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秀莹丨说吧,生活
南部战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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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吧,生活
文 | 付秀莹
吃过晚饭,邬荔看了一会电视。韩剧,缠绵的感情戏,节奏慢得让人焦虑。看着看着,邬荔就有些不耐烦。她拿过遥控器,啪的一下判了那一个幽幽怨怨的女主角的死刑。家里静悄悄的。周末,儿子去了姥姥家。向锋有应酬。邬荔把头仰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子呆,就准备洗澡上床。这时候手机响了,是短信。休息了?邬荔看了一眼,知道是岳不唯的。
岳不唯和邬荔是同学,小学同学。小学同学的友情能够保持到人到中年的时候,这就很难得。尤其是在如今这年头。

邬荔是有家的人。岳不唯也是。说起来,邬荔的人生似乎过于简洁了一些。大学毕业就结婚,然后是生子,再然后,日子就是一天又一天的重复,呼啦哗啦往前流。真的。光阴这东西,是有动静的。邬荔就常常能够听到这种光阴流淌的声音。当然,这话邬荔不跟向锋说,向锋会笑她,说你们这些文人,简直是——向锋说这话的时候会微微眯起眼,脸上有一种叫人心动的坏笑。邬荔心里有个地方一软,就把刚刚冒出来的那一点点情绪淹没了。邬荔喜欢他这种神态。当初,她就是被向锋这样看着,看着,不知怎么就被他拥进了怀里。
现在想来,邬荔当初的眼光还是不错的。向锋在省政府,公务员系列,副处,不算高,也不算低,何况正是年富力强的黄金年华,如果不出意外,过上两年,冯处到点一退,他还是可以一展宏图的。妞,信不信,到时候我一定给你弄个正局当当。向锋说这话的时候是有一回夜里,两个人刚刚亲热完,向锋抱着邬荔,一只手像弹钢琴似的在她光滑的背上跳来跳去。

对于向锋的仕途,邬荔心情复杂。像天下绝大多数女人一样,在骨子里,邬荔对夫贵妻荣这个词有着天生的好感。不同的是,邬荔从来不把这一条放在嘴上。人前说起来,也轻易不提向锋的名字。不像章小燕她们,三句话不离老公孩子,弄得办公室的人都知道章小燕老公穿的是五折的雅戈尔西装,爱吃红桥宾馆的外卖酥皮鸭,宝贝儿子把章小燕的Dior唇膏当成了彩笔,在她家新装修的墙上创作了一幅超现实主义的作品。邬荔烦这个。她一向认为,在人前喋喋不休地谈论自己的老公孩子,是一个女人缺乏基本修养的重要表现。按照世俗的眼光,向锋是绝对拿得出去的,从软件到硬件,在这个教研室,可以说是首屈一指。可是邬荔绝少提及。有时候,同事郭姐也拐弯抹角地问到向锋,都被邬荔巧妙地把话头闪过去了。办公室这种地方,是非多,尤其是文人扎堆的教研室。更重要的是,这个教研室阴盛阳衰,除了老边一个男的,剩下的几位都是女士。这就更要命。都说女人是天生的敌人,在敌人面前,邬荔一向是警惕的。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她心里有数。
另外一点,在内心里,邬荔是矛盾的。向锋这个人,她清楚。之所以能在单位混得不错,完全是凭了自己的那点小聪明。向锋聪明。他知道怎么做人。关于做人这个问题,邬荔是在认识了向锋以后才开始认真考虑的。此前,她一直没把这个当回事。做人谁不会?可偏偏就是有人到了都不会。而且,这世上大多数人都不会。包括邬荔。当初她就是吃了这个亏,否则那两个留校名额中肯定有一个是她邬荔的。当年向锋追她的时候,她父母死活不同意,尤其是她父亲,对向锋一百个看不顺眼,说这小子太滑,担心女儿以后会吃亏。当时向锋攻势凶猛,穷门小户的邬荔哪里见过这个?几个回合就败下阵来。接下来,向锋就开始转变战略战术了。先是老太太,再是老爷子,用向锋的话就是,集中优势兵力,各个歼灭敌人。