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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庆伟 | 熟悉的陌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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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的陌生地

文 | 陈庆伟

1

县城已不是记忆中的样子,走在大街上,一切熟悉而陌生。或许天气太热的缘故,街头只有脚步匆忙的行人,树荫下一两家兜售水果的商贩,拉一条马扎,面无表情地坐在摊位旁。空气中有丝丝的微风,却吹不散他们心头的焦虑和忧郁。也许那一摊水果,承载着摊主一家人的希望。不远处有两个分类垃圾桶,杂物已将内部塞满,周边随意丢弃着一些果皮和生活垃圾,有人经过的时候,一群苍蝇“嗡”地一声四散开来,像一群不懂事的孩子围观一个不怎么好看的景观,在确认没有危险后,又很快爬聚到一起来。

曾经杂乱且包容的小县城,在大型机械的轰轰隆隆声中,变成了现在的冰冷模样,像那些所谓大城市的微缩版,努力向上盘升的高楼,不伦不类洋里洋气的商店招牌。当然,还有一些为有钱人提供纸醉金迷生活的夜店。新铺就的道路像毫无心机的耿直少年,在大地上纵横。路上车辆不多,秩序井然。当绿灯亮起的时候,载着我的车,呼的一声油门,带着我向那个叫王桥村的地方驶去。

我比熟悉自己的身体还要熟悉这条道路。每一座村庄,甚至路两旁的景物,我闭着眼睛就能够还原出旧时的模样。可现在,除了马路两边的柳树随风摇摆,并没有看到一个传统意义上的村庄,原来喧闹且充满人间烟火气息的村庄,像从人间蒸发了去。

街道越来越简单,人心却越来越复杂。车辆在没有尽头的马路上奔跑,路旁茂盛的树木把道路和两旁的景物隔离开来,挡住视野的同时,也挡住了我回家的路。

到家了,皆是熟悉的乡音和陌生的面孔。原来熟识的人都不知搬去了哪里。每个人脚步匆匆。街头的果树上挂满了果实,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树下却没了仰头期盼流着口水的孩子。枝冠有些失落,随风摇曳,仿佛在怀念往昔岁月。我仰头看了一眼天,泪水流到嘴里,又苦又咸,以此怀念那些失去的过往。

一把大锁守护着我的老宅。门口原来热闹喧嚣的景象早已不见。站在老宅前,一条修路留下的鸿沟横亘眼前,扎眼,多余,难受,怀旧,堵塞在心口。沟内荒草丛生,散发腐植的味道。沟的那边是一条宽阔的南北走向六车道,一辆辆汽车裹挟着热浪扬长而过。这是新农村建设的新变化,也是通往幸福的小康之路。历史的车轮也是这样,不会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乡亲们除了被动接受,结果和过程,任谁都左右不了。回头看到我从小生活、也是母亲、奶奶生活了一辈子的家,院子内那株无人打理的石榴树,依旧结满累累果实。

记忆中的叔叔大爷,婶子大娘,傍晚的炊烟,牛哞羊咩,大人喊孩子的声音,以及各种各样熟悉的面孔和声音,像少年时代玩过的旧画片,只能模糊地在记忆里翻腾。我像一个孤独的看客,在落寞里打量着眼前这片熟悉的土地。

我的家在哪里呢?好想再回到童年,回到那些旧的时光里,像少年时回家对着大门甜甜地叫上一声:妈,我来了。然后,就能看到母亲慈祥温馨的目光。

 

2

以前,我家门前有条清澈的小河,像歌里唱的那样美丽。河里的水是活水,从来处来,到去处去,主要用以农田灌溉。河水浅,甚至载不动一叶扁舟。河水穿过村子中间的时候,有一座桥,我小时候常从这座桥上跳到河里去游泳。河内有鱼,一个猛子下去,能够从河床的淤泥里找到它们。水面上还有一种被我们称之为香油撇子的活物,腿细长,可以站在水面上滑行,动作潇洒舒展,如履平地。

小河边有一大片空地,大人称这里为硝池子堰,一到冬天,空地上就白哗哗一片,地上产硝,据说可以鞣制皮革使之变软。很冷很冷的早晨,就有人在薄雾中拖一把稀疏的扫把,在寒冬中扫呀扫呀,堆成一小垛一小垛,像是沾满了泥土的盐巴,过一段时间,再把这些盐巴堆放在一个圆圆的池子里,注满水,用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工具,在里面筛来筛去。至于又经历了哪些工序,最终提炼出来的成品是什么样子,不得而知。之所以对这个硝池子堰有这么深的印象,因为这是我小时候为数不多,能够给我们带来快乐的地方——露天电影场。

