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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晓波 | 听 · 旧城市

南部战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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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范晓波

我热衷于寻找旧城市的蛛丝马迹。

比如它的触手旧马路。旧马路,单是这个词组的书面效果就是我喜爱的,更何况它的对应物——七八十年代的沙子路和更晚些的柏油路。沙子马路除了音响效果不错的沙石、硝烟般的尘土,还有解放牌汽车的缓慢,只是没有马和马车。柏油马路则对应着18岁之后的日子。现在从外地回县城,还能不时在城郊的水泥公路一侧看见柏油路的残破身躯,黑亮起伏,宛如失去磁性的旧唱片,只有安静的鹧鸪和八哥鸟徐步其上。

在别处城郊,偶尔也能遇上这样的沙子路和柏油路,目光一瞥间,心情也会随着路面的弧度而起伏。这样的路或许只剩删节号似的几小段,却仍可通往更多和旧城市有关的意象。

法国梧桐在南昌消失十多年后,我才查到这个树种和名字的由来。它是上世纪初由上海的法国租界最先引进种植的,故得名。在此后近一个世纪内,法国梧桐向上海之外的其他城市蔓延,成为中国大多数城市的行道树。

我早年对城市的第一印象,就是法国梧桐簇拥的街道和街面上随地滚动的深褐色落叶。我们县城一到秋天就是这样,把环卫工人累得没法停歇,电影上的大城市也是如此。那时城市题材的电影十部里九部有这样的镜头:男女主角表情深沉地并肩踱步在法国梧桐交叠的身影下,枯叶一片片地落在飘曳的米色风衣和红色围巾上。

法国梧桐沉积的叶片下,掩埋着上个时代的时尚与浪漫。

大约从90年代初期开始,行道树随着城市的急遽[jí jù]升级而品种翻新,以求更美观更环保。北方我不太了解,在我们江南,四季常绿、清香弥散的香樟树取代法国梧桐成为城市主要的行道树品种,法国梧桐成为远去了的旧城市的植物标签。

前几年在深秋路过南京,傍晚走在一条不知名的街道,发现两侧全是高大浓密的法国梧桐,暮色里呈无限绵延之势,这给我强烈的错觉,似乎到达的是一座80年代的都市。我不舍得离开,在那条街上走来走去,时间在飞旋的梧桐叶间向后流转。

旧城市的建筑标签有水塔、烟囱和三四层的单位宿舍等。

像碉堡一样蹲踞在城市四周的水塔,陈旧、沉默,塔身大多油漆成军绿色并用土黄色绘出波状水纹。我少年时不了解这种碉堡状设施的真实用途,那时只知水是从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龙头里的水是从河里抽上来的,而这种建筑确实太像电影里的高脚碉堡。等我知道水龙头里的水需要压力才能放出来,水压就来自这种比当年一般房子都高许多的水塔时,碉形水塔已逐渐被其他更先进的储水设施取代,现在,只有很落后的偏远小城才零星地保留着这种模样古怪的建筑。

烟囱亦是如此,高耸入云的巨型烟囱也是当年城市的标签性建筑。那时的新闻纪录片《祖国新貌》、香烟盒子,甚至语文课本上常出现冒着白烟的大烟囱,并不加掩饰地透露出对烟囱和它呼出气体的敬仰之情。那时,烟囱不仅是城市的标签,也是工业和经济现代化的标签。

我们现在都知道巨型烟囱呼出的云朵是二氧化碳、苯、二氧化硫等各种工业废气,烟囱因此被严格限制并迁出城市。不过正因如此,我对那个崇敬烟囱的年代抱有好感,烟囱对大气的危害被忽略至少说明,那是个空气质量很好的年代,好到了可以不计较几管大烟枪的奋力污染。

