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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建文丨重返边地(5)

南部战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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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

重返边地(5)

文 | 傅建文

从阵地上下来后,他们在连队搞了一个简短的捐赠仪式,吴荒把一张用大红信袋套装的三万元现金支票当场交给了中尉指导员。依他的想法,是准备买些高档点的文体器材的,他的记忆中还顽强地保存着当年阵地上文体生活贫乏的印象,但老朱把他“教训”了一通:你好痴,现在什么年代了,什么东西买不到?有钱买个月亮下来把玩都可以,狗骗你啵。吴荒想想也是。

在连队吃过午饭,吴荒、老朱、陈小斌他们就带着楚青峰开车直奔那良烈士陵园。

连队离那良烈士陵园有十多公里,如今那儿只剩遗址了,但小伙子执意要去看看父亲最初的埋骨地。吴荒他们的感觉里,那儿也才是真正的陵园,一车拉上前线的战友,当初有一小半躺在那儿。几次参加集体葬礼,无数次祭扫,脑中留下了肃穆的图景:群山环绕,青松翠柏,构成了一个庞大的矩形方阵,就像一支随时准备接受检阅的严整队伍。

“叶紫来过吗?”上车不久,吴荒问陈小斌。

陈小斌说:“我问过连长、指导员,他们也不清楚。听哨兵说,早天是有一个女的来打听过什么,但没有在连队待,也没留下什么话或联系地址。”

这当是叶紫无疑了。吴荒他们还清晰记得她当年的模样:圆脸盘,大眼睛,柳叶眉,看去像个清纯的中学生。

这么个姑娘是鸿雁引来的。那时她在广西贺县一所小学当老师,学校发动学生们给前线的解放军叔叔写慰问信,她在所带班级学生的一叠慰问信中附了一封信。她这封信辗转送到吴荒他们这个连队,连干部又把它转到了卧床的贺晓军手中。贺晓军是在边境炮战中负伤的,身旁的一门六0炮发生了十分罕见的炸膛,炸断了他的腰椎神经,炸坏了左肾,炸伤了右肾,腰以下失去知觉,身上还有多枚弹片未能取出。负伤后的贺晓军悲观厌世,躁动不安,这种慰问信多少可以抚慰一下他的乖张情绪。的确,他从来信中读到了善良与纯朴,读到了生命意义的价值。于是,他支起夹板,一字一句地回了封长信。

正是这封信打动了叶紫,在她心中掀起了情感的波涛,她毅然决定到前线走—趟。

叶紫的出现像是自天而降,起先大家以为是贺晓军的“原配”,都感叹小姑娘的纯情,等看到贺晓军愕然的表情,这才知道会错了意。

叶紫是作好了充分准备而来的,一来就摆开了当家的架势,打扫房间,做饭熬药,清洗衣服杂物,手不停脚不住。

大家既感动又觉得有些难办,平空空钻出一个拥军对象来,如何说?所谓名不正而言不顺。同时大家也有些疑惑,一个有才有貌的国家教师,在一个农村籍特等伤残战士身上如此用心,恐怕是带有什么目的吧,是不是为名?或是为了其它什么?

连队干部反复研究,派人找她谈话,劝她理智行事,尽快返回家乡,但叶紫已铁心,回答也简捷:不。连队干部为此挠头不止。

事实上,麻烦接踵而至。先是叶紫所在的那所小学发来电报,催她回去上课,并警告说若不回去,将采取断然措施;接着她家里人三天两头来信来电,要求部队一定要帮忙做通工作。连队干部只好一次又一次派人上门,苦口婆心劝说,但这些都是梁山泊的军师——无(吴)用。

这时,贺晓军也从最初的热情中冷却下来,采取了十分极端的冷漠态度,甚至不惜动粗,把唾沫吐在她身上,恶语相向:滚,你他妈给我滚,别赖在这里!

这—棍确实把叶紫击懵了,但她痴情而不迟顿,仔细一回味,很快明白了他的真实用意。一旦明白了,她也更绝:我就赖,赖也要赖在这里!

到这地步,部队没招了,贺晓军也没招了。恰这时,《解放军报》一个记者到前线采访,获知此情况后十分激动:这么好的拥军典型,一定要宣传出来!

军报记者不是开玩笑,一宣传果然便宣传出了名堂,报纸、杂志、电台、电视四面开花,描绘了一段感人肺腑的战地佳话。

至此,贺晓军和叶紫的事算得上峰回路转,花好月圆。

这个军报记者也有些两肋插刀的气概,为了贺晓军能顺利回乡安置,回京时又专门拐了一趟湖南,找到省民政厅领导,把一干人都打动了。民政厅主管领导当即表态:湖南人民决不会亏待自己的英雄。

有了这话,贺晓军带叶紫回乡安置一路绿灯。当地政府为他们购置了两室一厅的住房,很快落实了贺晓军的怃恤和疗养手续,将叶紫安排在县幼儿园工作。

但动人的故事并没有出现优美的结局。先是隐藏在贺晓军身上的几枚弹片相继作乱,四处求医问药,车马劳顿自不必说,终究是未能挽留住贺晓军的生命;接着又因贺晓军家人眼浅,闹出了一场谋夺家产的风波,最终还是以叶紫的忍让退出为结束。    

“现在的人现实了,这样的姑娘怕是绝了种。”陈小斌发感概。

“那倒未必,”吴荒说:“女性终归是女性,感情比男人要执着,虽说现在年轻女孩子开放点、浪漫点,但大多还是很纯情的。”

“哟,哟,”老朱眯着眼,嘴里咂咂作声:“瞧我们吴总,宝哥哥第二啵,好可爱的啵,狗骗你!”