邬荔就拿一对粉拳擂他,说谁是敌人,啊?向锋连连讨饶,说我错了我有罪,二老是我未来的岳父岳母大人。后来,邬荔有时候会想,向锋这个人,是不是果然像父母当初说的,有点太滑了?仕途,或者说官场,真是大染缸一个。一头栽进去,想不变色都难。不行就算了吧,无官一身轻。小民百姓的日子,倒让人心安。更何况向锋也大小算个头儿,当官要当副手,这话有理。可是向锋显然志不在此。他的想法要多得多。如今做了副处,心里还想着上面的位子。每逢向锋这么说的时候,邬荔就拿手指不停地在他的头发里插来插去。向锋的头发很好,黑,而且浓密,健康蓬勃。邬荔喜欢头发好的男人。

灯光软软地泼下来,水一般,流淌了一屋子一地。邬荔把手机握在掌心里,拿拇指一点一点慢慢擦着显示屏。
岳不唯很少给她发短信。电话也少。更多的时候,他们是在一周一次的例会上见面。岳不唯是教育局的头儿,一把手,邬荔的上司。私下里,邬荔不得不承认,岳不唯这家伙,是有那么一点做官的天分的。真的。邬荔一直这么认为,凡事都是需要天分的,做官也不例外。当初,在学校的时候,岳不唯就是班长,从一年级到六年级,整个小学时代,邬荔他们这个班就是岳不唯的天下。岳不唯人长得一般,个子也不高,可是站在那里,就有一种慑人的气势在。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时候,岳不唯是班长,邬荔是学委,接触自然就多。时时处处,岳不唯都是邬荔的主心骨。后来说起来,邬荔说,大岳,从一开始,我就在你的领导之下。到现在,也没能逃出你的手掌心。岳不唯就笑,不说话,两只眼睛专注地看着手中的文件。
邬荔歪在沙发上想了一会,她不知道岳不唯这么晚了发短信有什么事情。踌躇了一时,还是回了。还没有。有事?岳不唯很快就回过来,说也没事。晚安。邬荔看着这几个字,心里松了一口气。这个岳不唯,有意思。就张罗着洗澡。邬荔有洁癖,正常情况下,早晚都要沐浴一回,弄得向锋批判过她无数次,说看看,资源就是被你们这些人给浪费的。洗完澡,上床,邬荔随手拿起枕边的一本杂志,翻了两页,又放下。她把手机拿过来,想给向锋发个短信,让他少喝点酒,没事早点回来。刚写了几个字她就哗啦一下删掉了,还是别发了吧。向锋发短信慢,徒然让他着急上火。况且是在酒桌上,有诸多不便。邬荔知道,男人在外边应酬,最烦的就是老婆查岗。邬荔从来不这样。男人是风筝,你总得让他飞。线收得太紧了,反倒容易挣断。邬荔把岳不唯的短信翻出来,又看了一遍。别是有什么事吧。岳不唯这人她了解,沉默、坚韧,有时候近于冷酷。对,冷酷。这个词也许不太准确,但是邬荔实在找不出其他的词来形容。都不合适。真的。对于岳不唯,什么词都不合适。
同大多数人比起来,岳不唯的人生似乎多了那么一些跌宕起伏。高考失利,是岳不唯人生路上的第一个打击。这打击来得出人意料而又气势汹汹,把他一下子打得有点找不着北。消沉了一阵子,确切地说,其实也就是那么几天,岳不唯就回过神来了。回过神来的岳不唯收拾起行囊,去了那所偏远的专科学校。在此后的三年里,岳不唯跟书本较上了劲,开始了自学。漫长、艰苦,是一场马拉松。毕业的时候,他同时拿到了三个学历证书,一个专科,两个本科。大家都说他简直不是人,长的不是人脑袋。就有单位看好他,想要。对方给的待遇很高,可是岳不唯笑了笑,婉辞了。大家又是一番惊诧。在众人的种种猜测中,岳不唯去了一所学校,最普通的区级中学,做了一名普通的政治老师。仅仅一年,岳不唯就考取了省教育学院的硕士。三年以后,毕业。岳不唯又回到原来的中学。这回是主管教学的副校长。又是三年。三年间,岳不唯大刀阔斧,破旧立新,硬是把这个中学的教学成绩从原来的塔底提到了如今的塔尖,与市里的重点中学一中并驾齐驱,难分伯仲。这一回大家都服了。包括他的对头。数字是硬的,都在那里摆着呢。
去年岳不唯调到教育局,上任伊始,就把局里上上下下给震了。邬荔坐在会议室最后一排,看着主席台上从容不迫的岳不唯,有一种做梦般的不真实感。这家伙,嘴巴够严的,此前居然一点风声都没有。回来后邬荔跟向锋说起来,向锋眼睛盯着电视屏幕,说,这个岳不唯,藏得倒深。
