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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延华丨连二红旗(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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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节选 

连二红旗(9)

文 | 节延华

为了“要好好活着”,我爹我娘把血海深仇,深深地埋在心里,尽心尽力和付大爷付大娘一起,经营着这个新家。

春种秋收。

春种时,劳动强度不算大大,但要赶时令,很紧张。一家四口人,起早贪黑,披星戴月。我爹和付大爷,还有我娘,主要是忙地里活,付大娘负责把一天三顿饭在家做好。然后给他们送到地里吃。

我爹是当然的主要劳动力,重活都得我爹来干,付大爷和我娘只能给他当下手。就这样,有时付大爷和我娘干多了,我爹都会说他们几句,因为一个是老人,一个是女人。让他们多干一点,我爹都会心疼。他认为,自己作为男人,家里多重的担子,都要扛在自己肩上,不能让老人和女人累着。

可是,毕竟是近百亩地呀。到了秋收时,尽管我爹吃住在田头,几天不回家。但还是顾了这头顾不了那头。

一天,付大爷心疼地对我爹说:“高粱啊,你就是铁打的,这么干也不行啊。你要是给累倒了,咱这个家可咋办呀。”

付大娘也说:“孩子,你就听你爹一句吧,咱们还是顾两个短工,顶过这十天半月也好哇。”

我爹能不理解两位老人的心思吗?可他是想为这个家省钱啊。请短工,不仅要给人家钱,还得管人家一天三餐,而且宁可自己人吃的差点无所谓,可给人家吃的太差了也说不过去呀。顿顿得吃细粮白面,隔两三天还得有肉吃。

所以我爹给付大爷说:“爸,妈,您二老就放心吧。咱不花那个钱。您儿子别的长处不多,有的就是力气。我能顶得住。”

付大爷看说不动我爹,就让我娘去劝,说:“麦子啊,你去替爹劝劝高粱吧。”

我娘也是一脸无奈,说:“爸,你老人家都说不动他,我说了也一样不管用啊。我看这样吧,咱不和他商量了,您老人家在村里村外人熟,明天就去找两个短工来家里,什么条件就按榆树屯的规矩,该给人家多少就付多少,不亏人家就是了。”

付大爷听我娘这么一说,笑了。说:“麦子,你这个主意好。这叫先斩后奏。咱把人叫来了,我不信他会不给我们这个面子,把人给撵走!”

我娘也笑了,说:“爸说的是哩。”

那天,地里的活是收高粱。今年一共种了30亩高粱。收高粱主要程序是,先把高粱一棵一棵地用镰刀割倒,接着把放倒的按三十四十棵一梱的捆起来后,再一梱一梱的码整齐。然后,这才再拿镰刀把高粱穗子一朵一朵割下来,同样按三十或四十个一梱,捆好后当即要运回家,放在场里晒干,脱粒。至于田里剩下的那些去了头的高粱杆,并不着急,等有空闲了,再一车车地运回家垛起来。

这其中,最费力气的活就是得先把30亩地里那一人多高的高粱,一棵棵给割倒。

自家的高粱地,离村里有两三里路那么远。头天吃晚饭时,我爹说,等一会他就扛床被子带张席子,去高粱地头睡,等天一亮他就开始割,这样免得来回跑耽误时间了。并说,早上天凉快,一清早会出不少活哩。我爹心很细,把一家几口人谁该做什么都安排好了。他让付大爷和我娘在家吃了早饭后,再下地,顺便给他带两个馒头。付大娘身体不好,不用往地里跑,只在家准备中午饭就行了。

按我爹的说法,就这样连轴转,要不了五天,30亩高粱就能利利索索地给收回到家里。

第二天,东方天边刚露出一点鱼肚白,我娘和付大爷二人,一前一后地出了村。

付大爷肩上挑着担子走在前面。担子的一头是装着馒头、烙饼和大葱的竹篮子,另一头是一个盛着稀饭的瓦罐。我娘拿两把镰刀,跟在付大爷的身后。出了村不久,他们借着黎明的霞光,远远就望见了,昨天还看着那一大片高高举着硕大的红彤彤的高粱穗子的高粱地,已经被我爹放倒了一大片。

付大爷心疼地说:“高粱这孩子,一准是半夜就开始干活了。”

我娘问道:“爸,你请那两个人,今天早晨能来吗?”

没有等我娘的话音落下来,付大爷便指着高粱地的另一头,让我娘看,说:“麦子,你看,地那头不是吗?”

