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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建文丨重返边地(2)

南部战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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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

重返边地(2)

文 | 傅建文

上午十时左右,车队抵防城。从南宁到防城一百七十多公里,仅用了不足两个小时。二十年多前,前运车队在弯曲的公路上走了差不多一个通宵。现代化的交通设施和先进的交通工具,把时空距离成倍成倍地缩短。

防城原是一破破烂烂的小镇,一条小街贯穿始终。一九七九年的仗一打,最前沿的东兴县城后搬,防城就老母鸡变鸭了,连名也改为防城县,土街上铺了一层水泥,添了少许楼房,但拿它和内地的县城比,却还是不成曲调。一九九二年,防城和南面的港口、前边的东兴揉捏在一起,升格为防城港市,防城县又变作防城区了。沾着边境口岸开放的光,连捎着赶了一阵北海炒地皮的风,增加了不少新楼,展宽了许多马路,有了三星级大酒店,露出一种暴发户的气质。

车队到防城汽车总站附近左拐,打一条坑坑洼洼的旧水泥路前行两百来米,在靠近山边的一座嵌着“八一”徽章的大门口停下。

这就是边防某团团部。早先这里是一片荒凉的山坡地。战后留下一部分参战部队,和原边防部队组建边防师,师部就选在这个荒坡上。于是,平坡建房,种花栽树,又用围墙围出一个大院子。几年经营下来,师部的气势在防城首屈一指,气派的办公大楼、通信大楼、大礼堂,一字排列的方正的营房,宽阔而平整的操场,处处给人一种大手笔涂抹的印象。那时节,防城人罕有不知道师部的,师部的说到师部时也是一种骄傲的口吻。然而,好花不常开,好景不长在,没几年工夫,这支因边境战争而扩建的部队,又因边境局势的缓和而缩减,师部变成了团部。变成了团部的大院风光不再,周围的高楼雨后春笋般耸起,渐渐地映衬出大院的破旧来。

几个校官从大门口迎出来。老朱拐了一下吴荒,指着一个中校军官说:“荣副团长,你可能没印象了,最早在八连。”

八连和他们不是一个营,吴荒确实回忆不起来。荣副团长高高瘦瘦的,如果和老朱搭挡说相声,倒是绝妙的一对。他带着几个人一路行礼拉手过去,有不少是熟识的,气氛显得很热烈。

到老朱面前,他先捅了老朱的肚皮一拳再拉手:“老伙计,老首长,你倒是越来越进步了。”

老朱天生是那种挨捅的货,笑眼迷迷。他和荣副团长是精减整编时滚到一起的,但他总比荣副团长快半个节奏。他当营长,荣副团长当副营长;等到荣副团长当营长,他就是副团长了。两人关系素好,酒场上配合可以横扫千军。他忙把吴荒介绍给荣副团长:“这是吴总,荒原公司老总吴荒,在竹山岭阵地待过四年多。”

“久闻大名,久闻大名。”荣副团长笑眼瞅吴荒:“你的知名度在我们这里肯怕是最高的,每次对干部战士进行成才教育,你这个典型例子是必讲无疑。”

“这样就让我无地从容了。”吴荒客气了一句,又感叹地:“不过,说实在的,离开部队这么多年了,最留恋的还是部队。”

“怕也是个围城吧?出来的想进去,进去了又想出来。”荣副团长开了一句玩笑,把身后一个墩实微黑的少校扯出来:“这是刘科长,代表分区来迎接你们。认识么?早先也在一个团。”

吴荒就觉得面熟:“是好像见过,那时是不是在团机关?”

“是在团机关,”荣副团长帮忙证实:“组织股的干事,一支笔能把死的写出活的来。”

吴荒一下有了印象:“楚连长牺牲后,是你去整的事迹材料吧?”

刘科长点头:“我在你们连猫了整整一个星期。” 

“难怪。我记得你来住在连部的小耳房里,和书虫住在一起,书虫当文书。那时你个子矮矮的,一脸稚气,我们暗地里还嘲笑过,说团机关没人了,派了一个吃奶的娃娃来。”

说着,吴荒冲左侧军人服务社方向喊:“书虫,书虫,你来一下。”

陈小斌内急,一停车就往军人服务社的厕所跑。这会全身放松出来,听见吴荒喊,一溜小跑过来,喊着吴荒过去的绰号:“吴麻子,又发什么神经?”

