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师节 | 王雁翔:远山的烛光
南部战区

非虚构作品
远山的烛光
图文 | 王雁翔
正午的梅坪村空荡荡的,看不见一个人,山坡上错落稀疏的宅院里,偶尔传出一两声鸡鸣狗吠。然后,又归于寂静。
明晃晃的烈日下,60岁的古槐基安静地坐在教室门口,四周高山连绵,头顶的天空瓦蓝瓦蓝。对面山坡上就是他家的老宅。
七月里,他已经填了退休表,但没有人愿到这个偏远大山里来,秋季一开学,他又回到了山里。他说:“没人来,我走了,还有两个孩子,年龄那么小,到哪里去上学呢?!”
实际上,在过去的37年里,古槐基的人生可以有很多种选择,但他一次次放弃了自己的梦想,是无奈,还是担当?如果退伍那年不接那个茬,咬咬牙走出大山,古槐基现在的人生又会是怎样的呢?

一

都说山路十八弯,但进梅坪的盘山路远远不止18道弯。山路崎岖狭窄,一边是峭壁,一边是几十米深的悬崖,车子在路上颠上颠下,忽左忽右,摇晃颠簸得人心直往嗓子眼里蹦,浑身骨头像散了架。陪同我的惠东县民政局副局长罗永茂说:“以前进出山是一条不足1米宽的黄泥小路,遇到暴雨天,时常发生山体滑坡,道路泥泞,村里人有时几个月都无法出山,这条水泥路还是在古槐基的带领下修的,2009年7月才通车。”
抵达安墩镇水美小学梅坪教学点已是正午。传说中的“草根英雄”“广东好人”――古槐基,站在教室门口,背微驼,鬓发微霜,一身迷彩服,透着军人气。

梅坪是个自然村,位于广东省惠东县安墩镇最北部,这里海拔1186米,层峦叠嶂,近处是山,远处还是山。村里孩子到山下最近的水美小学上学,要走7公里崎岖山路,村民想买点日常用品,也要早出晚归,跑到山下11公里外的安墩镇洋潭村去。
古槐基一脸开心地介绍:“看,这是梅坪的第三代教室,去年县上专门拨了30万元,年初刚落成!”
烈日当空,白墙灰瓦的新教室显得非常孤独、耀眼,教室里5张铁课桌,是山外一个慈善组织捐赠的,斑驳破旧的小讲桌,还是上个世纪六十年代生产队会计用过的。
从教室里出来,他抬眼望着寂静的村子说:“上学期有五个学生,三个升三年级的,开学去了水美小学,现在只剩两个一年级的学生。”
门前不远处,有一块不大的水泥平地,是村民的打谷场,也是学生的操场。一副崭新的篮球架,是古槐基去年专门跑到县体育局要来的。
水美村支部书记张职良领着我们爬上山坡,走进一家空旷老旧的宅院,“这是老村长古兆权家,他这段时间从县城回山里避暑。”
77岁的古兆权一见古槐基,满脸慈祥,笑着拉住古槐基的手往堂屋里的上座上让,俩人像多日不见的兄弟。
“他有文化,如果当时不接那个茬,肯定不是现在这个生活。”聊起37年前的往事,古兆权语气里透着沉重、感动和钦佩,他看着古槐基轻轻地说:“但谁能想到,这担子你一下子挑了37年!”

