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雁翔|谁的忧伤在风里呼啸
南部战区

散文作品
谁的忧伤在风里呼啸
文 | 王雁翔
门前的老坑院已废弃二十多年,门窗朽烂,窑墙塌落,坑院里十多棵粗如水桶的树,疯了般追着阳光往窑脑上窜,浓荫遮天蔽日。平日是没人下坑院去的,但我每次回老家,都要下去看看,似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着,不由自主。
看什么呢?看一对青石磨盘。当然,也抚摸一小段苔藓般细碎、枯索的岁月。这个坑院式的“旧家”,是父母带着我们姐弟在大地上一锹一筐掏挖出来的,虽废弃多年,但温暖、忧伤还在。生命里的阳光与阴雨,凝固成如一粒粒坚硬的文字,烙在了石磨上,也深深地刻进了我的心里。
与石磨相伴的时光是苦涩的。看到石磨,许多被遗忘的事物如显影液里的黑白胶片慢慢浮现出来,包括月光、寂寞、寒冷、雪花、鸟声,还有石匠不动声色的爱情。
两扇质地细腻的青石磨盘,在窑洞里靠窑墙静静地立着。它像曾经用旧的一弯镰刀,一把豁得没法再使的锄头,被我们丢弃在大地上,成了时间深处斑驳的古董。土坯垒砌的石磨基座,磨道里深浅不一的脚印还在,就像我们刚刚转身离开。

坑院里有大小五孔窑洞,两孔大的住人;浅一些的,一孔灶房,一孔养牲口,剩下一孔隔成两段,里边做羊圈,前边安放石磨,算是我家的磨坊。家里五谷杂粮,都得从石磨上加工成面粉。
忙完田里的农活,夜幕降临,牛羊归圈。一家人在灯下吃完饭,父亲铡草、喂牲口,为第二天的农活做准备。母亲在磨坊点一盏煤油灯,将提前收拾干净的玉米、高粱,或者小麦,倒在磨盘上,我们姐弟便抱起磨棍推磨了。
伴随着石磨转动的轰轰声,那些新鲜的、带着琥珀色、金黄色或咖啡色的颗粒,从两个磨眼里一点点下去,在石磨的挤压、咬合中被磨成细粉,从石磨边缘的缝里溢出,一圈圈落到槽台上。我们用力推着石磨在磨道里转圈儿,与粮食的颗粒一起损耗着石磨的牙齿,转动中的石磨也在不动声色中默默消磨、损耗着我们的青春和力气。
石磨一扇厚七寸,直径约一米二,大而厚实,像两块石饼,很沉。下扇磨盘是固定的,圆心上插上木轴,上扇磨的圆心有一个臼,套于这个木轴上。上下两扇磨盘轻轻合在一起,推磨时上扇盘在人力作用下转动,下扇磨盘不动。推磨,有点像人的上下牙齿磨碎食物。我家的磨盘大而沉,一个人推转很吃力,多是两个人合力推。我和哥哥,或者弟弟抱着磨棍推,姐姐或母亲用小簸箕将槽台上磨碎的粗细不均的面粉扫到箩里,用细密的箩罗筛。罗面是技术活儿,一个直径约一米五、细篾条编织的大箩筐,里面支两根铁轨一样的木架子,像拉风箱,手拉动箩在轨道上来回运动,符合细粉标准的面粉雾一样,一层层落下去,留在箩里无法漏下去的,重新回到石磨上磨二遍、三遍,一遍又一遍,直到最后剩下一把麩皮,无法再磨才能停歇。

