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昕 | 年华逝去,唯爱始终如一
南部战区

散文作品
年华逝去,唯爱始终如一
文 | 周昕
爷爷个子比较高,一对剑眉英气十足。他喜欢吹牛,文笔也比较好,因为做过会计,所以村里人都亲切地称呼他周会计。

我从小跟着爷爷长大。小时候,若是下田干活,爷爷就用背篓把我背上,到了地里,将我放在田坎边,让我自己玩耍,他埋头干活。若去串门吹牛,他会给我找个小凳子坐着。到了饭点,奶奶会大声吆喝我俩回家吃饭。听到奶奶叫声,爷爷就背着我,一摇一晃地走回家。在我的印象里,爷爷的背,厚实,宽大。
过了几年,两位老人就完全扛起了养育我们的重担,七个孩子,在爷爷奶奶眼里,不是累赘,是上天的恩赐,不管多劳烦,都毫无怨言。也是从那时候起,爷爷奶奶的头发从鬓角到发梢,没有一根能逃过岁月的沧桑。
后来,大伯把哥哥接走了,大姑把姐姐接走了……就我而言,每一次分别都是一次巨大的打击。而对于爷爷来讲,又何尝不是这样呢?逢年过节,爷爷总会提前打电话叫他们回来吃个团圆饭,那几天,是爷爷一年里最开心的日子。
爷爷爱吹牛,爱钓鱼,也很喜欢帮助别人。但在奶奶的眼里,爷爷似乎是个不着边的人。所以,奶奶经常对爷爷动嘴皮子,爷爷不争辩,不还嘴,一般都是识趣地走开。奶奶看着爷爷的背影,觉得没效果,就会停下来。
初二那年,奶奶去了另一个地方,再也回不来了。此前的一段时间,爷爷一直陪着奶奶,帮奶奶梳头发,每梳一次头,都会掉许多头发……有天,奶奶叫爷爷帮她剪掉留了一辈子的长发。奶奶说,这样就不用爷爷梳头了,省事许多。尽管在病中,奶奶时不时仍会对着爷爷唠叨两句,可爷爷再也不走开,他默默地守在奶奶身边。奶奶是在转院的车上离开我们的。当时,爷爷并没在身边,奶奶一直唤爷爷的名字……
陪伴,是生命里最深情的告白。生命的尽头,那些你无法割舍的,会浮现在的眼前。

奶奶走了以后,爷爷总是一个人发呆,也不大和我们说话。我们害怕爷爷一个人出什么事,执意让他去市里面和我们住一起。
作为后人,总觉得对老人好,就是让他吃饱穿暖,有零钱花,却忽略了他们内心的需要——陪伴。
到了市里,爷爷找不到和他聊天的人,话也变得越来越少。爷爷总是喜欢叫我陪着他,唠唠嗑,说说以前爸爸那辈儿的糗事。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对那些新鲜事也不再感到新鲜了。爷爷和正值青春期的我,没了往日的话题,便显得有些隔膜。
一天夜里,我们睡得正酣的时候,一声巨响把我和父亲从睡梦中惊醒。
人们常说“老小孩儿”,人老了就像个小孩子,需要亲人时时刻刻的照顾和陪伴,我的爷爷也不例外。从那次夜里中风摔倒后,爷爷患上了半边脑瘫,行动很不方便,走路也是一瘸一拐。
爷爷爱抽烟,经常小声呼喊我的名字,叫我过去,然后从衣兜里窸窸窣窣摸出几块钱,让我去帮他买一包烟。有次他咳得厉害,医生不让他抽烟,我也不给他买,他就自己偷偷摸摸,慢慢地挪出去。烟是买着了,人却迷了路,找不着自己的家。

有段时间,父亲不在家,我负责爷爷的生活起居。有一天,爷爷不到五点就起床了,叫我起来帮他打开电视机,我极不耐烦地说:“我要睡觉,你自己去开!”然后,又蒙头睡着了。我躺在床上隐隐约约闻到一股煤气味,猛地翻起身跑向厨房,看见一锅冷水里,下了一把面条,煤气打开了,灶盘上却没燃火。我怒气冲冲地折回客厅问:“爷爷你在做什么啊?”他笑嘻嘻的回答我:“我想给你煮面条吃。”那一瞬间,我心里忽然很难受,想扑进他怀里哭。
第二天晚上,爷爷正看着新闻联播,朋友叫我出去玩,我把家里气阀关了,并亮声嘱咐:“爷爷我出去一会儿,您不要去碰电,不要乱跑哦,我一会儿就回来。”他应一声,我就匆匆出门了。
我和朋友玩着,一开心,就忘记了时间,一看快十一点半了,急匆匆往回跑。路上,一片漆黑,一点亮光都没有,我觉得可能是停电,心里紧张起来,这时爷爷睡了吗?万一没睡,在黑屋子被什么绊一下,摔一跤怎么办?也许睡了吧,都这么晚了。爷爷平时都是九点就睡的。我一路上心里这么想着。
刚走进小区门,前边一束亮光,忽然把我前方的路照亮了。心里琢磨着,谁这么好心呢?走近一看,爷爷蜷着身体,拿着手电呆呆的望着前方。那时,他还没注意到我在他身旁。我蹲下身问:“爷爷,您在这儿干嘛?”爷爷说:“我在等我家昕昕,他出去玩,停电了,没光,他看不到回家的路。”
我无法控制自己,眼泪顺着我的眼角流下来。我把外套给爷爷披上,牵着他的手回慢慢回家。
你以为,他已经忘记了所有,却不知唯有那份对儿孙的爱仍始终如一。

入伍临走前,我去和爷爷道别:“爷爷,我要去当兵了,您要好好照顾好自己,一天不要乱跑,多吃点饭。”爷爷盯着电视,点了点头。我把我的一张照片放在他手里,心想,爷爷经常看看我的照片,就不会忘了我是谁。当我起身准备离开时,爷爷忽然抓住我的衣角,从衣服兜里颤颤巍巍摸出一小沓面值不等,“皱纹”深重的纸币,数了六张一元的一边往我手里塞,一边说:“你喜欢吃油煎饼,喜欢吃糖葫芦,还喜欢吃鱼头……”我接过钱,想对爷爷说,这些都是我小时候喜欢吃的。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走到楼下,我抬头,望家里窗户,爷爷站在防护网的背后,嘴里嘟囔着什么,向我挥手。
转眼间,我已入伍两年多。每次和爷爷开视频,他都会问我去哪了?怎么还不回来?说着说着,眼里就泛出了泪光。
万物在时间里新生,苍老。生命里的那些点滴和过往,或感动,或遗憾,再也回不到曾经的时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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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 制:王雁翔
责任编辑:罗 炜
实习编辑:田 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