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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建文丨重返边地(6)

南部战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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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

重返边地(6)

文 | 傅建文

烈士陵园旧址座落在那良坐西北朝东南的一处荒坡上,当年那里长满野芭蕉树和杂草荆棘,因了亚热带丰沛的雨量和水份,芭蕉树和野草疯狂漫长,密丛丛,绿葱葱,一派毫无节制的繁荣景象。

一九七九年城边境战争开始前后,当地民政部门的人陪同一位部队高级领导来选烈士墓址,这位高级领导触景生情:这是军人生命力旺盛的象征,我看就选这里好!

一言定大局。于是,铲草平坡,掘坑修路,修建了这一带规模最大的烈士墓地。

吴荒他们在卫生院停留了约模一刻钟,楚青峰又用傻瓜相机留下了好几张照片,他就像一个永无休止的贪婪的拾荒者,执固地要留下生命中的每一缕痕迹。

从卫生院出来后出镇口不远,就要拐入进烈士陵园旧址的毛公路了,汽车开始颠簸起来。可能是久未维护的缘故,公路两侧被雨水冲出了一条条深槽,中间的路面像乌龟背一样高凸着,司机把车开得小心翼翼。

陈小斌的眼镜贴着车窗玻璃,外面的树木和山岗在上下翻动,他紧张地嚷道:“开慢点,开慢点,安全第一。”

给老朱开车的小伙子是从青藏高原部队复员的老司机,他说:“不会有事的,比这危险百倍的地方我都走过,放心吧,出了事我负责好不好?”

陈小斌嘟哝道:“出了事就一锅煮了,你还能负什么责。”

“书虫,就你这条狗命值钱是不是?”老朱挖苦道。

陈小斌一翻白眼:“猪!”

吴荒没有开口说话,他双眼望着车窗外,心境空旷而幽远,往事像深邃天空中的白云悠悠流过。

一九七九年从对岸撤军回师的第二天,老连长就带着连队的干部战士来给牺牲的战友送行。他们来时,烈士陵园的二百七十八个墓坑已全部掘好,小半正下葬,大半裸露着,横成排,竖成行,方方正正一个墓坑的矩阵。在初春桔黄的阳光下,在捎带寒意的清风中,这便有了一种令人震憾的冲击力。这种震憾来自心灵是最深处,那一刻,荣辱得失、名利是非俱已消失,只剩下对军人牺牲内涵的赤裸裸的解读!

他记得,老连长根据墓坑的编号,将属于自己连队的干部战士的墓坑全部转了一遍,如同一个作风严谨精细的质检员,不放过存在的一丝纰漏:墓坑是否周正?深度够不够?等等。老连长的严肃冷峻和挑剔,让人过目难忘。他还说:我宁愿自己在这里站岗,而不愿战士们在这里列队。

老连长心里有一份深深的自责,他以为只要多给他一些时间,哪怕是两个月,他就能把新兵们都训练成战、技术动作完全合格的“老”兵。那样的话,在这里掘的墓坑就要少得多。但战争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它的爆发性、突然性、时限性等都无从揣度。说白了,战争就是战争,军人是无条件服务于战争的。

三年多后,老连长真的在这里“站岗”了,最初的位置安排在陵园斜上方右角较远的地方,那里地势较高,视野开阔,旁边的松柏也有了森森气象,是阴阳书上所说的鹤鸣之地,但连队的人都说不好,说让老连长离群索居,他会寂寞的。陵园管理部门照顾连队意见,将老连长的墓址重新安排在一排烈士墓顶头的三角形窄地上。这样,老连长便像列队点名时的老连长了,在对着他的兵默默告诫什么。汽车围山脚绕了好几个弯道,在烈士陵园旧址前停下。

他们走出汽车,迎面映入眼帘的是一坡嫩绿。围墙没了,铁栅栏大门没了,纪念碑没了,墓碑也没了,替代的是迎风见长的柚子树林。这些阔叶柚子树大概有五、六年树龄,大部分是小臂粗细,有一些已开始挂果,青青的小孩拳头大小,饱满丰实,像吮吸了丰富的营养;柚子树林间还零星的点缀着几株松柏。

他们穿行在柚子树林间,凭记忆搜寻墓址。是了,是了,是这块三角地,基本上还保持着地形原貌,只是墓堆推平了,在墓碑处栽了一棵柚子树,可能是稍后栽的,比其它的略小些,小伞一样撑开着。

吴荒说:“是这里。”

老朱和陈小斌也说:“是这里。”

楚青峰围着三角地绕了一圈,默默地垂着头,一声不吭。

这之前,他到这里来过两次,第一次还小,是跟母亲来的,已经没有留存多少印象了,他只记得母亲苦泪缤纷,瘫倒在墓碑上。第二次是单独来的,身上只有十几块钱,一路逃票、爬车、乞讨,历尽艰辛才找到这里。

那天,他将墓四周的杂草清理得干干净净,独自一人在这里枯坐了半天。十三四岁的孤苦少年本来是心事迷茫,看不见路标望不见路,前程如一片苍山云海,但当他一遍又一遍抚摸着墓碑上的碑文时,却真切地感受到墓中人和自己相通的血脉。是的,父亲是威风凛凛的解放军连长,是堂堂的一等战斗功臣,这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动力让他猛然清醒和振作。