我记得父亲在世时曾自豪地说,石磨是他花两块银元从北原上买回来的。一扇磨盘三个壮汉才能抬起,两扇磨盘重过千斤,黄土路坑洼不平,父亲推着独轮木车翻山越岭,是怎样把石磨从几百公里的远路上弄回来的?
父亲木讷,没说过,我也不曾问。乡村孩子放学回家,很少写作业,也没什么作业可写,但需要帮父母干得农活很多,拾粪、砍柴、割草、拉粪、锄草、放羊。所以,我家推磨大都在晚上。
与田间劳作不同,推磨是一种寂寞且单调无聊的劳动。推一次磨,抱着磨棍在磨道里推转三四个小时,身心疲惫。有时我会和哥哥,或者弟弟边推磨边玩成语接龙游戏,应答时间以推转石磨一圈为节点,转一圈答不上算输。但大部分时间是在沉默里吃力地走,听着石磨轰轰轰转动。
乡村的夜,很静,月光如雪。磨坊没门窗,窑口只砌了一截齐腰高的窑墙,洁白的月光落进窑里,落到石磨和我们身上,落在磨道里,如雪如霜,我们像披星戴月的夜行人,影子在磨坊里忽长忽短,忽前忽后。羊在圈里安详地反刍,尿声哗哗哗,羊骚味在月光里轻轻浮动。我们在寂静里一圈圈机械地推着石磨转,有时走着走着,人便瞌睡了,梦游一般,在睡梦里推磨。有时人迷迷糊糊,磨棍一端脱离磨扇,人向前扑空倒在磨道里,鼻青脸肿不说,磨棍还会顺势将磨盘上的粮食扫落一地。但母亲并不责骂,说,困了,去院里转转,灵醒灵醒。

我从疼痛里清醒过来,坐在门口的矮墙上,看月亮,看月亮上的桂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想玉兔,想吴刚与嫦娥的传说。村庄沉睡着,静谧着,月光像山涧里的溪流,或阳光的颗粒哗啦啦落向大地。有时,我也会在月光下翻一会儿书,等母亲或姐姐罗筛好粗粉,再起身接着推磨。
母亲会利用我们推磨的一点空闲,坐在门口的小凳上做针线,低着头,在月光里一针一线地给我们做鞋子,或缝补衣服。除了雨天或风雪天,母亲的针线活都在晚上。她的儿女太多,七个,白天在田里为我们忙嘴上的,晚上,在灯下缝缝补补,日子穷困,再难,也不能让自己的儿女冻死饿死。我身上的衣服总是旧的,哥哥不能穿了,裁剪缝补后给我,我不能穿了,再改改补补,又到了弟弟身上。
月亮升起来,窑院里亮如白昼,母亲就会将磨坊里的灯熄了。因为点灯的煤油是金贵的,要拿钱去公社的供销社买。父亲嫌我们晚上看书浪费煤油,经常将油瓶瓶藏起来。但无论他藏得多深,我们总能找到。有时等他要往灯里添油,拿出的油瓶却是空的,常气得跺脚。没点灯的油,断了调饭的盐,那时在乡村是常有的事,也没什么难为情,一时没钱买,就去邻里借一点,度几天难,自家买了,再还人家。我家的磨坊几乎夜夜都有推磨声,除我们自家磨面,村里没石磨的人家,也常借我家的石磨推磨。石磨的隆隆声,经常会响到后半夜。
洁白的月光,就是我家免费的灯光,家里许多工作都会在月下进行。

沉默寡言的父亲,常坐在月光下,用处理好的筷子粗的荆条编簸箕。编簸箕的荆条是专门沤制过的,粗细均匀,细长、洁白、柔韧,如一根根琴弦,在父亲粗糙的指上舞动。编不同的生活用具,用材不一样,背篼、担筐、梿枷用材相对粗放,各种荆条都是他从远山里砍回来的。父亲三个晚上能编一个簸箕,用荆条劈成的篾片收边,结实,纹路横竖有致,很好看。一个簸箕拿到集上能卖两三块钱。
月光下,父亲手上的活儿总变换着,有时编背篼,有时是筐。有皮条,他会缠几副梿枷去卖。如果没东西可编,就在月下磨斧头、镰刀、锄头,一把一把磨得锃亮,修损坏的农具,从不会提前休息。我们都在默默地用自己的力气和心智,在月下编织着属于乡村人的幸福。父母沉默里的忙碌,从容,安详,他们能从夜空中启明星、北斗七星的位置判断夜的深浅。
那样安静、明亮的夜晚,自我十八岁离开村庄后,除了高山和海岛上,别的地方再没见过。城市里没有夜色,看不到月亮和星子,也没有真正的黑夜。我常想,一个人在大地上行走、忙碌一辈子,却没见过月亮、星星,不晓得夜色是什么色,身上没落过月光和星光,没听见月光落地的脆响,不懂得黑夜的意义和秘密,他的人生会多么荒芜与无趣啊。
家里驴子如果不下田,有时也会套上推磨。但驴推磨得人照应着,用手把磨盘上的粮食往磨眼里赶,石磨里没粮食,会把磨齿磨钝、打坏。那时我痴迷读书,照看驴磨面时总爱坐在边上看书,心和眼睛沉浸在书里,磨盘上没有粮食,老实忠厚的驴拉着磨子咣咣咣空转。
驴戴着眼罩,在黑暗里拉着石磨在磨道里一圈圈地转,人不让停歇,它会一直绕着磨道走。驴推磨时,不光要戴眼罩,还得给嘴戴上笼嘴,防止它伸嘴偷吃石磨上的粮食。我不是驴,不知道驴在磨道里转圈时会想什么,但我们都是大地上的动物,要平安活过一辈子,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管情不情愿,都要在各自的命运里负重前行。