岳不唯是单位一把手,生杀予夺,大权在握,按说邬荔多少应该受些荫蔽。可是没有。邬荔这个人,淡泊惯了,对什么都看得很开。业务上自然不用说。对仕途,她是一点兴趣都没有。经世致用是男人的事情,女人天生是感性的动物,一旦染上了官字,也就失去了作为女人的最迷人的魅力。用岳不唯的话说,你这样就挺好。挺好的。

邬荔把手机扔在一旁,又把那本杂志捡起来,一边慢慢酝酿睡觉的事。向锋还没有回来。这些日子,向锋的应酬渐渐多了。邬荔知道,这不是坏事。男人,你总不能指望他天天按点下班,鞍前马后地伺候你。男人的心都大,野,都渴望能折腾出一点名堂来给人看。向锋也不例外。男人嘛,就应该有那么一点野心。
床头的灯光透过柠檬色的纱罩流泻出来,淌得满屋子都是。窗前的那盆绿萝长得正好,生机勃勃的,在窗帘上画出模模糊糊的影子。邬荔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她是真有点困了。这些日子,教研室正在突击编一本语文课外读物,选篇目,写赏析,设计阅读思考题,她整个人就像一个陀螺,一刻都停不下来。正是初秋。北方的夜已经有了些许凉意,越发让人贪恋被窝的温暖。正恍惚间,门忽然就开了。岳不唯走进来。邬荔吃了一惊,刚要开口,就被他一下给抱住了。邬荔心里说这算怎么回事,一边就推他。岳不唯的力气很大,他抱着她,一下就把她放倒在床上。邬荔这才真正领教了岳不唯的厉害,她忍不住叫了起来。岳不唯不放过她,一边做一边逼她,好吗,要吗,还要吗。邬荔整个人就软了。她闻到一股浓重的酒气,这酒气混合着男人的粗砺气息,性感、狂野,让人迷乱。她叫了起来。
早晨的阳光照进来,透过低垂的窗帘,一点一点,仿佛散乱的金粒子,慢慢漏下。邬荔想看一眼枕边的人,却动弹不得。一只手从她的颈下绕过来,从背后抱着她,像两粒扣子扣在一起。向锋喜欢这种姿势。邬荔想起了昨天夜里的事,她的心咚的跳了一下。
整个上午邬荔都神思恍惚。天气不错。吃过午饭,他们去接儿子。一路上,邬荔有点心不在焉。都是向锋在说话。说单位的事,说冯处,说正在筹备中的秋游。邬荔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公交车停停走走,咣当咣当,太阳光照在迎面的玻璃上,很堂皇的一片,让人不敢细看。向锋站着,一只手扶住邬荔座位的椅靠。他穿一件烟蓝色衬衣,卡其色夹克横放在邬荔的腿上。他说话的时候喜欢眯起眼睛,仿佛在思索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有想。其实,向锋是一个很招女人的男人呢。邬荔忽然又想起了昨天夜里的事。她有些生自己的气。岳不唯。这么多年的老同学,彼此都见证了对方的懵懂年少和青春岁月,早就家常得如同自己的一部分了。就像左手和右手,熟悉,也有因熟悉带来的司空见惯的淡然。她想起了昨天夜里的某个细节,身上就软了一下。怎么会呢。怎么可能。这时候向锋笑起来,雪白的牙齿一闪,简直称得上生动了。邬荔在心里轻轻骂了自己一句。公交车打了一个趔趄,嘎地停住了。有人上车。有人下车。邬荔打点了精神,把身子正了正。公交车迟疑了一下,向着那片堂皇的太阳光驶去。

晚上,吃过饭,打发儿子早早睡了。小家伙疯了一天,也该累了。邬荔坐在沙发上,织毛衣。毛衣是向锋的,很干净的浅灰,是邬荔跑了很多家商场才买到的。灰色是一种很尴尬的颜色。太深了嫌闷,而且污浊;太浅,又轻浮了。这种灰就很好,干净,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高贵和洋气。对于颜色,邬荔一向是很讲究的。一家三口的衣服穿出去,都说好,只是说不出为什么好,好在哪里。浴室里亮着灯,隔着磨花玻璃,可以看见里面影影绰绰的情景。向锋在洗澡。周末,向锋的洗澡就有一种暗示的意思。该吃大餐了。