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延华丨连二红旗(8)
南部战区

长篇节选
连二红旗(8)
文 | 节延华
付家老人前些年为了找儿子,把三垧地中的两垧多给卖了,但还留下了七、八十亩。其实这笔账并不难算,把这七、八十亩地种好,一家四口人的日子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也就是一个多月前,付家大爷大娘离家之前,两位老人只请两个短工简单地把地里的庄稼收了收,什么大豆玉米高粱等,有的收到了屋里,有的就堆在了院子里,甚至还有两亩土豆,干脆撂在了地里,心想是等回来后再收拾了。
我爹我娘决定长期留下以后,天还不是太冷,我爹主要忙地里活,先把那两亩土豆刨了,拉回家后放到了菜窖里。还有半亩地那么多的萝卜、白菜、大葱,已经被霜打了,能吃的已经剩下不多。我爹也一棵棵收回来,还能吃的一点也没有舍得扔,全放在菜窖里。就这些,也足够四口人吃一冬一春的了。菜窖都是现成的,我爹略清理和修整一下,就可以用了。至于土豆藤,与高粱杆、玉米杆、大豆杆,全部晒干,分别垛成垛,也足够大长一个冬天烧火做饭用的了。为了过冬,准备了足够的柴。
干这些活时,大爷主要帮助我爹,在地里忙,而大娘主要是给我娘当帮手。我爹我娘干这些活,不用说,样样拿得起放得下,得心应手。让两位老人看在心里喜在心头。
忙完地里活以后,我爹又开始收拾院子和房子。院子没有太多要做的,把该清理的杂物归拢,也就可以了。收拾房子比较费劲。正房上面的瓦全部换了一遍。接着便是把正房西间和耳房的炕和厨房里灶,该补的补,该垒的垒,全都收拾如新。
把收回的粮食,全部翻腾出来,趁天好,赶紧晒干后,全部放在了大门两侧那四间原来长工与伙计们住的地方。
三间东厢房原是牲口圈,三间西屋是磨和碾子房。全都清理出来了。我爹想得没有错,既然过日子,这些不久就都会用得上。
大爷给我爹介绍说,家里原来有三头牲口的。一匹马,主要是用来拉车的;一头牛,用来耕地的。还有一头驴,平时是用来拉磨的,农忙时帮助拉车。前些年卖这些牲口时,不完全是为了花钱。付大爷考虑,一是地少了,用不太上了,再加上他准备辞掉长工,他又要经常外出,没有人侍候了。

爹一边收拾一边给付大爷商量,今年的粮食虽然损失不少,但四口人一年也吃不完,不如卖掉一些,买两头牲口,为明年的生产做准备。
付大爷态度很明确,他说:“孩子,你大爷我老了,这个家的心就交给你操了。你觉着该怎么做,你安排就是了。”
老人家的信任,让我爹心里十分塌实。等到房子也全部收拾好了,我爹和付大爷一起,先把多余出来的粮食拉到镇上卖了,然后买回来一头半大牛犊和一头小毛驴。
看到新买回的两头牲口,我娘不无担心地问:“看这牛犊太嫰了,能拉得动犁吗?”
我爹笑笑说:“看现在的样子,不光你说它不行,我看也不行。可是,我把它好好喂一个冬天,明年春上,准成。”
我娘又说:“那驴呢?看它比咱东红旗折家养的看门狗大不了多少,能拉得动那么重的一盘磨吗?”
我爹还是那句话:“我喂它一个冬天,总会长大一些的。再说了,到时它如果还拉不动,就得我们的麦子帮助它在后面推了。就不知你在磨道里转圈,会不会头晕。”
我娘说:“这点你就放心吧,我从五岁就跟着大人推磨,推多长时间都不会头晕。不过,现在是高粱哥的媳妇了,你舍得让你麦子妹妹去跟着驴屁股后面在磨道里转圈吗?”
我爹没有回答我娘,只是笑了。傻傻的样子。
看着小两口斗嘴,一旁的大爷大娘也笑了。
当我爹和我娘把里里外外全部忙妥以后,已经到了1920年的农历10月底,榆树屯下了第一场雪。
漫长的一个冬天,我爹每天的主要工作是在西屋里侍候那两头牲口。正像他说的,由于他的精心饲养,那两个小东西很快就上了膘,接着比赛似的长个头,真是一天一个样。付大爷高兴得一有机会就会夸奖我爹一句,说:“高粱啊,你真是个好庄稼汉呐。”
我爹听付大爷的夸奖,心里美滋滋的,但嘴上却说:“爸,你别老夸奖您儿子了。您看我做的哪些还不妥的,您老在一旁常给我指点着才中啊。”
付大爷说:“孩子,不是爸夸你,有你这样肯干,勤快,又能吃苦的小伙子,再穷的人家,日子也不会难过到哪里去呀!这可既是你媳妇麦子修了好运,也是老天爷开了眼,让我们这黄土埋了半截的两个老东西的有了这份福气呀。”