石磨钝了,不出活儿,父亲就会念叨柳石匠。但是,只有秋庄稼收罢了,柳石匠的身影才会出现在村口。他身上背一个褡裢,一头是吃食和几件换洗衣服,一头装工具。
我隐隐记得柳石匠叫柳勇强,也许不是这个名字。平常乡亲们都管他叫柳师傅,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大名。柳石匠瘦瘦高高,戴一副茶色的石头镜,四十多岁的样子,一身蓝布衫子。冬天,外边是一件黄色的棉大衣,朴素干净,话不多,甚至有一点腼腆。我总觉得他像一个沉静的教书先生,不应该当石匠。
一根好木料的梦想,是遇到一个心灵手巧的好木匠,遇上,木头便成了带着思想光芒的艺术品,一代一代传承下去,在时间里走很远。我家门前的那块水缸一样圆溜溜的条石,一直在时间里默默等待一个石匠。
乡村百姓土里刨食,没有权贵的“府邸”,亦无经商人家的“公馆”,皆泥墙瓦舍,旧式坑院,没什么东西可雕,但很多人家都有石磨。石磨用一年,就老了。扇面之间咬合的齿槽,磨光滑了,要重新凿一凿,叫锻磨子。
柳石匠一进村,咣咣咣,一家一家便轮流响起钢钎在石磨上的锻打声。

我家的石磨太沉,每次柳石匠上门,父亲都要在村里找两个壮汉,才能将石磨的上扇卸下来。柳石匠总是先坐在院子里锻卸下的上扇磨。底扇子磨固定在基座上不用动,柳石匠屁股下坐一个小脚凳,戴一个洗得发黄的口罩,手上的钢钎一会儿细,一会儿粗,抡着拳头大的铁锤,当,当,当……细碎的石屑、粉尘随着钎头的移动飞溅、弥漫。
他的背对着窑口上的阳光,黑影在磨盘和窑地上轻轻晃动,像一片树叶在微风里摇曳。锤声时高时低,时厚时薄,在磨坊和庭院里起起落落,很有节奏。锤声停了,我们就晓得他该歇息了。
深秋的阳光淡薄,苍白,温暖。他静静地坐在石磨上,一声不响,像一块沉默的岩石,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把脱下的绵线手套放在锤子上,工具摆得很齐整,从不乱丢。他的手指很长,烟在指间静静地燃着。他的烟,不是乡村人自种烟叶制作的旱烟,是从商店里买得五分钱一包的羊群牌纸烟,带着烟草好闻的香气。
有时他会放下钎和锤,脱下干活时才穿戴的灰布褂子和蓝布帽,盘腿坐在窑门口,手上捧一杯茶,一口一口地啜,似要慢慢从茶里品出醇厚回甘来。那茶,装在一个装过罐头的玻璃瓶里,是父亲备着招待亲戚和匠人的,从不舍得喝。他歇息的时间很长,有时我出门担水,他已在门口坐着,我跑几里路挑水回来,他仍坐在那里。
工钱是按天计算的,我们姐弟都嫌柳石匠干活慢,磨时间,多挣钱。父亲说,锻磨是细活儿,急不得。

