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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锋 | 梦里关山月如钩

南部战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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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作品 

  梦里关山月如钩

 文 | 宁锋 

夜不能寐,我和我的睡前故事。

愿你从晨曦中来,清风拂面;

愿你在微醺中去,霞光满天。

愿你迷茫失落时,身有盔甲;

愿你欣喜交加际,心有灵犀。

晚上十点半,香港铜锣湾地铁站,我的手机响起,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四川手机号,想也没想就挂掉了,两秒钟后又打过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接听了。川普味浓郁的声音:排长,你知道我哪个不?

我心里咯噔一下,仿佛什么被开启了。大洪,你个瓜娃子,你的声音化成灰我也忘不了啊!十二年过去了,我失散多年的兄弟,你还好吗?

眼前的地铁裹挟着冰冷的风,电光火石般疾驰而去,像时光机带我回到远去的岁月,回到那十万大山,回到那梦回千转的边关。

十二年前,军校刚毕业的我来到广西中越边境的小城报到,我所在的边防团是一个英雄的团队,新任干部集训安排在一栋老旧的营房,石团长外号石疯子,高大威猛,第一天就告诉我们,这是英雄四连的老排房,在那场战争中,四连百分之八十的战士阵亡,烈士的遗体堆满了原来的课室,一直到今天地板和墙面还有斑斑血迹。四连也荣立集体一等功,四连的连长身负重伤被一民兵背下战场。

我们十来个小排长站在排房前,心内山呼海啸,不由肃然起敬。

集训结束后,我被分到通信连任排长,来集训队接我的是颜连长,颜个子不高,矮胖敦实,酷爱足球,每次带球像一只肥胖的企鹅,有一脚犀利的远射,自诩为全团最灵活的胖子。

连队的生活虽清苦,却也充实,第一次我带着有线班去野外训练,班长就是来自四川的二级士官大洪,大洪身高目测不到一米六,用他自己的话说是一米五九点九,有点罗圈腿,黑瘦,络腮胡,二十多岁的人看上去像四十,有次和连队白净帅气的文书小梁一起周末外出,车上小梁主动让座给一老太太,老太太一把抓过大洪的手激动地说:这孩子懂事啊,都是你这个父亲培养的好啊。此事遂在连队传为佳谈。

出发之前,大洪神秘地说:排长,巡边幸运的话踩到牛粪,不幸的话踩到地雷。我心里忐忑,团里的排雷队战后以牺牲多人的代价排除了边境线上上万颗地雷,难道还没有清干净吗?事实证明,确实危机四伏,我们第三次野外作业就看到一头触雷身亡的黄牛。而我三年的边关岁月幸运的只踩到了牛粪。

连队课后的娱乐活动除了球类活动,就是娱乐室的一架五音不全的电子琴和缺根弦的吉他,很多难眠的夜晚,我弹起缺根弦的吉他跟战士们一起哼唱寂寞青涩的青春。最捧场的莫过于大洪和文书小梁,大洪总是倚靠在我身边,作双手托腮状,眼睛里都是小女生崇拜的目光。小梁拿个装着沙的矿泉水瓶用作沙锤打拍子。大洪最喜欢的歌是古惑仔的主题曲《友情岁月》,普通话都讲不好的大洪却唱的一手好粤语。像歌里唱的那样:曾共渡患难日子总有乐趣,不相信会绝望,不感觉到踌躇。而岁月像团里穿流而过的墨河水一样,昼夜不息。

大洪善良仁厚,他在连队先后当过炊事班长、通信员和有线班长,做得一手好菜,干部战士的家属来队,他都要露一手,印象最深的是来凤鱼,生鱼片用蛋清拌匀,鱼头鱼骨清汤熬成乳白,干辣椒炒香后和鱼汤煮十分钟,下生鱼片,最后热油浇在生鱼片上滋滋作响,那个香味一生都魂牵梦绕。

大洪工资不高,却资助了老家两个小学生,有一天他拿着信跟我说到小朋友考了第一名,眉眼里都写满了满足和欣慰。

第二年的时候大洪恋爱了,女朋友是他的初中同学,在上海的白领,他把照片给我看,姑娘站在大厦前面亭亭玉立,笑靥如花。初恋的感觉是幸福的,我打趣说:大洪现在是人面桃花别样红啊!他憨憨的一笑,黑瘦的脸庞上真的爬上两朵桃花。