东北的冬天很漫长。
我娘虽然是姥爷和姥姥的独生女,两位老人的心头肉,平时也是对她呵护有加,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但毕竟是生在穷人家,也算是在苦水里泡大的了。常言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我娘从小在家里,做起家务,无论是灶上灶下还是针线活,都是一把好手。加上她心灵手巧,嫁给我爹之前在田家窝棚就是出了名的。所以,在大长一个冬天,她当然也不会闲着。就在这一年的春节,一家四口人全穿上了我娘缝的新棉袄新棉裤。
由于我娘无微不至地关心呵护,付大娘的身体也好了很多,以前每到入冬就要犯的哮喘病,今年一次都没有犯过。大娘也常在我娘面前念叨,说:“我不知道哪辈子修来的福,快入土的人了又让我遇到你这么好个孩子,就像是观音菩萨下凡来到了我身边。”
我娘说:“妈,您是我亲妈,我就是您的亲闺女。”
我爹笑着纠正我娘,说:“麦子,你说的不对。你不是妈的亲闺女,是妈的亲儿媳妇呀。”
大娘高兴地合不拢嘴,连声说:“都对!都对!你们说的都对!麦子是我的亲闺女,没有错!是我的亲儿媳妇,也没有错!”
开春前,我爹把家里的所有农具,全部修整了一遍,就等着冰雪消融大地回暖后,大展身手了。
也就是在冰雪消融之前,我爹还陪我娘回过一趟老家。但只去了我娘的那个村田家窝棚,没有去连二红旗。
起因是,过年那几天,我娘想我姥姥和姥爷了,常常从半夜流泪到天明。我爹太懂我娘的心思了。自从那天我爹把我娘从我姥爷姥姥身边领走,没有想到接下来会发生那么多那么大的事情。那天晚上,他们逃出连二红旗时,本想绕道给姥姥姥爷告个别的,但是担心那家的人会追到田家窝棚来,就这样与老人家不辞而别了。

我爹答应带我娘悄悄回去一趟,并先给大爷大娘说了。听了我爹的打算,付大爷叹了口气,说:“应该,应该。那两位老人家把养了这么大的闺女,交给你,现在也不知道那家的人当时没有找到你们,会不会难为他们。不过,孩子,你要记住,这次回去千万不要进连二红旗,现在还没有到报仇雪恨的时机,弄不好,要是再落入虎口,往后就真没有给你爸妈报仇的指望了呀!”
付大娘也说:“孩子,听你大爷的,早去早回。如果麦子爹娘在老家实在过不下去了,就把他们二老也接到榆树屯来吧。你们都看到了,咱这个家,再添三五个人,也一样住得下。再说,在那边让老人这么大年纪了还得替人家种地,还不如到了这边来,你们两个年轻人干重点的活,我们四个老人干点轻活,多少给你们搭把手,也就好很多呀。”
大爷又赶紧接着说:“哎呀,瞧您大爷老糊涂了,还没有您大娘想的周全。麦子,就让二老过来吧。”
听了大爷大娘的话,我娘扑到大娘怀里,“妈啊妈啊”地叫着嚎啕大哭起来。
当晚大娘和我娘在厨房忙了半宿,她们烙了十几张饼子,煮了一大锅包谷棒子和土豆,让我爹第二天背上,路上吃。做着这些的时候,大娘在灶下烧火,我娘在灶上面忙着,往锅里搁东西。大娘一边往灶下填柴禾一边对我娘叨叨着说:“孩子,天冷,不能吃凉东西。路上找个人家,借人家的锅,把东西热了再吃。”
灶下的火苗把大娘的脸映照得红彤彤的。我娘一边忙着手里的活,一边注视着大娘那张慈祥的面孔,嘴里答应着大娘,心里却一直泪流不止。多么善良的老人啊!
天不亮,大爷大娘便送我爹我娘上路了。其实,就一百多里路,到第二天傍晚,太阳点地的时候,就到了田家窝棚。
出发之前,我爹我娘想到了,那家人找不到我爹我娘,会到田家窝棚来找我姥姥姥爷要人。但没想到那连禄做得那么狠,当时一把火把我姥爷的三间草房全部烧成了一堆灰烬。我姥爷姥姥当时是死是活,村里没有人知道了。问过的人都说,从姥爷家房子着大火开始,村里再也没有人见到过我姥姥姥爷了。
也有人说,那两位老人,八成是被大火烧成灰了。
听到这些,我爹我娘心如刀绞。我娘哭倒在那片废墟上,数次昏死过去。
到了田家窝棚,离连二红旗也就不远了。