两扇磨,柳石匠要叮叮当当敲打四天。村里人排着队,一次次来我家催,他笑呵呵地说,不急,不急。两扇磨拿钢钎顺纹路细细凿一遍,拿砂纸磨一磨,用水清洗干净才算完工。然后,他眯着眼在锻过的扇面上照,磨盘上横横斜斜的纹路,如大地上阡陌纵横的网。他一遍又一遍地照,很认真,像一个庄稼人蹲在地头上深情地凝视地垄和庄稼。见我在旁边一脸不解,他拍拍身上的灰,笑眯眯地说,上下两扇的纹路,跟人的上下牙齿一样,严丝合缝才好。
那时,生活穷困,农村人很少有刷牙的习惯。柳石匠每天早晨起来,总是先蹲在院里的渗坑边刷牙,满嘴白沫沫。他不刷牙,不吃早饭。
我家那块在院口门放了多年的条石,在柳石匠的建议下,被雕凿成一个喂猪的石槽。两头锯下来的边料,在柳石匠丁丁咚咚的锤钎声里,变成了两个光溜溜的石枕头。平底,四周雕着几丛花草,上边有优美的弧型,磨得光滑如镜,像两瓣月牙儿。
秋收后的农闲时节,匠人们都会出门挣钱。记得村里还来过几个揽活的石匠,但乡亲们只认柳石匠,说他人厚道,工价便宜,活儿精细。所以,全村三百多户人家锻磨的活,几乎是柳石匠一个人的。别的石匠在村里吆喝一圈就走了,没人理识,插不上手。
我从五六岁开始,先跟着姐姐和哥哥推磨,十岁之后,多是我带弟弟,寒来暑往,绕着石磨转了差不多十年。在我的记忆里,我家石磨一直都是柳石匠锻凿的。

村里的机器磨坊离我家不到二十米远,站在窑脑上的麦场里就能看到。磨坊里有磨面机、碾米机、粉碎机,机器轰轰隆隆从早往晚响。手头宽裕的人家,连牲畜过冬的饲草都拿到粉碎机上加工。除了我们村,周围几个村庄也来这里磨面、碾米,但我家吃饭的嘴多,干活的劳力少,没什么经济来源,面粉靠石磨,碾米用石碾子碾,在艰辛里摔着汗瓣子往前挣扎。
推磨算不上重体力活,我对推磨也说不上厌烦,只是觉得太耽搁时间,没时间读自己喜欢的书。但家境拮据,父母咬牙供我们兄弟读书上学已很不易,不推怎么办,我们必须在自己真实的生活里成长,生命里的困境,要靠自己的努力解决。
我喜欢在雨天或者雪天推磨。室外春雨绵绵,大地湿润、干净,我们推着石磨一圈一圈地转,磨坊对面窑崖上的两丛洋槐,叶子油亮,枝上开满洁白的槐花,浓郁的花香被细雨打落,在坑院里弥漫。树丛下面墙缝里两窝刚出生的小鸟,在鸟窝里张着嫩黄的小嘴,唧唧唧,幼鸟的爸爸妈妈们在雨里飞出飞进,忙着为自己的孩子寻食。老鸟一飞回,小窝里一片争先恐后的唧唧声,都争着将小嘴伸向爸爸妈妈。半个月左右,鸟窝便安静了,空了。小鸟跟着父母去辽阔的田野上飞翔、寻食,筑新巢,不再回来。生命卑微,但在人们不易看到的角落,我看到了生命的温暖与光亮。
冬天,纷纷扬扬的雪落在它们曾经落过的地方,大地洁白、素净。有时我们会把炭火炉子提到磨坊,炉子里烤着土豆,香气弥漫。窑外寒风呼啸,雪花纷飞。累了,香喷喷的土豆烤好了,我们围着破铁桶制作的炉子,休息,吃烤土豆,相互讲一些逸闻趣事。我喜欢雪天大地的安静与寂寥,喜欢在单调的劳动中默默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除了锻石磨,柳石匠还给村里不少人家做过碌碡。
碌碡是碾场不可或缺的农具。各种庄稼从田里收回,晒干爽,摊在麦场上脱粒,量少可以用梿枷捶打,种植面积稍大,则必须用碌碡碾压。
碌碡是可以转动的圆柱体,中间略微隆起,两头略小,才能绕着一个中心旋转。柱体两端的圆心处有孔,孔里嵌入圆形铁臼,固定的木轴插在里面可以转动。凿好的碌碡套在一个木架子内,牲口拉着就可以碾场了。
村里谁家要做碌碡,都是自个儿先去山里选料,寻一块适宜的岩石,再请几个壮汉抬回来,丢在场院里。然后,石头和人一起,在时间里默默等待石匠的到来。
柳石匠绕着场院里的石料转一圈,不时拿铁锤在上面敲敲。蹲在旁一边吃烟一边端详那石料,他从锤声和表面纹路,洞察石料的内部质底。吃完一支烟,这块石料的命运就定了。工钱他是动锤前就要说好的,石料的质底、大小和形状不同,工钱也不一样。
村里巧娃家请人从山里抬回一块牛腰粗的大圆石,足有一米五长。柳石匠用脚踢了踢那石头,说:“去重找一块吧,这石头不行,做出来,用不了几天就会裂开。”