吴荒盯了他一眼:“你这家伙,油浸泥鳅一样,没药治了。”

老朱嘻嘻嘻地笑。

吴荒就想老朱刚当兵那会儿,看见年轻姑娘总是面红耳赤,说话结结巴巴,一副羞怯怯从未见过世面的模样,实在无法和现在联系起来。

汽车驶近一个旧圩镇,因为不是赶圩日,圩镇上有些清冷,只稀稀拉拉摆着些水果和农副产品摊子。

圩镇已远不是过去那种规模,两旁新砌了许多楼房,但中间偶尔还夹杂着土砖青瓦的老房子,依稀可见二十年前的沉古。那些老房子的青瓦屋檐上已结满青苔,看去有些残破。按当地风俗,无论新房旧房,门楣上—律都悬挂着一面圆镜,大概是避邪物,取“明镜高悬”之意。

当年,这里是公社机关所在地,让人记得最清晰的是供销社、公社卫生院和公社大院,圩镇上也就这三家门楼显派些,都是红砖红瓦的两层楼房,突兀于清一色的老房子中。

现在,供销社已淹没在楼丛中,取代的是一字排开的几家私人餐馆;公社大院看去仍是乡级政府机关所在地,新砌了围墙,新盖了四层大楼,楼顶上还竖着一面八成新旧的五星红旗;只有公社卫生院依然是旧时模样,从两条石墙的窄巷中通上去,孤伶伶立在一个小山包上,像一座山神庙。老朱朝那里呶呶嘴,对楚青峰说:“你就是那里出生的。”

小伙子忙探头:“哪里?”

老朱就指定卫生院:“看到没有,山包上那栋旧楼房。”

“停停吧,”小伙子求告似的:“我想进去看看我出生的地方。”

吴荒说:“停吧,都进去看看。”

卫生院似乎什么都保持着原貌原样,只是大门口的牌子换成了乡卫生院。这块白底红字的牌子可能新做不久,红字还是血一样的颜色。

“你是早晨出世的,哭第一声正是太阳刚升起不久的时候。”老朱对小伙子一派讲古的口吻:“当时折腾得真惨啊,进院搅乎了三十多小时,是罕见的莲花生,屁股朝下头朝上,也就是常见的观音坐莲台的姿势,千例中难逢一例,卫生院的人想尽了办法都不行,后来到镇上请了一个县医院退休的老妇产科医生,剖腹才拿出来的。”

“是吗?”小伙子一脸迷蒙:“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陈小斌“哧”的一笑:“你当然不知道,要知道那就是先知先觉的圣人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小伙微微作堪:“我是说没听人说过。”

老朱摇摇头:“嗨……”

京族女子是晚上九点左右到连队求救的,也不知发作多长时间了,裤子全被血水浸透,身后拖了长长一条血痕。她挪到连队前面的斜坡下,再也无法挪动半步,就躺在斜坡上声嘶力竭呼救。连队岗哨闻声寻去,拿手电一照,吓懵了,赶紧报告了连队,连队派人派车把她送到了公社卫生院。京族女子在此孤身一人,住院的费用是连队干部战士垫付的,剖腹手术的家属签名是连队干部战士代签的,手术需输血是从连队干部战士身上抽取的,产后照料也是连队派人轮流值班。大家都有个共同的心愿,无论如何要保护好连长唯一的“遗产”。

老朱、吴荒、陈小斌也来当过男看护,二十郎当岁的小青年,没有这方面的经验,闹了不少笑话。老朱还记得当时给楚青峰喂奶糕的笨拙样子,先是太烫,把楚青峰烫得“哇哇”啼哭,后来旁边病床的一位陪床的大嫂示意他,让他吹凉吹凉再喂,他嘬嘴用力一吹,又把奶糕全部吹喷在楚青峰脸上,花花乎乎的……那种手足无措的狼狈模样,现在想来令人发笑。那时的楚青峰也太羸弱了,体重不足五斤,出世好几天还未打开眼睛,脸皮红红坡皱,四肢香签棍一样,要多弱有多弱。大家把他抱在手里摆弄,比摆弄地雷还要小心翼翼。

如今,当年难拈手的雏儿已撑成一座门神,正严肃着一张年轻的胜,打量着自己的出生地。

 “进去看看吧,”老朱说,他带头跨进了卫生院的铁栅栏大门。

小伙子脚步犹豫了下,随即跟了进去。

陈小斌用手拐了拐正发愣的吴荒:“麻子,也进去看看吧。”