等到我娘在大火烧过的残垣断壁瓦砾中哭过以后,他们终于忍耐不住心底那强烈的思念之情,还是绕回到连二红旗。他们没有忘记走之前大爷的交待,所以他们并没有走进村子,站在东红旗西北角的关帝庙旁,只在夜色中,把东红旗西红旗都看了一眼。关帝庙边的大坑,好像还结着冰,在淡淡的月光下,泛着微弱的亮光,把我爹我娘的脸映照得惨白惨白如蒙上了一层霜冻。岸边的杨树柳树枝头,寒风中发出一阵阵的尖啸声,像冰冷的鞭子不住地抽打在我爹我娘的心头,似乎在那刚强不屈的灵魂深处,撞击出一声声凄凉悲壮的回响。我娘紧紧抓着我爹的胳膊,两腿发软,难以站稳,我爹用力支撑着身体,不至于让两个人倒下去。
我爹我娘没有,也不可能在关帝庙旁停得太久。他们很快离开了村口,再到我爷爷奶奶的坟前,跪下磕了几个头,然后再次急匆匆地把连二红旗这个伤痛的地方甩在了身后……
那天一大早,大爷大娘目送我爹我娘走出家门之后,老两口的心便一直悬了起来。他们担心这两个年轻人,这一去不知是凶是吉,生怕他们再会闯下天大的祸端来。
四天啊,多么难熬的四天啊。第四天傍晚,算好的时间,小两口该回来了,老两口早早做好了六个人的晚饭,便走出家门来到村口那棵才榆树下,像两根老朽的树桩一般,立在凛冽的寒风中一动不动,眼巴巴地往村外那条路上望着。他们盼望小两口平安归来,而且他们做好了把我姥姥和姥爷都能带来的准备。
眼看着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大路的尽头还看不到一个人影。风越刮越大,付大爷怕付大娘爱不了冻,劝她先回家等,可付大娘始终没有同意。
后付大爷找个理由,说:“恐怕锅里的饭要凉了,你回去热热吧。”
这样,付大娘才回家。可不久她又来到村口,付大爷问她:“你怎么又出来了?”
付大娘说:“我把饭热过了,见你们都还没有回来,我就再出来看看。”
就这样,付大娘一共回家热了三次饭。最后一次返回时,终于看到我爹和我娘拖着沉重的双腿回来了。
付大爷和付大娘赶紧迎上前,大娘拉着我娘的手,迫不及待地先开口问道:“怎么没有把老人家接过来呀?”
我娘这时一句话也没有说,一头扑进付大娘的怀里,嚎啕大哭起来。付大娘一边安慰着一边扶我娘往家里走去。付大爷和我爹跟在后面,我爹才简单地把我姥姥家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当付大娘把热好的饭菜从锅里端上来的时候,在两位好心老人的再三劝说下,我娘才止住了哭泣。
付大爷安慰我爹我娘说:“你们这趟虽然没有得到两位老人家的确切消息,但以我估计,这未必全是坏事。起码说明两位老人家还在世上。只要还在世上,就有再见的一天。孩子,我们现在最当紧的就要好好的活着,只要咱们都好好活着,说不定哪一天,老天爷就会把两位老人给咱送回来了呢。”

付大爷说的这些显然是安慰话,我爹为了让我娘不要太悲痛,也接着说:“咱爸说的是呢。说不定真有那一天呢。”
付大爷接着又说:“有句老话你们还记得不?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只要我们好好活着,你们关家和田家的深仇大恨就有报的那一天。同样,麦子,你爹你娘说不定还真有和咱们大家团聚的一天呢。”
付大爷这番宽心话,我爹我娘明白着呢。但真的能团聚吗?可能性几乎一点也没有,想都不敢想啊。但不管怎么说,听了付大爷这番宽心的话后,我爹和我娘他们二人心情还是好了很多。
说来难以让人置信,这件事,后来还真被付大爷言中了。二十年后,我爹我娘真的与我姥姥姥爷团聚了。
当然,那是后话,暂且不表。
就是在那天晚上,付大爷付大娘说了很多很多话,当时我爹我娘没有去想太多日后与姥姥、姥爷团聚的事情,但他们确实记住了付大爷说的那句话,那就是:“现在我们都要好好活着”。
其实,我爹我娘何尝不理解,大爷大娘想方设法开导他们,可二老心中的苦水,一点也不比他们少啊。两位老人也在期盼着自家丢失的孩子,能在哪一天会突然从天而降,出现在面前。那前提不也是得两位老人好好地活着吗?
——本文节选自著名军旅作家节延华最新长篇力作《连二红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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