“这石料好得很,你放心做吧,出了问题不用你操心。”巧娃爹说。
“你这人犟得很,将来裂了你别骂我。” 柳石匠眯着眼说,“工钱得十五个元,能成,就给你做!”
那块大石料在巧娃家的大核桃树下已经放了一年多,上面落满了鸟屎。柳石匠放出大样,先凿除多余部分,让不规则的石料变成一个圆柱形,然后坐在小凳上,顺着柱体精细地凿斜纹。
整整五天,锤声叮当,石屑飞溅。那尖硬的石头,在他手里,像我们手里玩玩耍的泥巴,变成了一个好看的碌碡。
碌碡架子是村里姚木匠做的。柳木的,很结实。
庄稼收割回场,村里人趁着好天气碾场,家家麦场上摊着庄稼,一对毛驴,或者牛和骡马拉一颗碌碡,都忙着碾场。巧娃家也不例外。
巧娃爹戴一顶大草帽,一边荒腔走板地吼秦腔,一边吆喝着一对驴子碾场。他忘记了柳石匠当初的拦劝。摊开的麦,头遍刚碾了一半,那颗新碌碡在高速旋转中突裂成了三大块。
巧娃娘说:“你个犟怂,不听劝,这可好,十五块钱白花了。”
气头上的巧娃爹挥着鞭子骂:“你个骚娘们懂个屁!”
家家都在忙着碾场,去谁家借碌碡呢?只好停歇,等谁家碾完了,再去借碌碡。

小麦、胡麻、谷子、糜子……各种庄稼,一场接一场,没个十天半月是忙不完的。
庄稼打碾完了,完成了使命的碌碡,卸了木架子,被丢在麦场的麦草垛和门前的树下,像一个沉默老者,静静地眺望来年丰收的忙碌。
柳石匠在村里出事那年,我正在城里读高中,寒假回家,听村里人断断续续说,柳石匠差点被水琴的男人曲波打死。
柳石匠给曲波家锻磨,七岁的儿子去了学校,曲波扛一捆铁锨和镢头柄去集上卖。天气寒冷,曲波棉衣外边忘了套羊皮袄子,冻得扛不住,没等集散,就咯吱咯吱踏着积雪往家跑。
院门推不开,里边闩着,屋里隐隐传出媳妇梦呓似的叫声。曲波听着不对,纵身从墙头翻进了院子。
没人知道曲波那天在屋里咋整治的柳石匠。邻居猴子说,他看见柳石匠跪在雪地里,捧着雪擦脸上的血迹,脸肿得比馒头还大,没背装工具和衣物的褡裢,拄一根棍子,在寒风里拖着一条腿,一晃一晃慢慢挪出了村子。