提前几天的时间就有小伙伴打探到要放电影的消息,时间地点,放什么电影,彼此间奔走相告,相互传播,速度不亚于现在的手机即时软件。消息传播开来,所有的小伙伴都会沉浸在幸福与愉悦之中,盼着日子过得快一些,一直到电影放映那天的傍晚,早早从家里搬了凳子到硝池子堰霸位。

因为产硝,硝池子堰的地面干净平滑,除了童年的幸福与快乐外,什么也不生长。白色的幕布还没扯上,我们就用石灰像楚河汉界般划分了各自的位置,没来得及从家里搬凳子的,就找几块砖头、石块代替。夜色在孩子们的吵杂、喧嚣、期待中姗姗来迟。电影如期而至,劳作了一天的大人们开始登场。孩子们的领土不时被大人或老人们无理霸占,已经没人开始计较,全被电影里精彩的情节吸引住。小河边不时传来两声蛙鸣。一对恋人顺着弯弯的小河,消失在茫茫的夜色。

短短十几年过去,家乡的变化沧海桑田。我曾尝试着到小河边去寻找儿时的记忆,河还在,桥也在。桥还是那座桥,但河已经不具备河的特征了,只剩下一条窄窄的水沟,毫无生气地躺在村中央,像是浑身插满了导管的危重病人,不死,不活,不来,不去。

给我们带来无数快乐记忆的硝池子堰,已经被一排排简易化厂房取代,顺着一排排厂房向远方望去,是新修建的高速公路,公路在村口分了一个叉,旋转了一个逗号似的圆,逗号的结尾有一座收费站。公路上畅通无阻、风驰电掣的一辆辆汽车,飞速在我乡的身体上碾轧而过,不留下任何痕迹,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而确确实实地存在过的快乐童年。

 

3

如果在此之前有人问我世上最痛苦的事情是什么,我可能会有好多答案,比如母亲和奶奶的去世,比如在我青春叛逆期得不到父母的理解,他们拿着棍子满大街追着我打,比如我的读书时代没有拿过一张三好学生的奖状,等等等等。

现在都不是了。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当你回到那个魂牵梦绕,被称之为故乡的地方时,记忆中熟悉的面孔全都不见了。甚至于站在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操着一口乡音打听道路的时候,那实在是对心灵的痛苦折磨。

尽管我是一个没有太多乡愁的人,但仍然被强大的空虚和落寞压迫着,像一只离群的孤鸟,无枝可依。

表弟开车把我拉到新建的村民小区,一栋栋楼房鳞次栉比,队列整洁,耸立在我小时候跟随父母曾经耕耘过的土地上。或许正值炎夏,小区的活动广场上虽然有一些和城里一样的健身器材,却看不到一个人影。表弟说,现在村里哪里还有什么人哟,不管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忙着赚钱去了。虽然家乡有“父母在,不远游”的传统,却无法阻挡年轻人的步伐。外面不止有精彩的世界,还有充满未知的诱惑,赚钱,想尽一切办法赚钱,似乎成了大家唯一能够找到的共同话题,也是衡量一个家庭是否活得体面,是否活得有尊严的唯一标准。我给小时候的伙伴打了个电话,都不在家,远的在四面八方建设祖国,近的在县城建设家乡。从他们电话那头心急火燎的话语中可以听出来,收入不错。

在小区转了一圈,碰到了九十岁的二奶奶,村里目前最长寿的老人,脑袋后面挽了一个旧时的发髻,松垮稀疏。虽是夏季,仍然穿着旧时的长衣大衫。二奶奶裹着活化石一样的小脚。

二奶奶九十岁了还能一眼认出我。看到了熟悉的人,我有些兴奋。我和二奶奶有着特殊的情感:二奶奶和母亲是同村的姑娘,彼此姐妹相称,我父母的婚事也是她介绍的。二奶奶是依着父亲这边的辈份叫,如果依母亲那边,我应该叫她作姨。经历了许多生活的苦难和家庭的变故,我想她对人生会有更多别人难以企及的体会。几年前,她唯一的一个孙子扔下两个尚未成年的儿子,和自己的妻子莫名其妙地自杀了。据说是精神方面的问题,但为什么会夫妻俩一起死亡,至今仍是一个谜。

那时,两个孩子一个七岁,一个一岁。本来四世同堂的幸福生活,瞬间变成了镜中花水中月。二奶奶终日以泪洗面,逢人便哭。以至于相当一段时间里,我都不敢面对她,每次见到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我和她的孙子从小玩在一起,感情很好,她每次见到我就会想起孙子,然后就哭的不能自已。

这次还好,或许太长的时间已经打磨掉一切痛苦的外壳。二奶奶心情不错,我陪她聊了半天,话题更多的是她的娘家,也是我的母亲家的那些事。

姥姥家的情况有些复杂,母亲在世的时候总是讳若莫深,很少提及,我们也很少问,姥爷从我记事的时候就住在我家,一直到去世,我只知道姥姥是在自然灾害的时候饿死的,姥爷曾挑着我不懂事的母亲,大概还有舅舅,到山西逃荒要饭。至于母亲有几个兄弟姐妹,我现在也不知道。