1970年冬天,18岁的古槐基差一年就高中毕业了,但他向往军营生活,怀着梦想走进了军营。当兵第三年,他当上了班长,入了党。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5年后,古槐基光荣退伍,揣着一摞荣誉证书又回到了大山,但他的梦想和追求在山外。他打算在家里陪几天父母,就到县城去联系工作。
一天傍晚,古兆权摸黑来到古槐基家的老宅,几句寒暄过后,就没了言语。随后,来了10多个村民,都一声不吭,闷头坐在天井边抽烟。沉默了一阵,几次欲言又止的古兆权说:“代课的老师又走了,20多个孩子没学上,村里数你文化程度最高,又当过兵,见过世面,能不能帮忙顶一顶?”
昏暗的煤油灯下,一屋子的人都沉默着,静静地等着古槐基的回答。贫穷、偏远、闭塞,使得这个客家山寨家家户户穷得连煤油灯都点不起,村里几乎没有几个读书识字的人,孩子们的启蒙教育,只能从山外聘请老师。请来的老师时间长的一个学期,短的个把月就走了,来来去去请了20多个,走马灯似的,总也留不住。
“让我想想,过两天给你回话。”送走村长,古槐基一夜辗转难眠。
他试着征求父母意见,话没说完,父亲就骂开了:“一家人省吃俭用供你读书为了啥?你吃尽苦头读书又图个啥,不就是为了让你能走出大山闯个好前程吗……”

“我也知道山里生活难挨,折磨人,为了走出大山,我翻山越岭求学,吃得那些苦一辈子都不敢忘。”他不敢看父亲铁青的脸色,“山里人没文化,就像鸟儿没有翅膀,一辈子都飞不出大山。我走了,改变的只是我一个人的命运。”
在心里苦苦挣扎了3天,古槐基答应村长,并一再叮嘱:“我先顶一段时间,最长只干3年,等请到了老师,我就走!”

二

当年,简陋的教室是生产队的一间粮仓,上边存放谷物,孩子在下边上课,20多个学生,是一、二、三年级复式教学。课堂上,古槐基同时上三个年级的课,语文、数学、音乐、体育,他一肩挑。
生产队给他的代课费是,每月18块钱,50斤稻谷,记30个劳动日的工分。
山里人的生活要说多难就有多难,许多孩子穷得连裤子都穿不起,即便两三块钱的学费,都东挪西借凑不齐。开学了,看到谁家孩子没来上学,古槐基就一家一家去劝:“再穷,也要让孩子念书。没钱,我垫着,先让孩子来上课。”
一年,两年,三年,日子像村里的无名河,不舍昼夜,流去不再回头。老村
长一趟趟去山外请教师,每次都失望而归。古槐基也一年接一年,用军人的忠诚与山里人的坚韧守望着老师的岗位。

大山里的春天总是姗姗来迟。1976年初春,古槐基去山外赶集。在泥泞的山道上,碰见邻村一个赶集的姑娘挑着两筐猪崽走得吃力,他主动把她的担子接过来挑在了肩上。从此,俩人相识相爱。年底,他与这个叫唐月娥的姑娘走进了洞房。
一晃3年过去。他们在大山里有了自己的两个女儿,大的3岁,小女儿刚满百天。妻子敬老爱小,勤劳善良,古槐基没黑没白,一心为学生忙碌着,尽管日子贫穷而艰辛,但一家人感到很幸福。
然而,1980年,苦难突然而至。
一天,妻子从田里回来,感到身体不舒服,古槐基扶她躺下,拔腿就往山下跑。山路崎岖,他跌跌撞撞一路狂奔,平时两个多小时的路程,不到半小时就冲到了山下。
“医生给她打上针,还没顾上喝口水,人呼吸就停止了。”说着,他抬起头,满脸泪水,“她才25岁,连患了啥病都没来得及搞清楚,命运为什么那么残酷?”
我们愣愣地坐在他对面,不知如何接他的话。
痛苦像一把钢刀,撕碎了古槐基的心,上有60多岁的父母和80岁的奶奶,下是一双年幼的女儿,他该怎么办?
“大女儿患有先天性心脏病,不停地生病,我一趟趟背着她去山外求医,走在山路上,女儿哭,我也哭,但哭能解决啥问题,心撕碎了,拼起来,日子还得往前过。”说着,他别过头去,静静地望着窗外,“大女儿的心脏病一直拖着,没钱看,2000年临产时,那病还是要了她的命,死的时候只有23岁。”
“那时,日子太苦了,但岳母对我非常好,每年端午节前后,家里揭不开锅,我就去她家挑一点红薯回来。”他脸上的表情慢慢地亮堂起来。