我娘朝地那头认真看了看,说:“是呀,爹,您说的没有错。是他们,看样子也割不少了呢。”

付大爷来到地头,放下担子,便招呼我爹停下手里的活来吃早饭。直到付大爷连喊了三遍,我爹才恋恋不舍地放下手中的镰刀,一边用袖子揩着额头上的汗水往地头走来。

来到跟前,他笑着对付大爷说:“爹,你们今天咋来这么早?我想着再干一歇才吃饭呢。”

付大爷说:“哪里早啊,看你都砍那么多了,也该歇一歇了。”

这时我娘给我爹递上一张烙饼,接着又盛了一碗稀饭,递到我爹手上。我爹先是喝了一大口稀饭之后,把碗放在了地上,然后咬了一大口烙饼,我娘又递给他一根大葱,说:“慢点,就着吃。”我爹朝我娘笑笑,然后对着付大爷说:“爹,你们也一块吃呀。”

付大爷说:“我俩在家已经吃过了。”

听付大爷这么说,我爹瞪大了眼睛,问:“那怎么带这么多?够我一个人吃一天的了。”

我娘笑着说:“别问那么多了,你先自己吃饱再说。”

我爹还想再问,付大爷看瞒是瞒不住了,只好实话实说:“高粱,你别怪爹这事没有和你商量,地那头还有两个人在帮咱干活呢。”

我爹这时才想起往地那一头看去,果然有两个人在弯着腰割高粱,他心里便一切都明白了。既然人家已经开始干活了,我爹也没有再说什么,赶紧一气把一碗稀饭喝完,又拿了一个馒头在手里,催促我娘道:“麦子,把这些快给人家送去吧。”

听我爹这么说,付大爷和我娘都心里松了口气。

顾短工的事就这样被我爹接受了。

付大爷请的那两个人,是兄弟俩,姓郝,哥哥叫郝一,弟弟叫郝二。郝一当年一十八岁,比我爹小三岁,郝二才十六岁。也是因为父辈没有什么文化,取这样简单好记好叫又好写的名字。别看他们年纪不大,但也和我爹一样,会干活,也舍得下力气。以前他们的父亲老郝就曾是付大爷家的长工,两个孩子可以说是付大爷小时候看着他们一天天长大的,知根知底。只是这几年,付大爷家出现了变故,卖了大部分的地,也辞退了老郝,后来加上付大爷东奔西跑地找儿子,也再没有和老郝一家人联系过。昨天晚上付大爷专门去了他们家,把来意给郝大哥一说,老郝什么别的话也没有说,便把两个牛犊子一般的小子叫出来说:“老东家,我年纪大了,手脚不麻利了,重活也干不动了,就把这两个孩子交给你吧。”付大爷一看到这两个孩子,惊喜万状。几年不见,两个孩子都长大成人了。而且,穷人家的孩子,虽然没有什么好吃好喝,但是到了一定的年龄,见风长,两三年的功夫,个个已经是膀大腰圆的壮小伙子了。付大爷高兴地连声说:“感情好!感情好!”接着又说,“老哥,你放心,有啥要求尽管提,我不会亏待孩子的。”老郝大哥说:“老东家,看你把话说哪去了。孩子交给你,我一百个放心。干得好了,你多赏给他个馒头吃,干的不好,该打打,该骂骂,再不然,饿他两顿,看他还敢不敢!”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付大爷当即便把第二天砍高粱的活给兄弟俩交代好了。付大爷家的地,两兄弟都熟悉,付大爷一说,他们都明白了,就连30亩高粱地是南北垅还是东西垅,他们都一清二楚。并约定好,鸡叫头遍他们就下地。付大爷连说:“不用起那么早,不用起那么早。”郝大哥说:“老东家,这你就不用多操心了。庄稼人,到了那时候,想睡也睡不着了。”

由于郝家兄弟的加入,整个秋收十分顺利。省去了我爹我娘不少力气,也让付大爷付大娘少操了很多的心。没有等到第一场秋雨下来,地里的所有庄稼,已经是场光地净了。

在短暂的秋收过程中,我爹也喜欢上了郝家的兄弟俩。两个小伙子不仅干活卖力,从不偷懒,而且很有礼貌,平时像是嘴上抹了蜜,说出的话都是甜的。他们叫我爹叫大哥,叫我娘叫大嫂,让人听了如同亲哥亲嫂一样。说起来,付大爷付大娘以前对他们爷儿几个就不薄,这次做短工,吃的不用说,和全家人一样,没有分过彼此和里外。最后算工钱时,我爹对付大爷说,一定要比在别人家多些才好。付大爷不是小气的人,完全同意我爹的意见。全部算清以后,甚至都过去半个月了,我爹还和付大爷商量,又给他们家送去大半车子的土豆,足有五六百斤。

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老百姓都信这个理儿。庄稼收回家后,还有很多的活要干。这期间,郝家兄弟俩只要一有空闲,就主动过来帮忙。这样的帮忙,从来与工钱不沾边,有时甚至想要留他们吃顿饭,都要我爹说破嘴皮子,他们才肯留下来。吃了饭,如果手边还有活没有干完的话,捎带着再干一会才肯离开。要是啥活都没有了,两兄弟吃完饭嘴一抹就走人,恐怕给我爹他们多添一丁点麻烦。走时还不忘给我爹打声招呼:“关大哥,啥时候手上活多的拉不开拴了,一定言一声啊!”还别说,后来还有件事,我爹不得不去请他们帮忙了。那是秋收后,一天半夜付大娘突然感觉胸口不舒服,老毛病又犯了。要到十几里外去请医生。我爹对这一带的路不熟悉,付大爷便喊来了郝家兄弟。请医生送医生都是郝一去的。但医生开的药方中有一味要到二十里外的镇上才拿得到。那一趟是郝二去的。两兄弟跑了一夜,连口水都没有在家里喝,感动得我爹最后拉着两人的手,不住地感谢,说:“好兄弟,好兄弟。往后,您哥我不管混到哪一步,只要我有口干的吃,决不让你们兄弟喝稀的!”