其实,平日里向锋的要求也很多,只是工作日忙忙碌碌,几乎总是速战速决。周末就不一样了。周末时间充裕,世界都是他们的。向锋曾经调笑说,平时是小吃,周末是大餐。究其实,邬荔不是一个太热烈的人,大多数时候,是柔顺而被动的。向锋呢,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从来都不肯饶过她。一缕缕白雾从浴室门缝里泄漏出来,懒洋洋的,带着新鲜的水汽,混合了浴液微甜的香气。向锋已经洗好了澡,正在刮胡子。剃须刀嗡嗡响着,偶尔夹杂着一两声快乐的口哨。邬荔一走神,不小心被针扎了手,背上簌簌地起了一层薄薄的细汗,热辣辣的。她叹了口气,索性把毛衣扔在一旁。
第二天上班有点迟了。一进大楼,岳不唯迎面走来,邬荔心里一颤,想躲,已经来不及了。岳不唯说早啊。邬荔心里说,还早呢,都迟到了,嘴里也回道,早。就一同等电梯。岳不唯下巴刮得青青的,照例是一丝不苟的西装。他把邬荔打量了一下,说怎么,没休息好?邬荔脸上就红了,说睡晚了——有个电视剧挺好。岳不唯噢了一声,并没有接着追问电视剧的事。邬荔向左右看了一下,盼望有旁的人过来。可是没有。这个钟点儿,该到位的都到了,走廊里显得很冷清。电梯来了,叮的一声,等着他们进去。岳不唯站在对面,邬荔甚至能感受到他咻咻的鼻息,还有他身上淡淡的烟草的味道。邬荔的脸上就又烧了起来,只管低了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今天穿了一双软牛皮靴子,浅栗色,时尚,优雅,是向锋送她的生日礼物。岳不唯说,天气不错。邬荔说嗯,不错。就又没话了。隔了半晌,岳不唯又说,张海涛他们张罗着聚一下,大概国庆前后吧。跟他们联系过吗?邬荔说没有,前些天倒是侯素红来过一个电话。这时候电梯叮的一声,岳不唯说,我到了。回头吧,回头再聊。说完就出去了,把邬荔一个人孤零零地扔在原地。
教研室这种地方,弹性大,松紧全由自己。邬荔上网看了一圈八卦新闻,心里郁郁的,百无聊赖。今天见面,岳不唯没有提到那个短信。现在想来,该是通知她同学聚会的事情了。可是又不像。邬荔在心里笑了一下自己,为什么非要纠缠那个短信呢。无聊。她站起来给茶杯续上水,又坐下来。身上有些酸软。昨天夜里向锋简直是疯了。她也是。之前,对这件事,她都是无可无不可的。经了那个夜晚,她仿佛被魔杖点化了,有一种东西从经年的沉睡中倏然醒来。昨天夜里,她变成了一只银狐,妩媚、灵性、机敏、风情万种,在潮湿繁茂的热带雨林中自由穿越。蛊惑,推拒。藏匿,惊现。不期然有旁枝斜逸的花朵,累累垂挂的果实,娇娆,恣意,饱溢着生命的汁水,牵绊她,同她嬉戏。她尖叫,咬向锋的耳朵,指甲深深掐进他的肉里。向锋气喘吁吁地说,妞,我喜欢你这样,喜欢你这样。邬荔听不见。她觉得自己仿佛是一条汹涌的河流,春天的河流,潮涨潮落,把一切都给淹没了。早晨醒来的时候,邬荔故意闭着眼睛,装睡。她知道向锋在看她。晨光明晃晃地照进来,她身子一仄,把脸埋进枕头里。
十月,秋色正浓。同学聚会安排在国庆期间。长假,大家都卸去了平日的负累,趁机放松一下。向锋他们也正好有个活动,嶂石岩三日游,单位组织,可带一名家属。嶂石岩邬荔去过,就让向锋带了儿子去玩玩。
打发走了父子两个,家里一下子空落下来。邬荔反倒有点不习惯了。她捋起袖子,把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坐下来,看着一尘不染的家发呆。房子两室两厅,在阳光下更显得窗明几净。当年,向锋正赶上单位分房的末班车,因此,邬荔对如今疯狂的房价显得气定神闲。当然,心下也有那么几分幸灾乐祸。章小燕两口子就晚了一步。好在当初商品房价还不像现在这么不像话,可是他们到底是贷了款,每个月发了工资就先往银行跑。