他的痛苦和艰难,村长古兆权看在眼里,急在心里。1981年,古兆权当“红娘”,让古槐基与邻村一个姓戴的姑娘又组成了新的家庭。但贫穷像一座山,仍压得他喘不过气。
每天天不亮,古槐基就与妻子摸黑上山,把林业工人采集的山货,赶在孩子上课前先挑到家里,下午五点孩子放学了,夫妻俩安顿好一家老小,再接着把山货往山下挑。崎岖泥泞的山路上,俩人挑着上百斤重的山货高一脚低一脚往山下赶。货送到水美村,回到家常常已是深夜。而夫妻俩起早摸黑跑15公里山路送一趟货,还挣不上2块钱。
有时是一担松脂,有时是两捆锄头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跋涉在坎坷的山路上,身材瘦小的古槐基心跳如鼓,气喘如牛,肩膀红肿,扁担一碰就痛得钻心。一次,他在山路上滑倒,又被挑着的锄头柄重重地砸到了头上,当场昏死过去。看着躺在泥泞中的丈夫,束手无策的妻子用树叶接来山泉,一滴一滴喂进他嘴里,他竟慢慢地醒过来。
村里年轻人一拨一拨走出大山,去广州、深圳寻找新生活,古槐基心里也起了涟漪,他一遍遍问自己:就这样当个代课教师,一辈子守在不通路不通电的大山里过生活?就这样一辈子接受贫穷与落后的抽打吗?他心里很矛盾,坚守,活在穷山里太受罪;走,又放不下孩子上学的事。父母和妻子一次次问他,你到底心里啥打算?他总是不说话,忍不住了,就吞吞吐吐地说:“再过一阵吧,孩子上学是大事,是山里人的希望。”
那时,村民们散居在河沟两岸。河上没有桥,几块大石头上面垫几根木头或破木板就是桥了。一到雨水季节,山洪肆虐,桥没了踪影,河水齐腰。古槐基每天早早候在河边,将孩子一个一个背过来,接到教学点,放学,再一个个背过去,送回家。
南方大山里,多雾又多雨,每到雨季,村民们总能看到这样的场景,涨水的河里,身材瘦小的古槐基像一条小小的渡船,背着孩子一趟趟在河水里往返。

1994年9月25日,古槐基正在上课,突然狂风暴雨呼啸而至,教室摇摇欲坠,他赶紧把孩子往安全的地方转移。孩子们刚刚跑完,简陋的教室瞬间被洪水冲走。
“教室没了,就让孩子到家里上课。”他把家里的门厅变成了教室,孩子们的琅琅书声,像温暖的炊烟,从他家的宅院里一阵一阵飘出来,在大山里回荡。
半年过去了,教室仍没有着落,古槐基写了一份申请,拄着棍子翻山越岭,跑到县财政局要了1万元重建款,回到村里,又动员村民筹集了一点。但对大山深处的梅坪村来说,困难的不仅仅是钱,山高路远,沟深坡陡,钢筋水泥要运进山比筹钱还难。
古槐基找村民们商议:“山里人过日子,靠的就是肩膀和腿,既然建筑材料运不进来,咱们就从山外往回挑。”每天下午放学,古槐基就跟着收工的村民一起从山外往回挑钢筋水泥,整整3个月,他和村民们硬是用肩膀为孩子挑回3间教室。

三

坐在院子里聊天,我问古槐基:“你从山里送出去220多个学生,有5个考上了大学,10多个上了中专,自己的孩子却早早辍学了,你后悔过吗?”
“没有,耽误了孩子,我心里很内疚,但有啥法子,顾了这头,就顾不上那头。”心直口快的古槐基忽然沉默了,他仰头望着蓝天,半天不说话。
这时,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走了进来,约摸七八岁的样子,浑身是土,小脸黑里透红,怯生生地看着我们。古槐基把两个孩子拽到怀里,给我介绍:“这是古银,这是古靓妮,都上一年级。”和学生在一起,他像换了一个人,脸上瞬时灿烂起来。