也就是从那天起,他逐渐坚强起来,一步步朝自己的目标走去……

“那里是二排长;挨着他的是柳满山,一班长,山东淄博人;再过来就是‘锤子’,‘锤子’还不满十七岁。”陈小斌从右至左一路数过来,记忆中的位置清晰而准确。

其他人一合眼,也立马能映出整齐排列的图景,一时间心里寂寞的,天地间也是一派寂静。

“梆梆梆”,几声像啄木鸟嗑树一样的声音从树林中传出来。

他们一下回到了眼前的现实世界中。

他们循声寻去,在陵园旧址左下侧找到了一位青衣老人。老人怕已年近古稀,手上的青筋一条条凸出来,蛇走龙伏。他端着一柄丁字耙,正在给果树刨坑深施肥,泥土湿润而有粘性,粘结在丁耙齿上,他便时不时在树根处敲拍几下。

吴荒上前招呼道:“老人家,忙呀。”

    青衣老人眯缝着眼,审视着这一群衣冠楚楚的人。

    吴荒又问:“老人家,这一片果林是您承包的?有几年了?”

    “七年。”青衣老人手拐柱着丁字耙柄,眼皮往上翻:“快七年了。”

    老人的神态勾出留在老朱脑中一些模糊印象,他问:“老人家,您住在附近吧?”

    老人温吞吞地:“我住在这里,早先在给陵园守大门。”

他一提醒,其他人都有了印象。那时节,老人住在陵园大门一侧的茅草棚里,见人来就早早地开门,默默地打扫纪念碑前的台阶,从不多语。吴荒他们的心目中,老人就好像是山旮旯里—棵不起眼的孤树。

 “老人家,烈士陵园搬迁时您在场吧?”陈小斌问。

老人反问道:“你们问这个干嘛?”

陈小斌说:“我们是竹山岭阵地的退伍老兵,特地回来看看的。”

“难怪喽,”老人的神色和缓了些:“迁墓时是我捡的骨,二百九十三座都是,但里面有三十多座衣冠墓。尸身早腐烂了,只剩下骨架子,棺材、衣服也都腐烂了,后面添的十多座好一些,衣服还可拈起来。不过,有一件东西却和下葬时一样鲜亮,恐怕你们想不到。”

“什么?”陈小斌急切地问。

“五角星,崭新的,个个都一样。”

“哪那些五角星呢?”陈小斌又问。

老人盯了他一会,默不作声把丁字耙刨在地里,转身朝茅草棚走去。

他们悄声跟在后面,在门口打住了。

老人进屋翻腾了一阵子,从里面抱出一个边地捡骨的瓦罐子,放在地上启了封,掏出一个布包,层层剥开,露出了十多个鲜红的的五角星。

看着这崭新如故的五角星,吴荒、老朱、陈小斌他们的眼一下湿润了,脸上泛出青春的潮红。

陈小斌问:“老人家,能不能……”

老人慷慨的:“你们挑吧”

他们每人拈了一个。吴荒向老人深深一鞠躬,老朱、陈小斌也向老人深深一鞠躬。这是发自内心的感激,老人让他们再见证了一段不平常的历史。红五角星是一个时代的象征,是理想、热血、忠诚染红的影像,浓缩了往昔的风华岁月!

临别时他们再一次向老人道谢。

陈小斌又想起了:“老人家,再向您打听一个事,早两天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到这里来过吗?”

   “来过。”老人说:“又走了。”

 

                

重返边地(7)

 

两天后一个阳光灿烂的上午,吴荒他们在防城烈士陵园见到了一路与他们若即若离的贺晓军。

他已安葬在新烈士陵园一角,碑上几个字鲜红欲滴:战友贺晓军之墓。墓前摆放着几束夺目的鲜花。

荣副团长告诉他们:安葬手续半天就办好了,主管陵园的市民政局郑局长也是从边防团转来的,特批。

贺晓军终于归队了!

新烈士陵园座落在防城区东北最高点——阿陀岭的半山腰上,坐北朝南,视野极为开阔和辽远。它的右下侧不远是边防团团部,再过去是高低错落的防城市区,站在这里可一览无余。

也许,这种安排是无意的,但隐含着深刻的寓意,同时也是烈士们曾经捍卫的:和平与安宁。

老朱点燃了带来的鞭炮引线,鞭炮声立即打破了寂静的陵园,“哗哗叭叭”地炸开来,一股雾白的硝烟升上去在半空盘旋。

爆炸声中,一行人垂下了头,楚青峰则在父亲墓前一声不吭地跪下了。

生者和死者就这样开始了心灵的对话和问候——

战友们,我们看你们来了。

谢谢。你们现在还好吗?

我们都生活得很好。你们呢?

我们也很好呀。你看看我们的阵容……

二百九十多座墓,一样的规格,一样的墓碑,比老烈士陵园挨得更紧,排列得更整齐,静静地注视着熟悉的战友们。

鞭炮早已燃尽,硝烟早已消散,阳光柔和地洒照在静静的陵园,人和墓凝固了。

突然,山下一阵嘹亮的歌声飘过来,打破了山野间的寂静——

咱当兵的人

有啥不一样

只因为我们都穿着朴实的军装

……

咱当兵的人

就是不一样

为了国家安宁

我们紧握手中钢枪

……

吴荒抬起头来,抹了一下花花糊糊的眼睛,视野清晰了。歌声来自右侧山下的边防团团部,一群年轻的士兵在团部大操场列队高歌。顿时,他从心底涌起一种难以抑制的情绪,电流一样迅速充漫全身。是的,咱当过兵的人,就是不一样,但到底有什么不一样呢?

他终究有些不明白。

阳光黄灿烂的,天真好。

图片来源于网络

·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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