相比而言,那种一二层或三四层高的旧宿舍在新城市里的残存几率还是比较高的,在大多数中小城市,可以通过对这种旧宿舍的打探回望旧城市的诸多生动细节。

水泥墙面,或者裸露着红色砖块。阳台只够摆几盆仙人掌,不用防盗栅栏。木窗框,漆成黄瓜绿或猪血红。空间是低矮的,地面是水泥的。少数还附带着不规则的小院子,种着蓬勃的蔬菜和生机盎然的向日葵。有年夏天去乐平讲课,在化纤厂宿舍区就看见大片这样的房子。好像是中午,大人在屋子里打鼾,小孩在屋檐下玩泥巴,向日葵披挂着阳光扭头仰望发光源。

还有一次,在赣南某县城(名字已忘了,县城和县城总是面目相似),和一伙人去看一处古书院,途经一排旧宿舍。他们登上远处书院的高台阶后,我仍在偷窥宿舍里一家人的厨房。主人不在厨房,一锅骨头汤在煤球炉上闲适地炖着,香味从窗口漫出来,滋养着一支缘墙攀上来的南瓜花;阳光则从窗口泻进去,呈斜框状躺在地上。几只苍蝇追光灯下的明星似地趴在斜框里摩挲着翅膀。

他们在书院研究字画时,我继续蹲在人家的厨房窗下,研究从厨房流出的小泔水沟。沟壁缀着灰色的绒毛,绒毛上粘着白色的饭粒。但泔水清冽,在阳光下波动着晶体般的暗流。气味有点臭,却是那种让我一见倾心的臭,饱含着柴米油盐的平易与亲切。我在旧厨房外足足看了一二十分钟,它的主妇或主夫都未露面。在这样的空档里,我看见了80年代无数五口之家的庸常幸福。

1995年之前,我们家先后住过土产公司、鄱阳一中、鄱阳中学三处单位宿舍。没有单独卫生间,没有液化气灶,当然更没热水器。在父亲的呵斥下用手工做煤球,用斧子劈干柴。在众目睽睽之下到门口的空地淋澡,在闪烁的星空下睡咯吱响的竹床乘凉。这样的日子有许多不便与压抑,这样的日子里也停驻着许多现今已无可挽回的东西。比如那时还很完整的血缘图谱,我和弟弟妹妹之间乏味却亲昵的终日厮守……这些随着旧日子的远去统统消失了,但在我的惦念中,却得到不断的擦拭与保鲜。

对旧城市的反复探寻和沉入,岂是怀旧这个流俗的词能概括清楚的。

相对于我对旧城市的情感深度,我觉得随意地使用怀旧这个滥词的人是有些轻佻的。

我们得承认,不管有多少新内涵添加,日子终归是种越过漏洞越多的东西,至少,在已届38岁的我看来就是这么回事。就我而言,近十余年从这漏洞里遗失的东西有:1999年病殁的外公、2005年无疾而终的外婆、父母的年轻与自信、我单身时对未知时间的向往与热情。

有些遗失的东西,可在旧城市里重温,而旧城市里所没有的东西,又提示出当下的好处。比方说长大成人的自由,比如新城市里物质生活的便利,再比如2000年降生的女儿,她是我在旧城市时无从想象的神秘礼物。

每次回县城,或在外地开会、旅行,我都会抓住一切机会从片鳞只爪里找到通往旧城市的路径。如果很长时间没这样的机会,我就会一个人背起挎包上路。在江南,或者去路途更远暮色更老旧的北方。

2008年初夏母亲的三分之二个胃和十分之一的体重遗失之后,我对旧城市的眷恋到了病态的地步。9月初南昌的气温渐凉时,我居然在香樟飘香的空气里嗅到法国梧桐的味道,继而又嗅到了县城郊外的柏油路在阳光下蒸发出的热气、从鄱阳中学后的酒厂的旧烟囱里散出的酒酿味,然后,是80年代我家厨房里的低语与菜香。

在鼻子赶回那些旧时光之前,满足与心痛已率先抵达。

我越来越明白,为了忍受更多的新日子,我必须不断回到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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