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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丫头|倒立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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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立生活

文 | 四丫头

陈四海左摇右晃地走在路上,活像一只鸭子。几个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的小青年摇摇晃晃地学他走路,其中一个小混混趁他不备,故意伸出一条腿,差点将他绊倒。他握紧拳头,手指咔咔作响,嘴唇被他咬出血来,不久,他收回愤怒的牙齿,吹着口哨,晃走了。

三岁那年,他患了小儿麻痹症,导致一条腿短了几公分。二十多年来,他受到的嘲讽与讥诮足够使他双耳失聪了。有一天,他意外地发现了一个关闭外界声音的办法:倒立。他双手的关节生得粗大,掌心肥厚,像一副天生的软垫,倒立起来行动自如。他一倒立,只看到各式各样的脚和鞋子,光脚,臭脚,罗马脚,埃及脚,高贵的脚,卑贱的脚。他一倒立,就看不到一张张喜怒无常的脸,他不必看人的脸色,不必费心去揣测他们的心思。他一倒立,所有的楼房,所有的招牌同他一起倒立,江河湖海从他眼前流过,他同它们离得那么近,他可以同不知名的小草亲密接触,闭上眼细嗅它们的芳香,有时他还会故意咬一嘴草,喷在路人亮闪闪的皮鞋上,路人纷纷奇怪地看着他,小孩子则用崇拜的眼神望着他。倒立时他看不到一张张冷脸和趾高气扬的脸,他眼中只有同他一样卑微的花草,以及蹒跚学步的天真的孩童,他们不会嫌弃他。他一倒立,整个世界都是他的舞台,他倒立着跳舞,身体随两只手掌灵活地舞动、翻滚,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名出色的演员,表演的时候他是快乐的,尽管他在围观的人眼中同一只猴子没什么区别,他仍卖力地演出。

许多年来,他都用双手代替双脚行走。有人故意在路上撒碎玻璃和钉子,他不得不戴上手套,双手仍被扎得鲜血淋淋。他倒立行走得多了,起初手上起了水泡,生了疮,起先是痛,后来奇痒。他攒钱去医院检查,医生说要截肢,他心一横,撩下医生,走了。他倒立着去山上采了草药,涂抹了一段时间,竟痊愈了,只留下了一道丑陋的伤疤。

倒立让他耳鸣眼花,视力下降。而且,当他直立时,他感觉所有的人都是倒立的。他试着蜷缩着活在这个世上,将自己一再折叠,叠得皱巴巴的;他努力不多占用哪怕一口水,一块布料,一寸土地。但是人们还是嫌弃他,非要掠夺他微不足道的东西,并将他挤到阴暗的死角。只有他一倒立,所有的不快都烟消云散。

如果不是遇上一个女人,也许他会一直快活地倒立下去。

他恋爱了,这是他第一次恋爱,他暗恋上一个喜欢咯咯笑的漂亮女人。

为了不让女人笑他,他只好一瘸一拐地直立行走。他总想出门看那个女人,却不知道该正常行走还是倒立行走,无论他怎样行走,都会引来路人的围观和指指戳戳。只有平躺在床上,他才觉得自己是个“人”,可他并不能睡一个安稳觉。他梦见自己的一只脚越来越短,短得他只能跳跃着前行。他梦见自己被关进一个铁笼子里,挥舞着的皮鞭一下下狠抽到他身上,他痛醒了,惊出一身汗,梦中,拿皮鞭的是那个漂亮女人。他梦到他的女人也倒立着,和自己一起跳舞,这个梦维持着他长久的快乐。接踵而至的梦导致他夜不成寐,一失眠,他就开始倒立,渐渐的,倒立着他反倒睡得很踏实。

他做得最多的梦,是梦见自己的两腿变得一样长,这个梦长期折磨着他。于是,在做了第133个梦后,他住进了医院。他将毕生的全部积蓄交给了医生,医生将他的一条患肢增加了一截,他的两条腿终于长短一致了。

他挺直腰板,别扭地走出医院。他老是分不清该先迈左脚还是右脚,他感觉哪只脚都不是自己的。但这又有什么关系?他终于能将皱巴巴的自己抻平,和路人一起,俯视脚下的花花草草,将江河湖海踩在脚下,和那些高大的楼房和广告牌平起平坐了。他遇上蹒跚学步的孩子,走上前递给孩子一颗糖,却遭人喝斥,他丝毫不恼怒,他的心是欢喜的。

他守在女人每天必经的路旁,他想倒立着跳个舞,又按捺住身心的狂喜,直立着、故作淡然地踱步。马路上从前讥笑他的人,都长得多么美啊,从前怎么没注意呢。这个城市的每一个人都是友好的,善良的,他们都会直立行走,都喜欢咯咯地笑。

她来了,他的女神来了!眼见着女人越来越近,他慌忙躲在一旁,待女人走远,他快步跟上,身体有些摇晃,心随之荡漾。他离女人不足两米时,女人却和一个身高一米八的男人亲密地搂抱在一起,倏地,他听见自己的腿咔嚓一声,脑袋也轰然一响。他慌忙倒立着靠在墙边,耳畔响起女人咯咯的笑声。他将自己皱巴巴地贴在墙上,恨不能变成一张用劣质胶水粘到墙上的“牛皮癣”。他用头猛烈撞墙,撞得头破血流,鲜血粘到墙上,引来了几只苍蝇。他双眼一片模糊,竭力不让眼泪流出来。他隐约看到一双红色的尖头皮鞋,那鞋跟像两根钉子。

那个跛子又在倒立,咯咯咯。

这句话像钉子一般狠扎进他心里。他的两腿一软,他扶住墙,才不至于摔倒。一只红色的尖头皮鞋伸了过来,绊了他一跤,他天旋地转,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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