我爹是个说到做到的人。从那时开始,我爹与郝家兄弟二人,便结下了不解之缘,在往后的几十年共同命运中,曾多次创下互解危难共赴生死的经历,这也是后话。

这次秋收,是我爹我娘投靠付大爷付大娘后的头一季的收成。常言说,人勤地不懒。从春种开始,我爹,当然还有付大爷以及我娘和付大娘,一家四口人的精心管理,加上老天爷开恩,全年风调雨顺,才导致最后收成好得不得了。

真的是不得了!用付大爷的话讲:“在这块地上忙了几十年,大半辈子了,哪里见过这么好的收成啊!”

那年地里种的不论是高粱、大豆,还是玉米、土豆,哪一样的产量都超付大爷记忆中的历年历代。

那天晚上,一家四口人在吃罢晚饭,围在小桌边说话。这一段时间忙地里活,四口人难以围在一起吃顿饭,现在地里活忙的差不多,才重现了这一温馨的情景。

付大娘整晚上高兴得合不拢嘴。这时她从院子里捡回一个小孩子脑袋那么大的土豆,说:“高粱,麦子,你们看看!看看!就这一块土豆,都够咱一家人吃上一顿了!我都活大半辈子了,还头一回见这么大的土豆呢!”

我娘一直抿着嘴笑。她接上付大娘的话,说:“妈,那还不是因为咱老付家的地好呗!”

付大爷说:“麦子,不是爸与你有意抬杠,那以前也是这些地,咋就没长出过这么大的土豆呢?我看是你与高粱两个孩子,给咱这个家带来了福气!”

我爹也接着付大爷的话,说:“爸,我这个当儿子的,可不同意您老这句话。你还记得吧?去年这个时候,我和麦子已经到了山穷水尽、走投无路了,是您二老收留下我们,才有了今天!要说福气,您二老就是福气,老天爷半路上送给我们这么好个爸,这么好个妈,是我和麦子一辈子两辈子都消受不尽福气!”

说不完的话,叙不尽的情。最后还是我爹提醒我娘,说:“麦子,天不早了,该扶咱妈进里屋歇着了。”

我娘起身去扶付大娘,说:“妈,咱们走吧。”

付大娘说:“不用你扶不用你扶。这心情好了,我觉着身子骨也比以前利索多了。”

付大娘进里屋后,我娘把碗筷收走,然后回厨房又忙去了。我爹陪着付大爷又坐了好一阵子。

收成好了,家底也厚实了,往后这个家的方方面面,该如何安排,我爹心里早有了一本帐。例如,前后院子还要再整一遍,把现在还垛在外面的高粱杆、玉米杆柴禾垛,都挪到院子里来;东厢房那三间牲口圈,有些漏雨,还透风,也要整整,让那头牛和驴好好过冬;正房的土炕时间长了,也得重新垒过。等等。一五一十地唠给付大爷听。付大爷也有自己的想法,他说,有空了要到集上给我娘,扯几身做新衣服的洋布什么的。他对我爹说:

“你们来这个家都满一年了,你是个爷儿们,穿好穿歹,可以不讲究那么多,可麦子不同呢。大长一年了,你们来时穿的是啥现在还是啥,没有添过一件像点样的衣服,叫我们这当爸当妈的,看着,心里也是滋味呀。走到村里,和人家大姑娘小媳妇站在一起,当老人的也嫌没有面子不是?”

我爹说:“爸说的是。也不仅是麦子。爸,还有妈,你们二老今年也应该添加两套新衣裳了。”

爷儿俩说起话来很投机,家里外面不管什么事,都是一拍即合。但是,他们每人心里,都有一个天天在浸血的伤口,平时谁也不会轻易的去触及。

付大爷当然是那失散的儿子。我爹记得郝家两个孩子第一天来割高粱时,听付大爷无意中对我爹说了一句这样的话:“咱家你那个弟弟,和郝家老二一年生的人,要是在家,也该能下地干活了。”我爹听了,一时也不知该怎样安慰老人家。

我爹的心病当然就是在连二红旗与那家的血海深仇,可以说一年来,他无时无刻不曾有半点忘记。只是为了这个新的家,天天忙里忙外,没有更多的功夫和时间去想就是了。眼看日子起越过越好,也为了回报付家二老的大恩大德,他也只能把心中的痛,更加深深的埋在心底,把一身的力气全使在了这个来之不易的家的点点滴滴上。活越多,心里越踏实,活越累,心里越甜蜜。

萍水相逢却又是同病相怜的两代四口人,就这样走到了一起,互相扶持,心心相印,像一艘扬起了风帆的小船,缓缓的向前方驶去,但愿,明天不再有狂风暴雨,期待,前方不会出现惊涛骇浪。因为他们实在太弱太小了,哪里还能经得起大的风浪呢?

——本文节选自著名军旅作家节延华最新长篇力作《连二红旗》

图片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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