“叔叔从很远的路上来看咱们,给叔叔唱首歌。”他摸着两个孩子的头,“就唱前两天刚学会的《一分钱》吧!”
“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把它交到警察叔叔手里边……”大山里一派寂然,两个孩子用清亮悦耳的童声唱起了《一分钱》儿歌,歌声像波浪一样,一层层荡开,在空旷的大山里回响。
山里孩子的眼睛,能看到的只有层层叠叠的山峦、茂密的山林和田地里的辛苦劳作。尽管他们没出过山,也没见过警察叔叔,更不晓得外面的世界怎样的热闹与繁华,但这清亮亮的歌声,也许已悄然为他们幼小的心灵打开了梦想的翅膀。
古槐基是这个偏远山寨唯一拿工资的人,工资从每个月的18元涨到20元、25元、30元……可是,一家老小八口人,两亩山坡薄田,产量很低,不仅全家人的生活都担在他的肩上,他还得为村里贫困家庭的孩子垫付学费、买一些学习用品。艰辛与贫穷给古槐基的折磨比村民们还多。
1998年,古槐基从代课老师转正为公办教师。但他心里却痛得夜不能寐,默默坚守,让一个个山里孩子实现了读书的梦想,而他自己的孩子却辍学了,大儿子古瑞浩初中没念完,15岁就出门打工了。
几个在地方当领导的战友给古槐基捎话:“山里日子太清苦,如果你愿意,我们几个战友帮忙把你调到县城来。”
古槐基第一次打了工作调离报告。水美小学校长张立冲歉疚地说:“这些年你守在山里不容易,确实该换一个好点的环境了。”

村民听说他要走了,傍晚都到他家里来坐着,不说话,挽留之情难以出口,但古槐基看在眼里。他在心里安慰自己:“一家人都在城里,自己患腰椎间盘突出,有时腰疼得厉害,躺不下,坐不住,不走咋办!”
山里孩子朴实得像山野里的花朵,听说老师要走了,五六个小学生围在他身边,什么话都不说,光一个劲地哭。看着孩子们的眼神,古槐基心如刀绞。山村的夜晚很静,眼热心痛的古槐基心里很乱。他心里清楚,自己走了,没老师来,几个孩子没法去山外上学,就只能辍学。
第二天,天不亮他就上路了,急匆匆地去了山下。老战友在电话里一听他变了主意,不愿往外调,立马就火了:“调不调你自己拿主意,以后你的事我不管了!”说完,电话咣的一声挂了。
顶着满天星光走在弯弯的山道上,他心情无比沉重,双腿沉得像灌了铅。
妻子戴素芳苦苦企盼的幸福宛如一弯水中之月。那天晚上,这对恩爱夫妻吵架了,吵得很厉害。妻子一边哭一边把他往门外推:“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儿子想想,这些年你窝在山里苦还没吃够,这个家你不要,就别回来了!”
古槐基说:“谁不爱自己的妻儿,但做人要有良心,不能只考虑自己。”
他把我们拉到院门前:“你看山坡上这些房屋,就能想到那时村里人生活有多艰难,这么贫穷偏远的地方,谁会来,我不出山,孩子们才能走出大山。”
“其实,当时咬咬牙走了,说不定问题会有办法解决,你身体不好,一个人留在山里,没人照顾你,咋生活?”我问他。
“拍屁股走了,我良心上过不去啊!” 他看着我,眼睛里蕴含着太多深沉的情愫。
妻子去惠东县城跟儿子一起生活,古槐基没有走,他独自留下了,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老屋,守着梅坪教学点的几个学生。琅琅读书声每天依旧在大山里准时响起。

四

大山里的夜晚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古槐基静静地坐在门前,听着潺潺的流水声。
站在他家门前,能看见村里几星灯光,尽管显得昏暗微弱,却让人觉得群山环抱的梅坪少了一点空旷与绝望,多了一点生命的气息与温暖。

