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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建文丨重返边地(4)

南部战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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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

重返边地(4)

文 | 傅建文

汽车在野战公路上拐来扭去。野战公路像悬在山腰间蜿蜒盘旋,往往一边是高山,一边是深涧,以青山绿水相点缀,既苍莽惊险,又秀丽妩媚,透出一种奇诡变幻的神奇。

这些野战公路大多是一九七九年前后修筑的,依旧还残存着战争气氛;或者,可以从这里感受和回味战争。

东兴的活动结束后,大家分开行动。当年,边防团分布在四十多公里长的边境线上担负着一线戍边任务,这些戍边卫士在山头阵地留下过许多故事,这是最令他们萦绕于怀的。

吃过早饭后,吴荒、老朱、陈小斌他们六七个人分乘两部小卧车出发。他们的老连队在距东兴二十多公里的一个小山村旁,那时是战斗最频繁的一个连队。连队最有名的阵地是竹山岭阵地,最有名也最剧烈的战斗是竹山岭阵地反击战。

关于这场反击战,师作战陈列室曾这样记载着:一九八二年五月十七日凌晨三时十五分,我边防x团守备x连和团特务连侦察排组成突击分队,在炮火强有力的支援下,对入侵我竹山岭阵地之敌发起了反击行动。经三个半小时激战,收复了竹山岭阵地前沿第四、五号高地,歼敌六十二人,缴获机枪、冲锋枪、步枪等轻重武器四十六支(挺)。战后,守备x连被广州军区授予“能攻善守英雄连”光荣称号,特务连侦察排被广州军区授予“英雄尖刀排”光荣称号,楚天湘、胡虎荣立一等功,刘强、高晓军、肖志平荣立二等功,黄正德、唐爱武等十七人荣立三等功。

和任何史料类的文字一样,这只是勾勒出这场战斗的大致轮廓,作为每一个亲历者来说,却有着完全不同的意义,它是记忆中一个不可磨灭的亮点,将照亮人的终生,改变人生轨迹。

“吴叔叔,你在这里待了几年?”楚青峰问。

“五年。”吴荒略一想,又补充说:“不足五年,差三个多月。我走的时节,你大概有两岁半的样子,喜欢光着身子在连队乱窜,和谁都熟,战士们也爱逗着你玩。”

小伙子的记忆里却是一片空白,遂腼腆地笑一笑。

汽车行驶了约半个小时,转过一个山坳,一棵盘根错节的细叶榕扑面而来。这就是京族女子开店的村口了。也就在这里,她和老连长发生了许些悲欢故事。而那时的小伙子,则常常像牛一样给拴在这棵大榕树上。

从这里过去两百多米,就是他们的老连队。

团里早已打电话通知了连队,年轻的中尉连长和指导员带着几个少尉在连队前的坡路上迎迓。

坡路有三十来米长,过去是黄泥路,现在铺上了水泥,两旁修砌了花栏,迎头一张拱门,两边门柱上携刻着“提高警院”“保卫祖国”字样的标语,上面拱栏上高悬着“能攻善守英雄连”七个大字。

看着这熟悉的字眼,他们的眼窝一下热了,心里暖潮潮的,激荡着一种久远而奔涌不息的情感。当年的命名大会就是在连队的操场里举行的,军区首长来了,省军区首长来了,军地的记者们也来了,盛况空前。当指导员代表连队接过绣金的荣誉称号旗帜时,他们陡然觉得生命里有了一层耀眼的光环。这荣誉是属于军人的,属于军人的骄傲和自豪。岁月悠悠,欲说当年好时光,虽说当年那些容光焕发的面孔已不再年轻,但凝结于灵魂深处的情感却更深沉,更热烈。

连队除新添了俱乐部、储藏室等几栋小房子外,依旧还保留着过去的格局模式。他们留连在熟悉的每一处地方,往事历历在目。走进连队荣誉室,老朱、陈小斌等好几个人都在墙上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名字,或立功受奖栏中,或干部任职表里,一时间,心潮如大河奔涌。

看得出,年轻的中尉连长和指导员也为连队不平凡的历史十分骄傲,像接待其它参观团一样,不自觉地以一种自豪的口吻介绍连队的光荣,特别提到了竹山岭阵地反击战,提到了这场反击战中涌现出的战斗英雄。

听别人说自己的往事,那是一种特殊而又快乐的心境。陈小斌忍不住,手指着立功受奖栏中老朱的名字,眼睨着老朱,终幽了一默:“彼猪(朱)即此猪(朱)也。”

年轻的中尉连长和指导员一愣,随即回过神来,微微有些难堪。

老朱哈哈一笑:“走, 我们上阵地去!”

