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广 | 一个人的村庄
南部战区

一个人的村庄
文 | 赵文广
李文看到电脑左下角的时间,15:12。他想,如果时间没有能量补充,就不会往下走,世界总需要能量推动,才能继续下去。时间也一样。因此李文认为,也许时间早就停止了,正在往下走的,只是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数字,是一个幻觉,就像他所在的海淀黄庄,也许这里根本上并不是一个闹市区,也许隔着窗外的那栋楼,就能看到黄土高原。可是这些年,李文的确在时间的流逝中老去,就好像他把能量都给了时间,但他不知道时间会把他带到哪儿,总有一天,他身上某个重要的器官会失去作用。人是那种任何一根木板都不能坏掉的水桶。而重要的木板,并不是表面的胳膊腿和面皮。这么一想,他简直不明白了:人们不去羡慕一个心脏更为健康的人,而是愿意成为一个腿更长、脸面更光滑的人。这些发愣的能量推动着李文的时间,让李文的时间可以往前走,一直走到五点整,下班了。
在地铁上,李文看了一个视频。视频讲的是一个虚构的故事,有一家企业生产了一种产品,可以把不良情绪燃烧掉。这个奇怪的产品,装在一个个平淡无奇的纸壳箱里。打开来像是一个微波炉,表面是一种光滑的白瓷,里面看起来是不锈钢内壁。它的设计十分简洁,一个白瓷外表的盒子,一扇可以打开的门,一个定时器,就和微波炉一样,再没有别的按扭了,只有一个定时器。最多可以定时一个小时。视频里有一个和他一样的质检员,正在测试坏情绪燃烧机的效果。为了制造不良情绪,这个员工先要看很多负面新闻,战争、疾病、灾难、犯罪实录……集体的不幸和个人的不幸纷纷涌进来,看完了这些新闻,他还要看很多难看的恶心的令人极端不适的图片,接着听哭声骂声惨叫声噪声……直到这位质检员确定自己的情绪很糟的时候,他会把坏情绪燃烧机的门打开,把整个脸藏在里面,然后扭开定时器。定时器发出滴滴哒哒的响声。这时候,整个视频就是那个质检员的后脑勺,他的头发有点翘,好像没睡好觉。过了一会儿,定时器叮的响了一声。质检员把脑袋退了出来。关上门。贴了一块检验合格的标。后来,这个场景被放大,视频里显示出,有更多的格子间,每个格子间里,都有一个质检员,他们在看视频,听音频,看新闻,把情绪弄坏,然后,把脸放在坏情绪燃烧机里,倒计时,叮的一声,盖上合格的章。这些经过质检的机器,被自动化机器装箱,运输,又被快递员送到客户的手里。最后视频里出现的是一个客户,一个不太年轻的女人,她打开了箱子,拿出了说明书,按说明书指导,用手机扫描了机器底部的二维码,又对着屏幕敲了一会儿,整个过程中,这个女人面容平静,看不出她的内心有什么波澜,也许她开心,也许不开心。李文读不出来。

看到这里的时候,到站了,要换乘地铁。李文熄掉屏幕,挤出地铁,在人流中快速步行。他看到因为夏天到了,地铁里有很多女性穿得都很好看。李文想到一个问题:人的长相有什么重要呢?李文从来不会仔细看这些陌生人长什么样,事实上,他从来不会看任何一个陌生人的脸,他的视线总是落在无人之处,在他的余光里,他看到那些长腿和优美的背部曲线,总是那些优美的外形。他想到所有这些美好的事物,都会在某种属于她个人的日常情境中变成令人厌烦的存在。他觉得,这是地铁站中的一个很日常的事实,但并没有更深刻的含义。
李文想,我并不需要一个坏情绪燃烧机,我需要的是一个时间燃烧机,如果是我拍那个视频,我就发明一个时间燃烧机,把我用来推动时间的能量烧掉,这样,我的时间就不会过得那么快了。可是李文没法往下面想,因为他想不明白是什么在推动时间,这个答案想不出来,这个视频也就拍不出来。不是吗?
等他走进另一列地铁车厢中时,他已经不去想那个时间燃烧机了,听起来,好像是让时间过得更快的东西。他在地铁里挤到一个可以拿出手机的地方,塞上耳机,继续看那个视频。他看到那个女人按照说明书做好了APP的设定,打开了坏情绪燃烧机的门,把脸埋了进去。时间在女人发丝顺滑的后脑勺上停了一会儿,叮的一声,女人的脸出来了。在她的脸上,有清晰的好看的微笑。李文觉得这个女演员笑得很有感染力,让他也放松地笑了。他后退并暂停了一下,截了个屏。

但是答案并没有揭晓,他很想知道这个机器是怎么回事儿,难道在里面放了一个喜剧片儿吗,还是讲了一个笑话?
视频结局变得有些匪夷所思,屏幕上打出一行字,三个月后……镜头切到了女人的卧室,在她的梳妆台上,放着那个坏情绪燃烧机,白色的瓷面发出柔和的光,只是它被开口朝上放,门也拆掉了。于是,在那个不锈钢容器里,李文看到了一池清水,清水里有一条红色的金鱼,金鱼游来游去,在不锈钢内壁上投出很多模糊的红色的影子。视频结束了。
此时的李文,不由自主地做出一个一脸蒙逼的表情。
他听到地铁广播说,肖村站到了。李文心想,还有五站。晚上吃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