异地恋永远是个问题,有天晚上大洪找到我说要请假去上海一趟。焦急之情溢于言表。女朋友忽然提出分手让他不知所措,我安慰他先冷静一下再说,是夜我们坐在晒衣场的天台上促膝长谈,大洪喝多了,像个孩子一样哭了。正是这次敞开心扉的聊天让我明白了这个看似坚强的汉子经历了怎样的过往。

大洪三岁丧父,多病的母亲单身一人把他带大,他说小时候上学都打着赤脚。初中毕业后就开始打工,干过学徒、服务员和厨师,十六岁那年,一个远房亲戚带他去了山西的一个小煤矿下井挖煤,两年后一次塌方把他和另一个工人埋在了井下,整整七天七夜,他靠着带下井的两个馒头、一壶水和自己的尿熬了过来,绝处逢生后即返乡入伍。他带着酒意的娓娓道来,平静的像说别人的故事。那晚漆黑的夜空里没有一颗星,只有大洪闪着光的眸子。我问他:埋在井下害怕不,你怎么熬过来的啊?他咧开嘴,露出整齐的大白牙:我开始害怕的时候就唱歌,唱《友情岁月》,唱《真的爱你》,唔,你知道,这是写给妈妈的歌,所以我不能死啊,我得活下去。说完,我们又兀自沉默,四周的风呼啸而过,屋后的竹林沙沙作响。

我亲爱的兄弟,当你身处168个小时的漆黑井下,像一个被上天遗忘的弃儿,多舛的命运没有击倒你,你的平和善良自然的像一块璞玉,用今天特流行的一句话说:岁月不曾饶过你,你亦不曾饶过岁月。那样的夜里我不知道怎么去安慰你,只有陪你不醉不归。

后来去到上海的大洪终于弄清了原由,姑娘是希望他继续留在部队转三期士官,而大洪原本是打算年底就退伍回家的,于是新的问题来了,他找到我,希望能跟团里领导推荐一下。并委婉的表示愿意去送礼什么的,我亲爱的傻兄弟,你小小的愿望我责无旁贷。在一次中越驻军篮球友谊赛后,我和石疯子团长报告了大洪的情况,我可爱的团长说:这样的战士不留队还留谁?

边防三年,分别的日子终究到来,因工作需要,一纸调令把我调往广东,连队举行了篮球足球告别赛,开了欢送会。离别的前夜,大家在活动室一起喝酒弹琴唱歌,结尾曲是大家心水曲目《友情岁月》,大洪唱到最后,几近呜咽。时隔多年,我依旧记得他沙哑的声音在黑夜里飘荡:

消失的光阴散在风里

仿佛想不起再面对

流浪日子 你在伴随

有缘再聚 天真的声音已在减退

彼此为着目标相聚  凝望夜空

往日是谁 领会心中疲累

来忘掉错对 来怀念过去

曾共渡患难日子总有乐趣

不相信会绝望

不感觉到踌躇

第二天,大洪执意送我到车站,列车缓缓驶出月台,大洪瘦小的身影越来越远,可是一直到我看不到他之前,他敬礼的手都不曾放下。有诗云: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这样的黄昏,站台上挥一挥手,边关的一切都就此别过。

离开的第二年,大洪告诉我留队了,和女朋友也终成眷属。可是由于部队换防,后面就没再联系上。今夜,我在香港的街头接到你的电话,我多想告诉你,你原来想象的香港街头遍地古惑仔的场景并不存在,除了匆匆而过的扫货客,和内地的大城市并无二致。可是我是如此想念来凤鱼的味道,想念你沙哑的声线,想念你带给我满满的正能量的友情岁月。

不管我身在何处,我生命的一部分已经永远留在了那个寂寞边关,我们云一样聚拢,又风一样吹散。我们籍籍无名,像路边的落落野花,一茬一茬地来去无踪。用朴素的情感和别样的青春在彼此的生活里成长,不是为了褒奖和让人铭记,只要真实地存在过,就不枉兄弟一场。如兄弟连里写的那样:我们孤胆,我们并肩,我们是生死相依的兄弟。

图片来自网络


宁锋,湖南邵阳人,1998年12月入伍,历任班长,排长,连长,营长。2015年12月转业地方政府机关工作。爱好文学,在军内外杂志报刊发表文章若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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