在这样的静夜里,只要俯下身仔细谛听,可以听到生命沉重的呼吸,河流欢唱,草木吸吮露珠,各种叫不上名字的虫子在暗夜里低吟浅唱,它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欢唱生命。
“梅坪是偏远山区,要改变贫穷落后面貌,首先要解决电的问题,有了电,山里有水,有林业资源,可以建发电站……”2004年冬天,古槐基拿着自己在煤油灯下写好的报告,去了山下的安墩镇供电所。所长曹荫锋看完报告后,立马答应:“好,剩下的事我去跑,村里抓紧筹两万元买电线电杆。”
踏着夜色归来,古槐基深一脚浅一脚,挨家挨户把村民叫到一起商议筹钱的事,一屋子的人都默不作声。古槐基说:“咱得拿出一股子自己救自己的心劲把电通上,不能像父辈一样点一辈子煤油灯。”
说了半晚上,村民们东挪西借只凑了1﹒7万元,还差3000元,要打一张欠条,村民都不愿在上面签名。古槐基说:“我签吧,实在凑不上来,我来交!”
2005年8月13日,梅坪开天辟地第一次用上了电,结束了这个客家山寨祖祖辈辈靠点松脂、煤油灯过日子的历史,村里热闹得像过大年,家家灯光通明。
通了电,古槐基又开始盘算修路的事。有人劝他:“村里人慢慢都走光了,你费那个劲干啥?”
“我当过兵,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他说,“通了公路,将来开发建设进出就方便了。”

黄泥小路要拓展成能进出车辆的水泥路,会影响沿途村民稻田、山林和房前屋后的菜地、果园。古槐基和村支书翻山越岭,一家一家做解释工作。沿途村民工作做顺畅了,钱也是头痛事。他睛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四处奔走,通过村民集资、找人捐资等多种途径,忙碌了一年多,亲戚朋友,凡他认识的人他都找了一遍,少的几十元,多的上万元,终于筹集了60多万元修路资金。
2007年春节一过,沉寂的大山里就急匆匆响起了隆隆炮声。经过两年紧张施工,2009年7月,一条水泥路像一条飘带,从山下的水美村绕进了梅坪。
电通了,路修了,古槐基又跑到山下找水美村支部书记张职良:“村里年轻人都在外边打工,家里全是老人和孩子,有个急事联系不上,你看能不能找找电信部门,给梅坪架一个移动信号发射塔。”
拉光纤的工人在山里施工没地方吃住,他乐呵呵地说:“我家屋子空着,吃住都放在我那里。”
2010年春天,远山里的梅坪又迎来了新生活,有了手机信号。
但谁知道,就在古槐基为梅坪通电、修路四处筹钱的时候,在惠州商业学校读书的小儿子古伟松却交不起学费。看着17岁的儿子含着泪水离开学校去深圳打工,古槐基背过身,心里痛得不能碰。
在县城,我问古伟松:“你心里埋怨过你父亲吗?”
“刚辍学那会,我非常痛苦,觉得他没有本事,心里老是想着别人。”
“那么多艰难痛苦他挺过来了,别人想都不敢想的事,他不都一件件带着村里人干成了吗?”我说。
“你想想,我好不容易考上,只上了一年,啥都还没学到。”他低头看着地,想了一会儿,又笑眯眯地说,“1年学费1万多,不是个小数目,也不能怪我爸,他这一辈子不容易,如果能体检合格,今年冬天我也准备去当兵。”
也许,他从父亲身上看到了一种他渴望拥有的东西。

五

山下小学三年级开设英语课后,梅坪教学点取消了三年级,只剩一年级和二年级的学生,教学任务轻了,古槐基反倒觉得日子比过去更熬煎了。
白天一心为孩子们上课忙碌,到了晚上,时间就显得有些难熬,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寂寞让他常常不知所措,有时他会在呼呼转动的风扇下写一首古体诗,有时,他会在一块小黑板上写板书,擦了写,写了擦。

