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秋蜂 | 我的军旅,我的激烈芳华
南部战区

我的军旅,我的激烈芳华
文 | 张秋蜂
图 | 王修凤
看到准新兵们在亲朋好友的目送下踏上军旅,老兵们在驼铃声里踏上返乡的旅途,肩扛上等兵军衔的我,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初入军营的自己。每个军人都会在某个画面或者瞬间,忽然想起自己的曾经吗?也许吧。

二O一七年九月十一日,这个日子,像一粒钉子深深扎在我的记忆里。那天,我很另类,虽然手上没剑,但心里和作派上,或许有一点李白仗剑走天涯的意思。我独自一人,背上书包,带一套换洗衣服,几个素描本,一盒彩铅,还有一本《庄子》,轻描淡写地和父母说声再见,就去了军分区。
没想到,结果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这一走,就是离家几千公里之外,就不再有陪伴,对父母深深地牵挂,成了我生命里一种新的体验与陪伴。几千公里的路上,我看到云南的天空中飘着大朵大朵的云,天很高,很蓝,树很密,像故乡,又不像。横跨澜沧江时,涛涛江水汹涌着,咆哮着,在巨大的轰鸣声里冲刷着两岸。我知道我已经进入祖国的边境。想到自己将用青春守护这片土地,心里涨满陌生,激动,自豪。
大巴开进部队大门,映入眼帘的,除了满池塘的荷叶之外,还有庄严肃穆的凯旋大道。大道两边的树木整齐排列,像阅兵护旗的标兵。接兵干部告诉我们,凯旋大道是整个营区最庄严的地方,战士出征、凯旋、各种大型仪式都在这里举行。这话让我心中的敬畏感一下子上升了。这就是我要成为一名军人的地方。

之后,我被新兵排长带走。在女兵楼下看到的第一个画面,是欢迎新兵的黑板报,纵然环境陌生,心里却暖流涌动。填好表后,班长把我们带到饭堂。大多数战友都是热汤面,我却是一碗炒饭。现在已经不记得味道,坐了太久的车,身和心都有些困倦,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现在回忆起来,懵懂的自己对待军营的第一餐饭,生命的另一种开始实在太过轻率。得知我是回族,排长还特意询问了我的饮食习惯。她的关心让我觉得很亲切,也觉得平常。
后来的生活,当然跟每一个刚入军营的军人一样,每天都是紧张的训练。
叠被子是每个军人的第一关,也是我过的第一关。副班长教我们叠被子,新被子太软太厚,很难叠出豆腐块。班长让我们一直压,短短几分钟手就酸的不行,却不能停,停下就意味着前功尽弃,就很难迈过这一关。在家和学校时,被子叠或者不叠,无关紧要,随我的心情而定。

因为被子,班长讲评后自己曾咽下过许多无人知晓的憋屈。无数次的反复、折腾,最初的热情渐渐冷下来,想想看,要把柔软而极弹性的新棉被叠成方方正正,似刀子切出的模样,谈何容易,没当过兵,没亲身经历过的人是很难体会的。于是,心头千万个不科学的埋怨,像春天的小草,在心里悄悄地拱,或者像水波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涌动。“一床被子而已,有必要这样折腾吗?”那时,我并不明白,不明白治军严格,或者战斗力的强弱与内务会有什么直接相关。
课间看书,看到甲午战争,刚开始日本人面对人数和装备比他们多的清朝舰队,心里是恐惧的,胆怯的,胜算难料,不敢冒然下口。但看到士兵在桅杆上晾晒衣物后,侵略者对这支军队的战斗力心里有底了。这个惨痛教训,使我对铁的纪律与打胜仗的道理慢慢有了一些新认识。
爬战术的时候,我们手和膝盖几乎天天都会被蹭破皮,一次又一次,早上出去受了伤,晚上结了痂,第二天痂破了,新伤叠旧伤,一层又一层……一直到现在,战术训练留给我的印记还在手上,我知道它是成长里的某种痛,很难在时间里修复,愈合。