从连队后面穿过几丛凤尾竹林,有陡陡的五百二十一级台阶直通山顶,那就是竹山岭主阵地。

竹山岭阵地由五个山包串在一起,呈半月形,从前到后序排,分别是五、四、三、二、一号高地。

五号高地前沿,缓缓地滑落一条清涧,清清亮亮的溪水从上游蜿蜒下来,如山涧舞动的一条玉带。山涧至五号高地下首不远处,又忽地展宽了,窄窄地一块乌龟形岩石突出其中,将山涧一分为二。

谁也不曾料想,就是这块乌龟形岩石,引发了一场十分激烈的边境战事。

根据清勘界时的约定,双方以溪为界,这块乌龟形的岩石是一个天然的中界点。但在一九八二年三月十四日清晨,竹山岭阵地的观察哨陡然发觉,乌龟形岩石的南侧筑起了一道围坝,溪水全部向北面倾注,淹没了大片草地­——这便意味着我方数百平方米国土被吞噬!

情况立即层层上报,一直到中央军委。三天后,炮击命令正式下达,边防团调集了十余门六0炮部署在竹山岭阵地三、四号高地的马鞍间,居高临下瞄准围坝轰击。

这又是一种胶着,围坝白天炸开后,晚上又给筑起来。双方进行了十多个回合的拉锯。

四月十一日夜,我方重剑出击,以一个加农炮连的炮火对设堵之敌进行了致命打击。据炮兵观察哨报告,设堵围坝的敌一个排被全歼。

敌方不甘失败,出动一个连的兵力趁夜暗越过边界,偷袭并占领了我竹山岭阵地四、五号高地。

一场捍卫领土完整的恶战已势不可免……

站在当年被炮火犁遍的高地上,往事纷纭,一幕幕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他们记得,战后好长一段时间,阵地上漫布着浓郁的尸臭。那腐臭是透入骨髓的,酽稠如汁,无孔不入。阵地上不知喷洒了多少除臭剂,不知喷洒了多少花露水,腐臭却总是除之不去,结果香香臭臭混在一起,似粘结在肺腑间搅腾。

那段日子,阵地上的吃饭饮食是比打仗更艰苦的任务,食物一入口,就被一股强大的异味顶出来,吃了吐,吐了吃,最多时一天折腾十多次。那腐臭又似乎是看得见的,阵地被炮火犁得寸草不生,醺得焦黑的泥土上,裸露着几十具尸体由腐而烂,由烂而化,最后只剩下一堆堆狰狞的白骨。

这是一副残酷而无奈的图景。本来,我方通过外交途径发出照会,让对方派人敛尸埋骨,但他们不作回应。我方派人去掩埋,又被对方的炮火封杀,为此还牺牲了两名战士。事情就这样糜烂着,越往后越不可能,双方你也埋雷我也埋雷,把阵地及四周布成一个火药桶,不可轻越雷池半步,任由风雨吹打白骨,野草疯长,一片凄凄景象。

这肃杀的光景一直持续了十多年。

第一次边境大排雷后,这里又经营成一个花果山,栽了香蕉,栽了八角,如今香蕉已挂果,八角已成林,在几个高地间的马鞍里,还修砌了花坛,种植了美人蕉、刺玫瑰、夜来香,映入眼帘的便是花红叶绿。从阵地极目远眺,但见千山万壑起伏绵延,群山黛绿,深涧生烟,一派险峻奇诡秀丽的南国风光。

“喽”,老朱指着靠近五号高地的一道战壕坎,对楚青峰说:“你爸爸就是在那个地方牺牲的。”

小伙子顺着他的指向望去,一时怔怔的:“那里?”