“你先进去,我在外面抽支烟。”吴荒说。

吴荒点燃一支烟,在门左边一棵荔枝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这棵荔枝树已有几十年历史,他记得,楚青峰出生那会,荔枝树就有碗口粗了,浓密的枝叶间缀满乍红还青的果实,红红绿绿星星点点,逗人心痒。煞风景的是,树杆上钉了一块警告牌:果树上已喷洒了剧毒农药1605,偷吃后果自负。现在警告牌早已归化尘土,但钉牌的钉子仍在,已被树干吃进了三分之二,只剩下斑斑锈锈一个钉疤露在外面,像是一段岁月的见证。

吴荒当年在卫生院照护京族女子和楚青峰母子时,正是心情最灰黯的时节。前几天,他从团部保密室当保密员的老乡那儿得到一个他已确信无疑的小道消息,他的提干报告又在团部搁浅了。

这是第二次搁浅。

一九七九年打完仗后,部队选拔一批立功受奖的战斗骨干,送桂林步兵学校培训半年后直接提干,吴荒名列其中,无论是营、连推荐,还是政审、体检,都是一路顺畅,不料节骨眼上却弄出一挡子事。

当时连队刚进入边境防守阵地不久,大家满脑子敌情观念,弦绷得特别紧。一天晚上,吴荒在五号高地前沿站零点岗,刚上岗不久,便发觉了异常情况,在他前方不远的一丛茅草中,不时传出蟋蟋声响,伴随着茅草东摇西晃。时值月圆之夜,天上有浓密的浮云飘过,月光时隐时现,四周明明暗暗,越发衬托出一种森然景象。那一瞬,吴荒真是毛骨悚然,手中的扳机不由自主地扣紧了,一梭子弹冲膛而出……边境无小事,静夜的枪声引起了一场不小的震荡:部队紧急出动,封卡设伏,层层封锁,层层搜索,结果却出人意表,他射杀的不过是一只外出觅食的狗獾。更为不巧的是,这一天正好是中秋节,是双方通过新闻媒体发表了公告的“休战日”,枪声给了对方一个无可置辩的口实,外交上“严重抗议”,新闻媒体上“口诛笔伐”,事情有了真正意义上的国际影响。

部队虽然没有因此而怪罪他,但遇事不冷静、缺少胆识的印象却已经形成,提干问题自然也搁下来。

这一搁便是三年。

三年中,无论是站岗放哨巡逻设伏,还是公差勤务打扫卫生,他事事抢在别人前面,让汗水说话,这才逐步改变走火一事残留在别人心目中的印象,被作为边境作战部队照顾的提干对象申报上去。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一次又会在节骨眼上搁浅。

到底什么地方出了毛病?吴荒真是百思不透,颓丧至极。那一段时间,他有了些看破红尘的味道,极力逃避人群,静思独处。在卫生院看护京族女子和楚青峰母子的闲余,他常常一个人在外独自转悠,尤其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战时的边陲小镇之夜有一种令人恐惧的寂静,镇上罕有人迹,灯火早已泯灭,四周黑沉沉的,像瘟疫流行后的死镇。他就在镇上从东逛到西,又从西逛到东,逛累了就回到卫生院门前的荔枝树下枯坐,一支接一支抽烟。他的烟龄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当京族女子看见他抽烟像玩蚂蚁上树的游戏一样,不胜诧异: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瘾这么大,我记得你是不抽烟的。

京族女子的话像一道闪亮的弧光投射在迷雾上,吴荒的思路一下清晰了:问题恐怕就出在老连长那儿。

老连长关进禁闭室隔离审查时,上头让连队派一排长带三个战士“警卫”,吴荒是“警卫”之一,保卫部门的领导曾对他们约法三章:不准与外通信,不准与外串通,不准不假外出。说白了,就是要一天二十四个小时陪吃陪睡。

从他们内心的感觉而言,并没有把老连长的问题看得有多严重。所以,他们对老连长尊重如故,陪他聊天,陪他打牌,依旧“连长”“连长”的叫得频繁。老连长也十分自重,从不提什么过份要求,唯一的要求是保证香烟供应,而这是经保卫部门批准同意了的。吴荒给老连长去买过两次烟,说是买,其实是京族女子送的,她死活不收钱,还要塞给他两包,他双手直摇,那时他根本不沾烟。不料没几天,保卫部门突然将这个“警卫”小组全部撤换,换上了团特务连的兵。起初他们确实觉得莫名其妙,后来才听说是老连长和京族女子在暗通消息,双方都主动要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保卫部门对这事非常恼火,说要查个底朝天,恰这时边境硝烟又起,事情才不了了之。

一场战斗下来,当事人已长眠不醒,吴荒他们也把此事从记忆中淡出。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一笔糊涂帐最终还是落在自己头上。

把这件事想明白后,吴荒也就认命了,一认命也就坦然了,自己终归是没有留在革命队伍上继续革命的命。

图片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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