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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栋梁|在西海固,问候语是“喝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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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海固,问候语是“喝水吗?”

文 | 季栋梁

小管从北京过来,第一次到宁夏,我准备陪他去沙坡头、沙湖、西夏王陵、贺兰山岩画、西部影城。小管却说不去,就去你们的西海固,我们往深里走,往西海固的褶皱里走,去纯粹的基层民间……

上了一道山岭,才发现岭下是一条刀砍斧劈一样的大沟,路上断的。大沟就像倒下去的一棵树,生出许多沟沟岔岔就像树的纷乱的枝桠,龙蛇一样在大地上游走。小管站在沟沿上,放开声嗓嗷嗷啊啊的吼叫,声音在枝枝桠桠的沟岔里游走,回声就像有无数个人跟着他吼叫。

小时候我们经常站在沟沿上这样嗷嗷啊啊的吼叫,听自己的声音在沟沟岔岔中游走,那沟岔就是立体声扩声筒,你的声音会被放大无数倍,每条沟都会重复你的声音,传得极远极远,你一遍一遍嗷嗷啊啊的吼叫,声音就接续上了,枝枝桠桠的沟岔里便全是你的声音了,那可真是惬意。

沟壑的崖壁上潜伏一种叫“崖(nai)娃娃”的小精灵,传说这崖娃娃是生活在天堂的小仙女,王母娘娘让她们一年一度轮流下到凡间来观看世相百态。王母娘娘怕小仙女定力不足,留恋凡间红尘中男耕女织生活而私配姻缘,只许仙女呆在千山万壑的崖缝里。她们在崖缝里会学人说话,人们却见不到她们。倘若被人无意中发现——挖崖取土或遇山洪她们就会暴露——她们就会变成拳头大小的圆圆土球,颜色比黄土要白,但坚硬如石,中间是空的,拿在手里对着喊,听不到任何回声,埋到土里对着喊,沟岔里立时就有了回声。这不是传说,崖娃娃确实存在,我是见过的,想来应该是一种回音石吧,但至今没有人研究过。

小管站在沟沿上一遍一遍的吼,听着自己的声音在沟里游走,忽然沟里冒上来一个老汉,说叫我?小管忙说没、没叫您呀。老汉说那你叫谁,这山野里还有人?小管给问住了,说我没叫谁。老汉说不叫人你乱吼个啥么,害得人从沟里爬上来,你当爬沟松活呀,人睡得好好的。小管嘿嘿一笑,给他一瓶矿泉水。老汉说找不着路了?小管说找得着。老汉说没事别这么乱吼,心慌了你就唱,唱起来解心慌。小管说你会唱吗?老汉却不回答,又下沟去了。

一个姑娘抱着孩子走着,鲜红的夹克衫,浅蓝色牛仔裤,白色的旅游鞋,听到车声,她回头看看,往路边躲去。小管早早就放慢了车速,这样到了姑娘身边,土尘就落差不多了。小管停下车问你去哪里?姑娘说大山,前面就拐弯了。小管说上来我送你去。姑娘说你们也去大山,你们是谁家的亲戚?我说没亲戚。小姑娘说不麻烦你们咧,走着能去,也不远。小管说这么热的天,上来吧。我拉开车门,姑娘上了车,小管问抱的弟弟。姑娘一笑说是儿子。小管说你有儿子了,几岁了?姑娘说7个月。小管说你多大了?姑娘说18了。小管说这么小就结婚了?姑娘说我们这里十六七嫁人的多哩。我说咋没进城打工?姑娘说回来生娃了,我男人在城里打工,油漆工,搞粉刷的。小孩子哭起来,姑娘给小孩喂水,小孩子不喝,小管说我看娃是饿了,你给喂点奶。姑娘说隔奶哩。小管说才七个月,你就断奶?姑娘说我给他泡点馍吃,小管说冲点奶粉喝吧。姑娘笑笑说他哪有吃奶粉的命,吃上饭了,没事。小管说,你就自己多奶上些天,孩子才7个月呢。姑娘说那误光阴哩,人家都在城里揽钱哩。

到了小姑娘家,一位搭着黑色盖头的女子端坐在那门洞里,眯着眼睛在做针线,从发间划过的针在阳光中发出一道亮光。大门门楼子两边有两方四方四正的砖雕,房屋面墙上有青灰色的砖雕古朴的图案,一块是“耕读人家”,一块是“书香门第”。

峁顶上有红旗高高飘扬,那无疑是一所学校了,校园倒挺大,有四排教室,很安静,只是院墙倒塌了,只留下几堵残墙。山野很清静,很远的就听到咿呀读书声。到了学校门口,见校门外卧着好几只狗,它们并不扑向我们,就那么卧着,我们向着校园里走,它们纷纷起身,夹着尾巴向远处散去,丢下几声吠叫。我知道它们都是随着学生而来的狗,学生放学它们将跟随学生回家。它们就像一个送学生上学接学生回家的家长。远离了村庄,它们就失势了,因此才这样的低调。倘若它们是在本村,这么多狗聚在一起,那可不是好惹的,我们只能坐在车上不敢下来的。