老朱点点头:“那里。”

小伙子眼中立即有了一种庄重的神色。他慢慢走拢去,围着战壕绕了几个圈,之后从背袋中掏出一个傻瓜相机,把这块并不显眼的地方收在镜头中。

吴荒、老朱他们也不约而同地闪过老连长倒下时的那一幕。

那是反击战最后的攻坚阶段,团特务连侦察排从南面突击,已迂回接近五号高地主峰;他们连从正面突击,攻占四号高地后,越过“马鞍”朝五号高地猛攻。夜暗中,子弹流萤般穿梭,炮弹爆炸的声浪一浪衔着一浪冲击过来,仿佛天摇地晃。炮火轰鸣中,部队发动了冲锋,在一红一绿两颗信号弹的交相辉映下,硝烟雾幕云蒸霞蔚般绚丽。这一瞬,他们透过爆炸的声浪,听到了老连长“冲啊”的吼声,那略带雏鸭般嘶哑的吼声像流星一样划过夜空,留下了一个长长的颤音,之后嘎的打住,随即被炮弹的声浪淹没……

这是他们听到的老连长最后的声音。

战斗结束后,他们发现老连长倒在战壕坎上,胸口呈品字形三个硕大的弹孔,但他依然保持着冲锋的姿势,口也张大着,似乎在呼喊。

看着这姿势,连队的指战员们都流下了热泪,一种酸楚的情愫充塞在胸臆间。

老连长是以他的英勇和热血洗刷他“带给连队、带给大家的耻辱”了。

老连长在这次战斗前一个星期才被解除禁闭。他待在禁闭室整整思过四十天,出来时头不是头脸不是脸,一副潦倒蓬松的模样。不难想象,短短的四十天中,他走过了怎样一个复杂的心路历程? 据说,他是用碎瓷瓦片割破指尖,沾血书写了数千言的悔过书,才感动组织的。对他的处分决定是战前公布的,党内严重警告,行政上降一职,但仍获准以副代正率部参战。于他来说,这也是最大的恩赐了。

出征前的誓师大会上,老连长举杯悲壮陈辞:我是待罪之身,给连队抹了黑,给大家丢了胜,这个由我给连队、给大家带来的耻辱,一定要由我自己洗刷,大家看我的行动吧!

也许在这个时候,老连长已抱定必死成仁的决心。关于老连长和京族女子的隐情,连队干部战士早有觉察,一连之长老往小娘们开的小卖部跑,无论如何不是一件正常事。为此,指导员多次旁敲侧击,又代表党支部郑重找他谈过话,要他注意影响,注意形象。可是,那时老连长和京族女子根本刹不住车。但他们也未曾料到,这场畸恋不仅很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而且引发了一场不小的军民纠纷,涉及到民族政策,险些导致不堪收拾的局面。

连队驻地是边境的一个少数民族,这个民族以其浪漫多情而著称。年轻男女以歌传情,以歌订终身,这几乎成为了这个民族鲜明的特征。于是,每逢月明之夜,人在林中穿,歌绕山梁走,是边地令人心仪的一景。但如果把这种浪漫风情想象成随意随便,那就是大错特错了。事实上,以汉民族的目光看,这个民族的婚姻和家庭生活是十分严谨且合乎道德规范的,只不过为了不辜负这钟灵毓秀的南方山水,而给了年轻男女一种选择的自由。


京族女子就是给这饱含浓郁民族风情的歌声召唤而来的。连队附近的寨子里有一个叫龙鸣的小伙子,是这一带远近闻名的歌王,在三月三的赛歌会上,他几乎击败了所有对手,夺得桂冠。京族女子为歌所迷,又为歌而嫁。但歌毕竟是娱情,代替不了过日子;歌王在打点生活方面也远远没有在歌场上那么潇洒。结婚没多久,日子便捱不下去了,歌王趟过边界去对岸讨生活,在一个华侨开的石灰窑里当窑工,很快又赶上了边境战争。不知为什么,战争的华侨大迁徙中,他竟没有跟回来,待战争一爆发,这便成了一个不可解的谜团。他究竟是生?是死?是有意逃避不归?还是已身不由己?京族女子独守空房,团圆的日子变得遥遥无期。在这种背景下,老连长走进了她的视野,一切仍顺理成章地发生了。