聊起曾经的过往,二奶奶话题收都收不住,从姥姥饿死,舅舅的几段婚姻,舅舅和姥爷发生矛盾一气之下出走东北,舅舅和几位舅妈生了几个孩子,她竟记得那么清晰。

二奶奶现在已经搬到楼上去住了,较之以前的农村小院,生活环境和条件都有了很大的改善,两个孤儿已渐渐长大,除义务读书外,政府每月还有补助,生活不是问题,看到两个逐渐长大的曾孙,二奶奶浑浊的双眼里,就会闪出一丝丝光亮。

 

4

快到午饭的时候,在县城做工的儿时好友玉雷回来了,请我到他家吃饭。

玉雷的家也从原来的农家小院搬上了楼,少了曾经的鸡鸣狗吠和乡村气息,取而代之的是窗明几净和现代氛围,一台四五十寸的背投电视挂在墙上,播放着你侬我侬的爱情故事。柜式空调里吹出呼呼的凉气,让人身心俱畅。漂亮的女主人忙着招呼客人,一双儿女干净整洁,摆弄着自己喜爱的玩具。桌子上摆满了家乡风味的丰盛菜肴。

人有时候很奇怪,当脱离了那个特定环境的时候,对家乡的特色美食终日想兹念兹。可是有一天回到原处,面对着那些牵肠挂肚的食物,却又没了任何胃口。或是乡愁冲淡了胃蕾上某个能够让人兴奋的细胞,又或是面对一个朝思暮想却突然得到了的东西失去了应有的激情。

我和玉雷一边回忆着过往,感慨着村里发生的巨大变化,一边把杯里的酒灌至愁肠。

二两黄汤下肚,玉雷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大地还笼罩着一片黑暗之中,万物仍在沉睡,冬日的夜显得有些漫长,一些不甘寂寞的小生灵,早早醒了过来,从村里传出各种各样的声音,勤快的农家已经开始亮起了灯,给早起出工的劳力们准备早饭。天上还有满天星斗,空气恬淡而清新,料峭的北风吹来,割得脸上生疼。北方的道路笔直而漫长,两束朦胧的车灯相向而行,伴随着柴油机的轰鸣声,在安静的冬夜里显得十分突兀。为了给后面拖的车厢留出更多的余地装货,车头没有驾驶仓,人穿着厚厚的军大衣,戴着只露着两只眼睛的保暖装备,把脑袋围的严严实实。后面车厢是自行改装的,是车头的若干倍大小,上面密密码放着一车厢的麦秸杆——之所以夜间行驶,也是为了避免路政巡查超载车辆,能够使自己的运输利润在某种程度上最大化。

“呯”地一声巨响,也许是疲劳驾驶,也许是视线不好,也许是其它原因,总之,车辆与车辆发生了严重的碰撞,宁静的夜被碰撞声、翻滚声、吵嚷声搅碎。玉雷驾驶的车辆翻了几个跟斗,倒在路旁深沟里,空气中飘着柴油的味道。肇事车辆发现大事不妙,留下一片狼藉,借着夜色遁去。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车祸现场来了一位高挑瘦弱的老人,勾偻着身子,戴着一顶雷锋帽,帽子的一只耳朵垂着,一只与地面平等的角度横在半空中,帽翅尽头有半戴带子迎风摇摆。老人失魂丢魄,面目呆滞,不时有清亮的鼻涕流出来。他一会儿趴在车头上寻摸,一会到洒弃的满地都是的秸杆中翻找。老人在寻找自己的儿子:三儿啊,三儿啊,你在哪里?别吓唬我……

玉雷夹了一口菜说,我啥事没有,从沟底爬出来的时候,看到肇事车辆跑了,我就去追了。等追完回来后,看到我爹惊魂失魄地找我,我的眼泪刷地一下子就流出来了。

他的表情有些凝重,直楞楞地说,从那天开始,我发誓要一辈子孝顺老人。说这话的时候,他牙齿咬的嘣嘣响,眼神笃定地望着远方,我隐隐能看到他眼眶里的泪。

表弟来接我回城。告别的时候,我端起一杯酒,昂起头,对准发烫的喉咙灌下去,又辣又咸。

 

(2018年8月)

图片来自网络

陈庆伟,业余文学爱好者,现居广州。散文、杂文见诸《青少年书法杂志》《青少年书法报》《济宁日报》等报刊杂志。散文《站在中轴线上》曾获广州诗社举办的“迎亚运诗词散文大赛”散文组优秀奖。出版内部交流散文集《疯话薛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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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习编辑:黄智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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