走进校园,一位老师走出来,冲我们笑笑说你们是记者?我摇摇头说不是。我问他有多少学生?他说19个,问我们是不是来扶贫济困资助学生的,我们的学生都让人资助了。

小管说从规模上看这所学校学生应该在百名左右。校长说学生最多的时候有200多哩,现在大部分学生都跟随父母进城了,估摸再过两三年学校就撤了,没学生了。

出了校园门,小管说学校还是建的挺漂亮的。

我说西海固乡村最漂亮的建筑是学校和清真寺。

村子有六七户人家,多数门都闭着。经过一家开着的大门,扑出一只狗来,扑得挺凶。一个女人扑出来挥着一截树枝拦狗,说屋里没人,都在城里哩。女人说这狗么以前也不这么凶,人都走光了,见个生人稀欠的亲热噻。

女人说喝水吗?我说车上带着水。女人噢了一声。我说没进城打工?女人说开春应时应节地下了几场雨,想着旱了几年了,该给一年好收成了,谁知老天爷把人谎下了,一把薄庄稼把人绊住了,不是的话也在城里哩。

一老婆婆倚门望着我们,说进屋喝口水吧。

院心一棵树下,有一块磨盘大的红砂石,上面有一堆磨得光滑的野桃胡胡,全是圆丢丢的。红砂石已经磨出了一个大坑,我想到滴水穿石。有串成手链,项链,脚链和门帘,在景区常见的那种。我拿了一串手链问多少钱,婆婆说五毛钱。在景区一副要价十块,搞价几块也能买到。我说能卖出去吗?她说有人专门来门上收,两个孙子放假了,也拿到须弥山上去卖,卖几个算几个。旁边堆着一堆更小胡胡,婆婆说那是沙枣胡胡,不用打磨,但难串,费手。

婆婆冲窑里喊:你给我偷懒,得啾,得啾。

就听得窑里訇訇訇的声音闷闷的传来。我往窑洞里看看,婆婆说磨面哩,石头磨。以前庄子上有电磨子哩,现在人走光了,电磨子就卖了。电磨子磨的面白,镇上有电磨子,可老了么,人背驴驮的去一趟难怅得,这磨多少年没用了,磨齿老了么,现在连石匠也没了,得多磨几遍。

婆婆说我给你们端水喝。我说刚喝过。

出门的时候,婆婆各样送我们几串,怕我们不要,婆婆嘻嘻一笑说不值钱,日子也不靠这,打发光阴哩,日子长拖拖的,改(解)心慌。

坡上一个女人正从窖里上打水。我们走过去。女人说喝水吗?女人打水用的是汽车轮胎做成的橡皮桶,叫篼子。她打上一篼子水,把水篼子递给我们说喝吧。水上漂着羊粪豆儿,女人一把捞起甩了。窖里收的是雨水,水从山洼里流下来,哪能没羊粪豆,牛粪驴粪都有的。小管说我们不渴,车上带水哩。女人笑笑,把水灌进驴背上两个大铁桶里。我说今年收上水了吗?女人说前些日子下过一场雨,收满了,再不给水拉长工了。

铁桶是白铁皮卷成的,有两耳,用一根木杠穿在一起。驴背上备了鞍子,鞍子下备了羊毛毡。小管给女人拍照,女人说快别照了噻,毛头灰脸的丑死人了。女人打满了水,用两个木塞塞了桶,小管趴在窖口往窖里照,女人说黑乌乌的能看见个甚。小管说吸点水汽。女人一笑看把你干的。女人锁窖,小管说会有人偷水?女人说天旱了,不偷才怪哩。小管说那能锁得住?女人说锁君子不锁小人么。

上了车小管说几日来我们碰见的人,问我们的第一句话都是喝水吗?

我说这下你懂水贵如油这个词了吧。

小管说我看过一篇文章,一人问那么缺水,脸咋洗?一人答说脸不常洗,只有上级领导来检查工作或逢年过节才洗,洗的时候队长一吹哨子,全村的人就都集合到操场上来了,排成一长排,队长端一碗水来,噙一口从队头到队尾往每人的脸上喷,喷湿了,把起衣襟儿擦一擦就算洗完了。还有一篇文章写的是趁雨,说的是这里的女子们看到天阴欲雨时,通常会穿上薄一点的衣服下地,在地里一边干活一边等雨。雨下过后赶紧回家,脱去衣服,擦搓身体,就算洗过澡了。

我说你信不?

小管说有些不信。

在西海固,水是一个永远的梦魇,是一个沉重的话题,但也并不像“外人”臆造渲染的夸张,在有关西海固的所有文字里,关于水的故事真假混杂,持久的重复夸张,和眼下许多人笔下的乡愁含了太多伪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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