“梅坪村原来有30多户人家,200多口人,条件稍好一点的,都陆陆续续搬到县城去了。现在村里只剩下5户人家,也许再过几年,梅坪村就消失了。”他说着忽然叹了口气。
一条拇指粗的水管从屋后的小溪里通到门前,清澈的泉水是古槐基洗衣做饭的生活用水,门前的一丛三角梅在阳光下开得蓬蓬勃勃。
黄昏,太阳慢慢地从山顶上沉下去,火红的晚霞在山林、稻田、场院间弥散。古槐基静静地坐在老屋门前,望着对面山坡上的教室,一语不发,表情恬静。他像一尊守护神,在孤独寂寞里看日落月升,日子一天天过去,记忆一点点沉淀。
男人们吆喝着牲口从稻田里归来,妇女在场院里大声说笑,孩子们追打嬉闹,粥的香味,如缕缕炊烟,弥漫着,升腾着,整个村庄,从早到晚都听得见笑声,热闹如集镇。山村里这些曾经温馨而寻常的场景,眼下,古槐基只能一遍一遍在脑海里回味。
村里一些人家搬走后,土地便闲置起来,长满了荒草。老屋门前的菜园也荒芜了,长满了齐腰高的杂草,古槐基想下地打理出来,种一些蔬菜,却一日日挨着。懒得打理,除了自己患有腰间盘突出,腰疼得蹲不下,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吃苦受累种出菜没人吃,就烂在了地里。
在爱的庇护和炊烟的笼罩下,一茬茬孩子在梅坪接受启蒙教育,不断从山里走向山外,有的当了老师,有的考上了公务员,有的成了小老板,都在他乡燃起了炊烟。
现在,古槐基的宅院里,一只黑狗,一只灰猫,几只鸡。每天回到家里,他走到哪里,它们就跟到哪里。有时会有一两个邻居到他的老宅里来坐坐,唠一会家常。然而,他的生活还是太寂静了。

“我喜欢安静,也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他笑着说。在静得出奇的黄昏或者清晨,他喜欢坐在老宅门前,让这个村庄的一些飘渺记忆在脑海里时隐时现。
“我是个平凡的人,当兵,教书,一辈子就这两件事,真没啥好写的!”我一提问,他总这么回答我。跟他在一起生活了几天,我发现他常常显得手足无措,对报道毫无兴趣,甚至隐隐有一些焦躁。
2009年3月,1岁多的孙子古鹏不小心被烫成重伤,大儿子古瑞浩打电话想让他回家帮着照看几天。古槐基匆匆下山,只在家里呆了半天就急急忙忙赶了回来。他说,孩子上课不能耽误。
平时,他一个月回一趟县城,先骑一辆老旧摩托出山,把车子存放到洋潭村老乡家里,坐中巴到惠东县城,再转公交车回家。有时点赶得不巧,回一趟家在路上会折腾差不多一天。
在家里享受一天天伦之乐,然后,带上妻子为他做的咸菜和鱼丸,又一个人默默回到山里,为孩子上学忙碌着。
老宅里几乎没有什么家具,简陋的桌上,放着一个精致的相框,里面是他穿戎装的单身放大照。“这是我专门跑到山外边做的,那时候年轻,还蛮帅气。”我转身看他,古槐基站在离我两米远的地方,满脸自豪和笑意。
他心里还珍藏着40多年前的光荣与梦想。

王雁翔,甘肃平凉人,作家、资深记者,现居广州。诗歌、散文作品见诸《解放军文艺》《前卫文学》《天涯》《作品》《山东文学》《广州文艺》等刊。作品曾获第十三届、第二十三届中国新闻奖二等奖,全国报纸副刊作品金奖、年度精品一等奖,长征文艺奖等,已出版《穿越时光的河流》等作品多部,作品入选多种选本。
监 制:王雁翔
责任编辑:罗 炜
实习编辑:黄智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