吴荒指着刘科长:“还记得不?和你同过房的。”

陈小斌白了吴荒一眼:“还要你多嘴?我们是一条线上的战友,不和你这个奸商同道。”

荣副团长又扯出一个高高的戴眼镜的白脸少校:“他呢,也是团部的。”

陈小斌把双手撒开,揉面一样:“这个的干活。”

吴荒“哧”的一笑:“你这个活宝。”

荣副团长介绍道:“何副主任,早先在团部直属工兵排,十多年的老工兵。第一次边境大排雷时,是排雷队的指导员,次次亲自上阵,排了三千多颗地雷。边境有名的排雷大王。”

“竹山岭刚的地雷排完了么?”老朱问。

何副主任答:“早排完了,第一批排的。现在过境第二次大排雷也已结束了,几乎所有的媒体都发了消息。”

“战争真是有点不可思议。那时边境上到底埋了多少地雷?我记得有次追赶一条野猪,野猪向战壕沟坎边窜了几步,一连引爆了七八颗。”老朱摇摇头,一笑:“我们白赚一顿野猪肉吃,可惜炊事班不会做,把野猪肉煮得比母猪肉还难吃。真是暴殄天物,狗骗你。”

他们的话勾出吴荒脑中一幅恐怖的画面。冬季吧,茅草枯黄了,敌方一颗燃烧弹甩过来,把阵地前二三十米远的地方烧光一大片。灰烬中,裸露的地雷成百上千,像收获时沟垅上密密麻麻排列的番薯一样。这情景触目难忘。

见礼后,荣副团长把车队引导到团招待所,安排大家临时休息,之后他找陈小斌、吴荒几个商量活动安排。他说:老战友重返边地,分区和团里领导都非常重视,本来准备今天搞个欢迎仪式,但不巧军区正好在我们这里召开训练现场会,分区和团里主要领导都忙那一头去了。是不是这样,今明两天你们到前面转一转,看看曾经战斗和生活过的地方?刘科长和何副主任陪你们去。回头我们再搞个欢迎仪式,一起聚一聚。”

陈小斌说:“我们主要是想回来看一看,尽量简便,少惊动人。”

“该搞的还要搞。你们都是这里的老功臣,作过贡献的,我们不敢忘。对了,我还通知了附近的一些老战友,到时见见面。”

“那也好。”吴荒随口应了句。

“唉,”陈小斌忽然想起:“叶紫来了么?就是嫁给贺晓军的那个女老师。她也是我一起的,送贺晓军的骨灰来,比我们先行一步。”

荣副团长诧异地:“没见到啊。我管内勤一摊子,如果来了的话,管理员肯定会告诉我。”

“那是怎么回事?”陈小斌不解,像是自言自语:“会不会是先去了前面的烈士陵园?”

“不会吧?烈士陵园早搬迁到防城来了。”荣副团长指着左侧山包后面:“就在离这儿不到一公里远的地方。”

陈小斌显然才听说:“什么时候搬迁的?”

“九三年前后。”

吴荒忍不住问:“什么原故呢?”

荣副团长答道:“具体原因我也不清楚,但我想不外乎几点。—是太偏僻,不便于管理,也不便于祭扫,尤其不便于学校、部队等进行集体活动;二是两国修复旧好,边境要营造和平气氛,偌大一个烈士陵园耸立在那里,怎么都会让人联想点什么。”

吴荒、陈小斌几个一时无语,心里却空荡荡的。烈士陵园一搬迁,好像把他们拥有的那段刻骨铭心的历史与现实之间的联系割断了,变成了无根的浮萍,轻且飘。

商量好活动安排后,荣副团长走了。吴荒坐在招待所前面榕树下的水泥凳上发怔。榕树是棵老榕树了,几十年似乎不见长,只是垂须更长更繁茂,有小绺落下来拖地了。

招待所座落在一个深深的山凹里,三面环山,林木遮天,只南面高耸着一幢四四方方的办公大楼。他记得连长曾开过一句玩笑:这里山青林秀,正是理想的埋骨之地。谁知这是个巫婆式的预言,他果真埋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

楚青峰安排在招待所三楼大房间临时休息,房子里人多,都忙着清洗,他便拎着一条毛巾下楼找水笼头。吴荒招手把小伙子叫过来,却不说话。小伙子坐在吴荒侧面的水泥凳上,被吴荒瞅了几眼,还是有些羞怯。

他先问:“吴叔叔,你到过这里么?”

