪山时的经历去做比较。政治教育、思想工作、执勤训练、生活管理、作风养成,等等,本质上是没有区别的,区别在于付出心血的多少不同。正像拿11个人乘以10是110个人一样,当好一个指导员,必须比在大洪山多付出十倍甚至百倍的努力。工作有先有后、轻重缓急,但无论先后或缓急,都不能存在漏洞和遗忘。那么多工作,如果有其一项不达标,何谈“全面建设先进单位”?100多个脑袋,有的简单有的复杂,但无论是简单还是复杂,不能有一个脑袋被忽视。如果有一个脑袋里出现了偏差,甚至捅出了窟窿,“先进党支部”又从何谈起?

有人说,黄明村任指导员时间并不长,但在警卫连官兵们中间流传的有关他的故事,多得就像秋天架上的葡萄,一嘟噜一嘟噜的,看一眼让你过目不忘,尝一颗能让你回味无穷。

例如,有句话他常挂在嘴边:“连队就是我们的家,全连一百多官兵就如同一个爹妈的兄弟。”所以,从他正式被任命为指导员那天开始,他把全连战士的生日一个不拉地记在本子上。并在支部会上作为一项规定提出,不管哪位战士过生日,咱不学外国人买什么生日蛋糕什么的,按照咱中国人过生日吃“长寿面”的习俗,让炊事班给这位战士做碗面条,里面一定要放一个荷包蛋。他自己也有所表示,不过那是不公开的。这天晚上,轮到这位战士站岗时,他悄悄告诉上一班岗不要叫醒这个战士,让他睡个好觉,他的岗由自己来站。说来也巧,有一天,一排和二排各有一名战士,虽然不是同岁,但是同一天生日。那天晚上,他硬是连着站了两班岗。这事被大家知道后,一次支部会上,其他支部委员对他大发“牢骚”,说:“你这个支部书记,是不是太‘独断专行’了吧?一个人一晚上连站两班岗不合适吧?也留点机会给我们表现表现嘛!”他笑着说:“好哇,明年的这一天,一定拉上在座的某一位。”连长马上接着说:“还等什么明年呀?下星期一,七班那个谁,张雪锋,过生日,机会不就来了吗?”黄明村立即说:“不行不行,这是我的专利,谁也别想和我争。想表现,你们只能等明年,还得是那两位同志一起过生日的那一天。对了,今年新兵再来,说不定还会出现三个战士同一天过生日呢,真有了,大家表现的机会不就更多了吗?”他的这一番话,引起大家更加的“不满”,纷纷“指责”他这个书记不民主,搞“一言堂”。

又比如,他当指导员的第一个新年,他同样作为一项规定在支部会上提出,每年的元旦、春节之间,要以连队党支部的名义,给每位战士的家里发一封慰问信,把这位战士一年来的表现,取得的成绩向家人作一个详细汇报,让家长在家放心,也让战士在部队安心。他的这个提议得到“一班人”的一致拥护。他同时强调,连队百十号战士,长得一个人一个面孔,所以,慰问信不能采取打印式的,像上级发通知似的,那样起不到沟通的效果。支部委员和连队文书,大家都动手,分头写,哪个人就写哪个人,全写优点和成绩,也就是说以鼓励为主,只报喜不报忧。最后由他和连长亲自签名并盖上党支部的章,分别让每位战士过目以后,再到邮局去发。1995年1月25日,近百封慰问信全部发出。这一活动,效果比预想的还要好。家长们反应热烈,基本上都给支部回了信,希望连队今后对自己的孩子要提出更高的要求,实行更加严格的管理。

还有一件事,也值得一提,就在他离开指导员位置两个月后,《国防教育报》上,还不间断地发表他任职期间写的文章。其中有一篇是散文:《十八岁,走进绿色的方阵》。还有一篇工作研究:《驻城市部队双休日文化生活的现状与对策》。

1995年3月,黄明村被任命为湖北省军区司令部直属工作处正连职干事。从此他正式告别了热爱的连队,走进了省军区机关。

这一去,就是10年……                           

图片来源于网络

节延华,1969年2月,河南省上蔡县入伍,历任战士、班长、排长、副政治指导员、干事等职,同时坚持业余诗歌和小说创作。1981年12月调入原广州军区政治部任专业文学创作员,2009年4月于军区政治部文艺创作室副主任任上退休。期间有五百多万字小说、报告文学、纪实文学作品出版。长篇小说《河湾旧事》《绿颜色》,长篇纪实文学《逝水沧桑》《1927—国共最初的较量》《驻军香港十年》(合作)《澳门驻军十年》(合作);长篇电视剧《广州起义》(合作)及报告文学集《绿道》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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