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延华丨连二红旗(16)
南部战区

长篇节选
连二红旗(16)
文 | 节延华
在我出生不久,“小秋叔叔”又回来过一次。
这一次回来,全家人都希望他能多住几天。可他说这次是到吉林那边办事,办完事顺便拐弯回家看看,哈尔滨那边还有很多事等他回去处理,不仅不能多住,而且明天一早就要走。
他既然这么说,全家人不再挽留,也没有再多问他什么。因为,都知道“小秋叔叔”说的事,一定很重要。
付大爷说:“你那边的事情重要,不要老挂念着我们了。只要你好,我们就放心了。”
但是“小秋叔叔”再次提出,要付大爷和付大娘做好搬到哈尔滨去的准备。
两位老人依然是推脱,付大娘说:“你那里那么忙,我们去了不是给你添乱吗?再说,我们在榆树屯,你也看到了,有你哥你嫂子在,你就安心办你的事吧。妈别的不懂,但心里知道你的事一定是大事,你夏家老人又不在了,你肩上的担子可不轻啊。”
“小秋叔叔”说:“爸,妈,我想过好多遍了,搬到我那边是早晚的事。这次先不搬,我只是让你们做好准备。”

付大爷现在好像有点开通了,说:“先到你那边看看,住个一段时间也中。我们其实也没有多少要准备的,这边有你哥你嫂子守家,我们两个不中用的,说啥时候走就能走。”
“小秋叔叔”说:“那就好。我这次回去以后,看那边的情况,长也就仨俩月,短的话说不定十天半月我就会再来接你们。”
付大娘又说:“要这么急吗?儿啊,上次你回来,有件最大的事娘也忘记问你了。你上个月就满二十三岁了。也不知道你在那边,成家没有,有没有媳妇。”
“小秋叔叔”笑着说:“妈,像成家结婚这么大的事,如果有了,你就是忘记问我,我也会告诉您二老的。这说明儿还是单着身呢。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小秋叔叔”说起这事好像很轻松,可付大娘紧张了,问道:“是咱们的条件差,找不到姑娘愿意嫁吗?要是这样,就在咱榆树屯附近,让你爹多串串门,找一个就像你嫂子一样又漂亮又能干,而且知根知底的姑娘,你带回去,不中吗?”
“小秋叔叔”显得有点哭笑不得,说:“妈,你想哪去了?像你儿子这样的条件,药店老板,还能找不到媳妇?”
付大娘说:“那,要不就是你挑花了眼。孩子啊,找媳妇就是过日子,长的好不好看不重要,只要对你好就中。和你一般大小的男孩子,在咱榆树屯,人家的小孩都会满大街的跑了。”
“小秋叔叔”说:“妈,城里人和咱榆树屯不一样。在城里像我这个年龄的人,结婚的事还早着呢?”

这时我娘在一边插话说:“弟弟,妈说的是哩。当年你哥把我接到老关家,他才二十岁,你嫂子我还不满十八呢。”
我爹不同意我娘的话,说:“什么事你都要插一句!你也不想想,弟弟和咱是一样的人吗?”
我娘被我爹呛了一句,有点尴尬。这时“小秋叔叔”说:“爸,妈,还有嫂子,天不早了,你们带天志和天英早点休息吧。我再和哥哥到东间里说会话。”
到了“小秋叔叔”住的东间厢房,坐下后,“小秋叔叔”一改前面一家人说话时的轻松表情,脸色变得凝重起来,对我爹说:
“哥,你长期在榆树屯,外面的很多事,你可能不知道的,现在想给你透点风。我把他们支开,就是担心他们,老的老,小的小,不一定听得明白,就不说给他们听了。但我得让你知道,因为哥你不仅是咱榆树屯这个家的顶梁柱,而且,哥应该有所思想准备,你肩上还担着更大的责任呢。”
我爹听了“小秋叔叔”这话,有点懵,实话实说:“弟弟呀,哥是块什么料你还不知道吗?就是个只会干活、吃饭、睡觉的货,能担什么更大责任呢?哥不明白呀。”
“小秋叔叔”沉思片刻,说:“弟弟并不指望你今天一个晚上就能全明白,这得慢慢地来。弟弟现在不说别的,只提醒你,咱们不是说过的吗?那连二红旗的仇,不能指望天志和天英他们,一辈人的仇要一辈人了结,哥,你能说肩上的责任不大吗?”
一说到连二红旗的仇,我爹一下子把头低下来了,这是他心底的痛啊。
其实,我爹早看出来了,“小秋叔叔”这次回来,好像和上次不同,似乎有很重的心事。听他说这次是到吉林有别的事路过回家看看,可是,是什么事让他去吉林呢?他没有明说,我爹当然不好主动开口去问。因为我爹知道,肯定不是收购药材。时令已经进入冬季,冰天雪地,谁家这时候收购药材呢。