但是,两天后,被曲波打得鼻青脸肿的水琴不见了。曲波以为她回娘家了,没理识。过了一周,在集上问小舅子,小舅子说,他姐没回过家。
曲波有些慌,顶着鹅毛大雪,赶紧去泾河川对面的原上寻柳石匠。只记得一个模糊的县乡,具体什么村并不确切,一路打听,跑了半个月才找到村子。柳石匠家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大门上挂着把锁。村里人告诉曲波,柳石匠在外边被歹人欺了,打断了鼻梁骨和三条肋骨,还丢了两颗门牙,几天前刚和一个女人相跟着走了,说再不回来了。
从村里人描述的穿戴、长相,曲波知道那女人是自己的媳妇。他没说自家的丑事,也没敢说柳石匠是他打的。但他从村民口里听到了一点柳石匠的消息。柳石匠父母都曾是干部,在文革批斗中自杀,柳石匠丢了教师工作,平反后再没回学校,跟村里一个老石匠学了手艺,没成过家,一直打单身。
曲波揣着这些零碎的信息回到村里,人便蔫了,整日沉默寡言。
曲波听到儿子不像自己的闲言后,专门进城检查了一次身体。他把自己没有生育能力的秘密悄悄压在了心底。他认了命,低到尘埃里,决心跟不是自己儿子的儿子过一生。
但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三年后的一个早晨,儿子小勇跟媳妇水琴一样消失了。没人知道这个十岁孩子去了哪里。有说人,是柳石匠偷着接走了。曲波丢下农田,在外边找了三年多,没寻到任何消息。
实际上,柳石匠和水琴之间的情爱,从柳石匠第一次进村锻磨时就悄悄发生了。曲波看不见自己不可逆转的人生劫难和巨大坍塌,不能怪曲波,谁能准确地看清大地万物在黑夜里不动声色的变化与生长?

我忽然想起柳石匠每年在我家锻磨,总会换上干净衣服出去半天。他笑呵呵地对父亲说,坐得腰疼,出去转转。有时说是去乡邮电所给家里打个电话。我想那大约就是他与水琴秘密约会的时间罢。
柳石匠出事后,农村生活日渐好转,村里的石磨也渐渐歇了,磨面、碾米大都去机器磨坊。我家也不再用石磨磨面了,只有年节做豆腐磨豆子时才会用用。
有一年分秋粮,生产队一次就给我家少分了五十斤。我们姐弟都咽不下这口气,父亲却说:“少了就少了,争个啥?没那五十斤,咱也不会饿死。”然而,就是那年大年三十,我家揭不开锅了。父亲肩上搭个口袋四处奔走,掌灯时分才从生产队借回十六斤发了霉的玉米。夜里,在昏黄的煤油灯下,我们一群孩子推着老石磨,欢欢喜喜地小跑着推磨,仿佛把天地拨动了似的欢欣。
我们也要过年了,过年多好啊,能吃一顿饱饭。
多少年过去了,我一直记着那个大年三十的晚上,愁苦的父亲从生产队求爷爷告奶奶地借回十六斤囤底粮的同时,也借来了我们昨天的希望和今天的幸福。
没人知道柳石匠和水琴去了哪里,还有那个叫小勇的十岁男孩。曲波,那个在悲怆、沉默、孤独里煎熬的粗心男人,早在十年前的一个冬天就在屈辱中死了。
其实,石匠消失后,村里人还拿水泥道过碌碡。在地面上挖一个碌碡形状的坑,将水泥与沙子和好,倒进坑里,等凝固了,挖出来就是一颗粗陋的碌碡。用水泥道出来的碌碡,多是光面,没有精细的斜纹,碾压不利于脱粒。
现在,碌碡和石磨,在陇东地区已经很少见了。偶尔,在一些废弃的老院落里,会看到一颗孤独的碌碡。
家里已多年不喂猪了,柳石匠雕凿的石槽丢在大哥家的房后。那对精致的月牙似的石枕头,下落不明。也许被喜欢的人拿走了,抑或压在什么看不到的杂物堆里?谁知道呢,大地像黑夜一样,隐藏着太多人无法知晓的秘密,谁能看见那些埋在黄土里悲怆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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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雁翔,甘肃平凉人,作家、资深记者,现居广州。诗歌、散文作品见诸《解放军文艺》《前卫文学》《天涯》《作品》《山东文学》《广州文艺》等刊。作品曾获第十三届、第二十三届中国新闻奖二等奖,全国报纸副刊作品金奖、年度精品一等奖,长征文艺奖等,已出版《穿越时光的河流》等作品多部,作品入选多种选本。
监 制:王雁翔
责任编辑:罗 炜
实习编辑:黄智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