投手榴弹真是难,要有足够的力气,才能将那铁疙瘩扔出足够远,扔到它应有的杀伤半径之内。班长似乎懂得重锤才有响鼓,她必须拿出足够的动力,推动我们向前冲,一点一点挖掘我们成长的潜力。一次不及格,四百米跑道冲一圈,投偏弹一次,四百米跑道冲一圈,新兵三个月,我在四百米跑道上冲过多少圈,现在已不大记得。现在,我甩出去的手榴弹,肯定在它应有的杀伤半径之内。
印象深刻的还有射击。操枪之前,排长已经给我们定下了紧硬要求。她的规定让我莫名地想到那本名叫《二十二条军规》的书。有一次班长教我验枪,我一紧张步骤就错了,枪口刚好对着班长,班长问我:“你想干嘛?”我像被人冷不丁敲了一闷棍。是啊,我是要干嘛呢,怎么敢将枪口对着自己的班长,它的准星始终在前方,在我冲锋的方向,应当瞄准我打击的目标才对。我知道我是军人,我正训练控制自己的紧张,会学会临危不乱,从容面对。我立马打报告,在快速恢复正确动作中请班长原谅。

那天射击训练剩下的时间,我几乎一直处于惊恐之中,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鸟。射击需要技巧、经验、耐心和注意力,第一次打实弹,我的一发子弹飞出枪管后不知所向,它像一粒下落不明的花籽,随风而去,落进了不该落的地方。我有些紧张。排长说:你想一想,一发子弹是多少个大鱼塘换来的。有些懵,心想,子弹与鱼塘有何干系?
那段时间,我的眼睛死死盯着靶心,我把它想象成一颗敌人的心脏,热汗流进眼睛都顾不上擦。瞄准,不动声色地轻轻扣动扳机。但问题总是不断,防不胜防。只要枪上出一点小问题,我的脑子里就是一圈一公里的大鱼塘。我很清楚地记得,有一天我一共跑了近十二公里。脑海里的鱼塘一个连一个,没有水波和畅游的鱼,只有绵长的塘边,一圈绕一圈。我被排长的话深深触动。

训练后期,体能训练量增加了很多。我害怕体能,那是意志毅力与目标的一次次较量,有时会感觉身体不是自己的,不听指挥。但每次体能训练结束,我们却能喊出最有激情的口号,甚至兴奋的尖叫。新兵生活让我深刻地知道,新兵时期无论哪一关,都异常的艰难。跑不动,难,听不懂话,难,内务卫生不达标,难。那些难,像一串串音符,缠绕着我,挥之不去。
随着在部队的时间越来越长,我也越来越明白,新兵时学的每一样东西,都不仅仅是教我怎样成为一名合格的军人,还应当有更深的内涵,比如成长,超越,勇往直前,等等。记得每天的训练和讲评后,我们心里都会有一些抱怨。

当然,除了班长的严厉教导,我是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地走到现在的。所有的付出都会以另一种形式归来。我若在曾经压被子时抱怨、偷懒,那现在的被子,便不可能瞬间在我的手里变魔术似的成为豆腐块;若怕苦怕累,以受伤、生病逃避训练,那今天比武竞赛的龙虎榜上,肯定就难有我的名字。这样的体会很多,感慨也很多。一个人让自己优秀的途径很多,但军人成长的最佳途径,从新兵开始就当下定决心,排除万难,脚踏实地地将一个个迎面而来的目标拿下,在不懈的冲锋里让自己一点一点成长、优秀起来。
很多时候,正是那些我们不以为然的小细节,成就了我们今天信心满满的自己。

新兵班长总是告诉我:他律永远比自律残酷。现在想来,新兵班长给我们的每一个成长标准,并不是为折磨谁,而是让我们真正建立起自己的标准意识,以便在某一个未来,某一个由现在的自己负责的一项任务中,能以一当十地出色完成,或者在某一场突如其来的战争中,铁骨铮铮地以漂亮的胜仗,维护祖国和军人的尊严。
每一个军人都会有这样一个时期,一个阶段。成长蹚过的路上,有荆棘、鲜花,电闪雷鸣,风雨交加。那多声部的交响,正是我们青春的芳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