不过,“小秋叔叔”还是高估了我爹。我爹比起付大爷也就是年轻些,一年到头也出不了几次榆树屯,所以他下面讲的那些事,我爹听得也是如同云里雾里,懵懵懂懂。
也正因为他毕竟年轻,从“小秋叔叔”的话中,或许多多少少也能明白一些。“小秋叔叔”之所以把他单独叫过来给他说这些,也许正是想到了这一点。
“小秋叔叔”主要讲的是也就是一个多月前,在东北,在沈阳,发生了一件震惊东北三省和全中华,甚至全世界的大事,那就是被后人称之为的“九一八”事变:日本关东军在沈阳突然发动对中国军队的攻击,用3万人打败张学良指挥的数倍于日本人的中国东北军,迅速占领沈阳。用“小秋叔叔”还说,不久前日本人已经占领了辽宁的全部和包括长春在内的吉林的大部分地方,用不了多久,全东北大地都会被日本人占领,全东北老百姓都会成为日本人的亡国奴。
我爹听不太懂里面的道道,他没有见过日本人,也不知道什么叫亡国奴,但能感觉着这事儿很大。这时他突然想来,连二红旗的人都说那连禄家的老三那连祯,不是在东北军当团长吗?可是指挥东北军的总司令是张大帅张作霖呀?怎么又有出来个张学良?张学良是谁?张大帅呢?去哪了?
“小秋叔叔”三两句话便把我爹的这些问题给说清楚了。
“小秋叔叔”说,张学良是张作霖的儿子,张作霖本人,也就是以前人们说的张大帅,三年前就被日本人在沈阳给炸死了。
一听说张作霖被炸死了,而且已经是三年前了,我爹开始还是有些吃惊,很快就有了一点庆幸,说:
“三年前张大帅就被人给弄死了?死得好哇!”
其实我爹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哪里知道张作霖是好人坏人呀,至于是该死不该死他更弄不清了。但是,他知道,那连禄之所以在连二红旗作威作福,骑在乡亲们头上拉屎拉尿,以至于杀人越货,强抢民女,没人敢问,不就是仗着他那个在张作霖部队当团长的老三那连祯吗?那连禄不是好人,那么那连祯肯定也不是好人,这样推论下去,他张大帅张作霖还会是什么好人吗?既然不是什么好人,死了,当然好了。我爹这时并不想弄清楚张作霖是怎么死的,他最为关心的是,那个当团长的那连祯一起死了没有。
“小秋叔叔”当然理解我爹听到张作霖被炸死,为何幸灾乐祸了。但是,“小秋叔叔”说:
“哥,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我不给你说太多了,说太多怕你也不明白。我只告诉你,张作霖三年前这一死,加上现在日本人又打败了张学良,整个东北三省,很快就成为日本人的天下了。你不要以为那些事儿离咱榆树屯,包括你那个连二红旗,有多远?实际上没有多远,就在咱们眼前,紧跟着来的就是,咱东北所有老百姓的日子,往后会更加不好过了。”

我爹彻底懵了,问:“张作霖在老百姓心目中也就是个大土匪,他没有死的时候,我们老百姓也没有什么好过呀?他死不死对我们这些穷人有什么不一样?他既然死了,总不能让我们老百姓也跟他一起去死吧?天底下有这样的事吗?老天也太不公道了吧?”
“小秋叔叔”很严肃地说:“公道?世上哪有公道?那连禄和你讲过公道吗?”这句话问得我爹哑口无言,“小秋叔叔”说,“我刚才说的咱东北老百姓的往后的日子会更加不好过了,这事儿你不能不信。我还要告诉你,现在日本人已经把满清的最后一个皇帝傅仪弄到长春了,准备在长春成立满洲国,到时候东北三省已经不再是中国的了,东三省的老百姓也实实在在的从此就是亡国奴了。亡国奴是个什么样子,你没有见过,可能听都没有听说过,反正比起现在,穷人的日子,说是雪上加霜,还不够准确,就如同被人一脚踹进了万丈深坑!而且是火坑!”
说亡国奴,我爹还真有点不是很懂,但掉进万丈火坑是个什么滋味,我爹是能够想象得到的。
“小秋叔叔”最后告诉我爹:“哥,我之所以要给你一个人讲这么些,就是要你有个思想准备,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是这个家的顶梁柱,老人孩子,都得你想方设法罩着,不能凭着一时冲动去干,一定要等着我回来!”
“小秋叔叔”说的好像是天要塌下来似的那么严重,我爹也紧张起来了,说:“弟弟,你尽管放心走吧,你哥我不是个怕事的种,更不会怕死!”
“小秋叔叔”说:“你这样向我保证,我可不放心啊。因为到时候,不是你怕不怕死的问题,因为还有老人孩子,他们的死活都只有指靠你了,你要给他们平安,自己首先就不能想死的事。”
我爹这时激动嘴唇有点打颤,他向“小秋叔叔”使劲地点了点头,说:“弟弟,哥明白了!”
“小秋叔叔”这时长出了一口气,说:“哥明白了,我当弟弟的也放心了。我再说一遍,住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遇到什么情况,把握不准的,一定等我回来再处理。”
我爹说:“哥记住了,弟你一定要早点回来呀。”
“小秋叔叔”点点头,说:“放心吧哥,我会尽早回来的。”
最后我爹突然又向“小秋叔叔”提出个要求,说:“弟弟,我知道你能奈大,天上的事情知道一半,地上的事情全知道,你能不能帮哥打听一下,连二红旗那个在张大帅手下当团长那连祯,是被天上掉下的炸弹炸死了,还是脑袋瓜上中枪子了?”
“小秋叔叔”苦笑了一下,说:“哥,你太抬举你弟弟了,我哪有你说的那本事呀。不过,我现在就可以告诉哥,一个团长,在连二红旗乡亲们眼中可能是个大得不得了的官,可是,东北军有几十万人,一个团长实在算不上什么人物,上哪打听去?不过,据我现在分析,现在的那连祯不外乎以下几种下场:一是,三年前就可能与张作霖一起让日本人给炸死了;二是,在两个月前的沈阳事变中,也很有可能被日本人打死了;第三,如果他真的命大,两次都能逃得过去,那么现在也已经随张学良手下被打败了的东北军撤回关内去了。以后他还能不能再活着回东北,那可是谁也说不准了。”