岳不唯是在傍晚时分来的电话,说是聚会在明天晚上,六点,大宅门。问要不要过来接她一起走。邬荔说不用了,她坐公交车过去。岳不唯就没再坚持,说路上当心点,别迟到啊。就挂了电话。邬荔心里忽然恨恨的,莫名其妙地把电话听筒掼到一边。乳白色的电话线蜿蜒下来,一颤一颤的,一抹流光沿着线的边缘左右回环,直晃人的眼。岳不唯有车,阴天下雨,她也不是没有顺道搭过。大家都在教育局家属院住,单位又在一处,老同学,顺道搭个车,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可是,今天邬荔不想搭他的车。心里却又怪岳不唯没有坚持。要在往常,岳不唯会说,架子忒大了点吧,有免费的司机都不要。可是,今天岳不唯竟然没有再多说一句。邬荔心里闷闷的,像有一把乱草塞在那里,左右纠缠不清。发了一会子呆,就翻箱倒柜地找衣服。衣服扔了满床,这才发现,一橱子姹紫嫣红,竟然没有一件可以穿出去的。女人的衣橱里总是少一件衣服。看来这话是对的。

到达大宅门的时候是五点五十。邬荔先是坐的公交,后来在附近打了个车。老同学,难得聚一次,她不想让人看到她咣当咣当骑一辆自行车来。她和向锋没有私家车,出租车还不算太失面子。邬荔在门口迟疑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台阶上方很巍峨的牌匾。门楣左右,两只红灯笼在暮色中一曳一曳,有一点朱门的正大庄严,又有一点民宅的尘间气息和烟火味道。
该来的差不多都来了。大家都互相寒暄着,叫着彼此的小名或者绰号。都有些激动,仿佛失散多年的亲人,拉着手,擂着对方的胸脯,笑着叫着,相互揭着对方的老底。菜上来了,大家边吃边聊。最初的沸腾慢慢过去了。剩下的,只是感慨。小学同学,从七八岁开始,到现在,二十多年了。二十多年,弹指一挥间。当年拖着鼻涕的小孩子,如今都变成另外一个人了。陌生的,然而还是熟悉的。让人不敢一下子确认。二十年的光阴,是有痕迹的,写在每一个人的脸上,眼睛里,一颦和一笑,举手投足间。二十多年,足以让一群懵懂无知的孩子,成长为另外一群人。在这群人之间,已经有了一条条鸿沟,看得见的,看不见的,都无法在短短的重逢中轻易迈过。大家一时都沉默。兴头张罗了很久的聚会,原来并不像想象的样子。男同学都喝多了酒,互相称兄道弟,说着一些慷慨激昂的话。女同学只是慢慢抿着果汁,端坐着,有一点谨慎,又有一点矜持。谨慎是担心自己哪一句说错了,或者说漏了,让人看出自己的夸耀或者自卑。矜持是因为有男同学在。邬荔仔细观察过,这一回,女同学都刻意修饰过了。穿着出客的衣服,端着架子,始终不肯放下来。她们大都已经为人妻母了,平日里也是在生活中指手画脚的角色,如今,当着昔日的老同学,尤其是男同学,竟然有时光倒流的错觉,有了和年龄不相称的少女般的娇羞。然而,岁月这东西,是最让人奈何不得的。尤其是女人。邬荔认为,从一个女人,她的肤色、神情,甚至衣服,最能猜测出她目前的生活状态。物质的,精神的。得意,或者失意。正胡思乱想着,侯素红站起来敬酒。侯素红是明显胖了,偏穿了一件紧身的酒红毛衫,越发显出身上一棱一棱的赘肉。胸罩带子深深勒进去,压迫得背上沟壑纵横。邬荔心里叹惜了一下。侯素红刚结婚的时候她见过一回,称得上青春逼人。这才几年。

喝酒,聊天。气氛又慢慢热烈起来。男同学都一一给女同学敬酒,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邬荔也喝了一些酒,两颊红红的,眼睛里有了流动的波光。张海涛喝了一口酒,说邬荔,怎么越来越漂亮了。男人们都附和,说邬荔简直是妖精,吃了唐僧肉的妖精,长生不老。邬荔不搭话,只是笑吟吟的,慢慢啜着杯子里的酸奶。她知道这话已经得罪了在场的众多女同学。这个年龄的女人,对这个问题是最敏感的。她不想在这短短的聚会上把自己搞得太孤立。岳不唯照例是从容不迫。亲热,但也有几分淡淡的矜持。毫无疑问,他是这帮同学中混得最好的一个。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更应该有理有节,有分有寸。大家都说,不唯,你手里捏着一把重点次重点,以后,孩子们读书的事就全仗你了。岳不唯就笑着把酒干掉,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嘴里说老同学难得一聚,喝。