闹不清寨子里的村民什么时候发现了他们的隐情,东窗事发时是一个月明星稀之夜,老连长和京族女子相约在寨子后边的巴蕉林里,他们卿卿我我,完全进入了两人世界,丝毫没有感觉到逼人的危险。这晚上,寨子里的男村民几乎倾巢出动,手持鸟铳、木棍,先封锁了所有逃逸的路径,之后一齐点燃火把,一齐“嗬嗬”的发喊。

那喊声在夜空里格外清亮,似乎天地间都回响着不绝的“嗬嗬”声。

竹山岭阵地的观察哨很快捕捉了这一异常情况,以为是发现了敌方的特工,赶紧报告了连队。指导员片刻不敢延误,紧急集合,紧急出动。但当他们全副武装赶到事发地时,看到的却是天底下最尴尬的场景。老连长已被“俘”,愤怒的村民们正用棍棒和拳脚发泄他们的情绪……

这件事的恶劣影响是可以想见的。据说,军区首长在上报材料上批示:这个连长是不是吃了豹子胆?纪律观念哪里去了?政策观念哪里去了?以一已之私欲败坏部队名声,品质低劣,影响极坏,不严肃处理不足以平民愤,不严肃处理不足以教育部队。

依这情势,老连长的前途一片愁云渗雾,处理是免不了的,十有八九要离开部队。完全可以说,这件事将是老连长军旅生涯中的一个分水岭。但天地造化,一场局部边境战争降临了,老连长终于在战火中涅磐,也因此获得了再生。

谁也未曾料想的是,事件中的“另一半”——京族女子竟会出现在出征前的誓师大会上。她一袭民族盛装:青衣,印花套裙,宽边尖顶竹斗笠,便是海风海味的京岛风韵,既俏丽又招眼。

她的出现,把大家一下弄呆了,一百多双眼睛盯着她停止了转动,空气也凝固了。

最震惊的还是老连长,雷击了一样目瞪口呆!

京族女子旁若无人地走来,直盯盯看着老连长。这天的老连长另有一种风采:闪亮亮的秃头,全武行的装束,显露出凌厉的悍劲。京族女子一步步走到老连长面前,从别人手中端过一杯壮行酒,举到老连长的唇边。老连长依旧呆呆的,她又俯身过去,贴着他的耳朵悄悄说了几句什么。立时,老连长的浓眉耸起来,脸上浮现出一种哭哭笑笑的表情。突然,他端杯一饮而尽,之后猛地把酒杯往山坡上一甩,狼声虎气吼:“出发!”

老连长就这样一去不回头。后来大家揣摩,京族女子肯定是告诉他已经“播下种子”的消息。如果真是这样,老连长当是死而无憾了。从内心而言,大家也非常佩服京族女子的敢作敢为,送行的场景就像好莱坞电影中的经典镜头一样,长时间在脑海中回放。

老连长牺牲后不久,京族女子就开始“显山露水”了,她常常挺着滚圆的大肚子在村寨到连队之间的野战公路上散步,构成了一道迥异的风景。

还有一件让人料想不到的事是,老连长牺牲后,村寨的村民都来给他送别。他们几乎出动了所有的青壮年为他护灵,又请了最好的歌手唱冥歌,彻夜诵唱,祭慰亡灵。也许,这是一个崇尚英雄的民族,远远超越了是非恩怨。

竹山岭阵地反击战中,老连长一直率队冲锋在前,收复了四号高地,炸毁了敌方在四、五号高地间修筑的永久性工事,最终倒在冲向五号高地的最前沿。按照他的战功,本来是可以授英雄称号的,但因了那档子事,部队作低调处理:小范围宣传,以战斗事迹为主。

从部队的本意说,是避免过份刺激当地群众,何况以功抵过,也该削减一下他那英雄的份量。

但这种想法纯属多余,当地群众得知老连长捐躯的消息后,自发地携带着粽粑、甜柑、香烛、纸钱、花圈等前往连队驻地祭奠。起初,连队指战员还以为当地群众仍在纠缠旧账,有一种戒备心理,但等到发觉全然不是这一回事时,就有了一种由衷的感动,由此也真正认识了这个民族,认识了这个民族的古朴高义。

图片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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