“到过。”吴荒吐出两个字,才惯性地摸烟点燃,长吸一口才又说:“第一次就是和你爸来的。那时,招待所这幢楼刚盖起来,墙壁上涮的石灰还没干,水珠子渗出来,屋子里湿漉漉的,被子能拧出水来。”

小伙子瞪大眼听着。父亲对他来说是一个神秘的谜团,笼罩在云雾山中,心中却急于接近并解开这个谜团:“这是哪一年?”

“七九年,打完那场大仗后不久。”吴荒指着招待所二楼的最西端:“我和他就睡在那个房间。”

小伙子顺着吴荒所指方向望去,空泛的想象中好像填进了些许实在的内容。二十多年前的连长父亲正是意气风发的年龄,器宇轩昂、英武逼人,世界在眼中是绚丽的。

他问吴荒:“你和我父亲在一起好几年,一定了解得很透彻吧?”

吴荒又瞅了小伙子一眼:“你父亲和你娘就是那次认识的。晚上,你父亲睡不着,在床上翻烙饼一样,翻着翻着又爬起来,一支接一支抽烟。那时节烟还很少有过滤嘴,慰问前线的多是大前门、黄金叶,你父亲一个晚上抽了—包多大前门。我凌晨四点多醒来一次,他还坐在靠窗的床边上,烟火头像正拉扯风箱的炉子一样,明明暗暗闪个不停。”

小伙子默默听着,冥冥中感受着父亲在此地此景的心境,心里充满好奇和疑惑。

吴荒的思绪也流淌在二十多年的长河里。他记得,那个晚上有毛毛月,月的余辉把屋子里映照得朦朦胧胧,连长脸上的神情也是明明暗暗。好几次,他都想问连长,但又不敢问。现在想来,连长那时恐怕已经误入感情的雷区了,至少已经徘徊在雷区的边缘。

他们是到师部武装押运弹药的。部队从国境对面的土地回撤后,边境的零星战事却越见频繁。他们已确定留下来组建边防部队,不久就要进入边境防御阵地,各种准备工作在紧张地进行中:器材物资、武器装备、人员配置……那天,他们带车从距东兴不足两公里的部队集结地出发,刚跑了不足两公里,就遇上了那个大胆撩人的京族女子。说来也是一种缘孽,本来,他们是要早二十分钟出发的,但偏偏遇上司机肚泻,临出发时耽误了二十分钟。结果正是这二十分钟,让他们与这个京族女子狭路相逢,从而在连长身上演绎了一系列令人瞠目的故事。

那个京族女子是从橡胶林间的一条小路上钻出来的,远远望见军车,几乎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上野战公路,在中央站定,双手撒开拦车。军车在距她不远的地方刹住,司机正要吼几句,她已爬上了车踏板,气喘呼呼地:“赶上了,总算赶上了。”

看她那架势,好像是在赶公共汽车。连长睨着她:“你知道我们去哪里?”

“防城呗,我有经验。”京族女子很武断。

连长禁不住一乐,顺手打开了车门。

京族女子一条圆滚滚的大腿先挤进来。这京族女子是很勾人的那种,腿圆臀圆,丰乳隆胸,一双凤眼滴溜溜车转,便是波光四溢的景象。

一路,大卡车在野战公路上颠来簸去,京族女子也紧挨着连长摇来晃去,说些很幼稚的笑话,呵呵笑个不停。也许,就在这不经意间,连长和京族女子擦出了一些火花。车到防城,京族女子给连长留下了在防城的联系地址,说是还要搭便车回去。吴荒发现,连长没有像往常一样把纸条揉了扔掉,而是收在口袋里。晚饭后,连长又去会老战友了,一直到晚上十点多才回,回来后又是烦躁不宁。

吴荒后来想,部队刚进驻不久,连长会有什么老战友?他也发觉,往事往往是越来越经不起推敲。

“明天我带你到你父亲待过和最初埋骨的地方转一转。”吴荒对小伙子说。

图片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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