喝了酒,大家就渐渐放开了。张海涛大着舌头,说有个好玩的段子,给大家笑笑。说,有内裤生产厂注册了两个商标。男士内裤叫“鸟巢”,女士内裤叫“水立方”。广告词是:同一个地方,同一个梦想。大家都哗啦一下笑倒,尤其是男同学们,连说操,真他妈绝了。女同学们都红了脸,又不好跟着笑,只好装作没听见,或者没听懂,低头专心喝果汁。然后就是一个又一个段子。秋风瑟瑟的晚上,直把大家说得都春意盎然。就有人提议唱歌。如今的流行歌,大都离不开一个情字。独唱、合唱、对唱。唱着唱着,歌里意思和人的意思就慢慢交融在一起,仿佛那些或凄婉幽怨或热烈缠绵的歌词都是写给自己的,一直唱到人的心里去。有人跳起舞来。舞伴是即时找的,也或者是,早就在心里琢磨过了。大家都有些忘情。仿佛在此刻,在今晚,要把现实中的种种不如意全部抛开,把多年来生活里的千疮百孔一一补上。邬荔坐在灯影里,看着这一群人到中年的男女在音乐中摇摇晃晃,喝醉了一般,脸上表情模糊,在灯光的摇曳下有些失真。
岳不唯过来的时候,邬荔才发现偌大的圆形餐桌前只有她一个人了。方才,岳不唯一直在跳,先是和侯素红,然后和段吟竹。侯素红暗恋岳不唯,这是公开的秘密。岳不唯跟侯素红跳的时候,邬荔微笑着旁观。岳不唯搂着侯素红臃肿的腰,很吃力的样子。邬荔心里轻轻笑了一下。后来,不知什么时候,侯素红换成了段吟竹。小学时代的段吟竹瘦嶙嶙的,像伶仃的竹竿。成绩又不好,在班里是被忽略的大多数。如今却变了。仿佛熟透的果子,丰腴圆润,汁水饱满,一碰,简直就要破了。邬荔看着他们两个人在灯光的明灭里摇晃,竟无端地有些心烦意乱。怎么,不跳一个?岳不唯给自己斟了半杯红酒,擎在手中,并不喝,只是慢慢地把那深红的液体晃来晃去。邬荔向周围望了一下,没有发现段吟竹。心想怪了。又不好问。就跳舞。岳不唯说,怎么了?这么不专心。邬荔感到他的鼻息热热地拂着她的耳朵,心里扑通跳了一下,脚下就有些乱。她觉出岳不唯放在她腰间的手紧了一紧,仿佛是怕她摔倒,又仿佛是提醒。邬荔定了定神,把一颗乱七八糟的心拼命捺住。

夜风掠过树梢,飒飒地响着。这城市种的多是银杏树,金黄的叶子落下来, 一片一片,在人的脚边盘亘,铺展,踏上去,发出叫人愉悦的脆响。邬荔看着岳不唯很娴熟地倒车,停下,摇下车窗,同她说再见。有那么一瞬,邬荔脑子里一片空白。在他准备摇上车窗的一刹那,邬荔说,等一下。
他们没有开灯。一切都是在黑暗中进行的。后来,邬荔努力想回忆起最初。最初,是怎么开始的。可是,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好像是刚一打开房门,就乱了。一切都和那个夜晚一样。神情、动作、气息,甚至语言。岳不唯咬着她的耳朵说,小荔小荔小荔小荔……
电话豁朗朗响了。一遍,又一遍。每一声都是一个点,坚硬、锋利,连成一条虚线,把无边的黑暗一寸一寸切开,露出里面怯怯的心子。

床上的轮廓一点一点清晰起来,邬荔这才发现,其实是个月夜。月亮昏黄,仿佛笼了一层薄的纱。邬荔软软地躺着,心里有个地方细细地疼了一下。她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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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秀莹,著有长篇小说《陌上》,小说集《爱情到处流传》《朱颜记》《花好月圆》《锦绣》《夜妆》《有时候岁月徒有虚名》等。作品被收入多种选刊、选本、年鉴及排行榜。曾获国内多种文学奖项 。部分作品译介到海外。现任《长篇小说选刊》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