1931年那个冬天真冷啊。
过了元旦,便到了1932年。
1932年的4月,满洲国正式成立的。
满洲国的成立,对普通老百姓来说,可能是遥不可及甚至是毫不关己的事情。很多人,或许说是绝大部分的东北人,压根就不知道这回事,就算知道了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也可以说,他们中间大部分人,还没有我爹明白的早。因为,我爹身边毕竟有个“天上的事知道一半,地上的事全知道”的“小秋叔叔”。
真让榆树屯我爹和一家人,真正的感到世道真的要变了,是春节前那几天。
那年春节是1932年的2月初,离满洲国正式挂牌还有两个月。或许正是为了迎接满洲国的正式成立,日本人已经开始在东北一些农村实行新的统治手段:并村。
榆树屯的保长在春节前,挨家挨户通知,春节过后,各家各户要全搬到十里外的桦树沟。谁家要是胆敢违抗不搬,到时一把火把你全家房屋给点了。
保长还说,这是满洲国皇帝颁发的命令。
到这时,大家才知道现在有了个满洲国,还有了皇帝。事实上,这时候离满洲国挂牌还有两个月呢。别说是一般的老百姓,就连当保长的也不知道呀。
“小秋叔叔”临走时给我爹讲的事情,应验了。
这个年是过不好了。以往到了快过年那几天,榆树屯的老百姓,家家都在忙着购年货什么的,鞭炮声声,到处是喜气洋洋。可是今年,榆树屯整个村庄像掉进了冰窟窿,家家冷冷清清,甚至看不到谁家的屋顶上还会有炊烟升起。
那几天,因为着急,我娘不停地追问我爹:“这可怎么办呀?一家老小,你得想个法子才行啊!”
其实我娘也就是瞎唠叨,她也知道,我爹哪有什么法子?
付大爷劝我娘,说:“麦子呀,别再逼高粱想法子,他要是有法子,还至于这样吗?”

全家人真的到了无计可施、走投无路的地步了。
到了春节前的一天,也就是大年三十的早上。
昨天夜里又下了一夜的大雪。
我爹一早还像往常那样,操着一把大扫帚,天刚亮就在院子里扫雪。我娘在他身后又唠叨开了,说:
“你还掏那个劲干什么?过两天全家人都要被扫出门了,你怎么还有这个闲力气!”
“你说,我现在能干什么?”我爹把扫帚往边上一扔,垂头丧气地说。
正在两个人说话当儿,听到大门那边有人敲门声。我爹,自言自语地说:“可能又是来催搬家了。不是说好的过了年以后吗?”他边说边走到前院去开大门。这时,随着一阵寒风卷着碎雪迎面扑来,他面前站着一个人,全身披着雪,像是个雪人。
我爹一时被雪粒迷了眼,开始没有看清是谁,揉了揉眼,这才定睛一看,眼前分明站着的是“小秋叔叔”!
没有等我爹反应过来,小秋叔叔叫了声:
“哥,我回来了!”
我爹仿佛这才如梦初醒,上前一步,紧紧和“小秋叔叔”抱在了一起。我娘闻讯走过一看,扭头就往后院跑,边跑边高兴地喊:
“爸!妈!我弟弟回来了!”
——本文节选自著名军旅作家节延华最新长篇力作《连二红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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