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牙 | 次仁的可乐
南部战区

次仁的可乐
文 | 龙牙
他是我以前同事,我们同一年来西藏工作的,但是他是本地人,我是外乡人。西藏这边的人,不论藏族、汉族,还是其他少数民族,许多都喜欢喝可乐。
我记得那时候市面上所有的瓶装水,三百五十毫升左右的,统一售价都是三元,不管是可乐还是矿泉水。比这个价钱便宜的只有一种叫锐舞派对的小瓶矿泉水,两元。
那时候工资水平并不高,我工资才两千八百多块,三元一瓶的水还是显得有点贵。因为大家都穷,所以尽量选择附加值高一点的商品,比如说可乐。这玩意儿好歹含糖,有汽,提神,总比同样是三块一瓶但一点味道没有的矿泉水强吧?别的什么各种茶饮料又实在是太甜了,味道并不好喝,所以大家就比较热衷于选择可乐了。这个习惯流传到今天,好多人还是习惯喝可乐的。
次仁第一瓶可乐是1994年喝到的,小学毕业那年。
他去县城里参加上内地藏族班的选拔考试,考得不错,他舅舅买给他的。他没有舍得喝,尝了一口揣着回家跟小表弟一起喝的。

实际上县里组织考试,他根本就不知道,他母亲早早的就得到了消息却没有告诉他。次仁那时候还是个12岁的孩子,连马都骑不怎么顺当,他妈肯定是舍不得他走那么远的,无论如何都舍不得。次仁本人倒是很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那个没有雪山草原、却有高楼大厦的天地。他家刚买的黑白电视里面,整天都是雪花,唯独傍晚的时候才开始有画面,是雄伟的天安门,还有亮闪闪的高楼,川流不息的汽车,他每天晚上都会守在电视机前面痴痴的看。
天安门前面五星红旗冉冉升起,次仁就用磕磕巴巴的汉语跟着唱国歌。
母亲,是世界上最温暖的怀抱,那里总是跟你的体温完全一样。次仁的母亲并不是不懂道理,但是这么小的儿子怎么可能舍得放出去,去几千公里外的地方,又没个亲戚。她隐瞒了考试的消息,等待着次仁长大一点再说。可是次仁的堂哥走漏了风声,那天下午赶着牛回来的堂哥看见了次仁,随口说了一句,咦,你怎么还在村子里,县里都开始考试了。
次仁扭头就跑,骑上离他最近的一匹马,直奔县城去了,羊皮袄子都没有来得及穿上。
那天晚上他从马上掉下来无数次,马还踩进鼠兔打的洞里摔了一跤,还好没压住他。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终于赶到了县城,满脸都是鼻青脸肿的,找到他在粮食局上班的舅舅时,已经快要撑不住了。他舅舅一直支持他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县里组织选拔考试的消息就是他托人带回村子里的。可是他拧不过自己的妹妹,妹妹不给娃,他也没办法。这回看外甥自己跑来了,二话不说就领去了考场,刚好赶上最后一场考试。
临到考场门口,小次仁终于开始害怕了。
“舅,我昨晚没睡觉,考得上不?”
他舅一把扯过来,就是两耳刮子,然后,从墙角掏了一把没化的残雪糊了他一脸。
“醒了没?”
“醒了。”
“给我考试去!”临末了,还在屁股上踹了一脚。
次仁就这么懵懵懂懂的进了考场,参加了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一次考试。走出考场就被舅舅又拎着去找判卷老师,那个老师他现在都还记得,是个快五十岁的汉族支教老头,戴着个瓶底那么厚的眼镜。那个汉族老头慢条斯理的改着卷子,任何人说情都不好使,副县长都被老头给吼出去了。次仁跟他舅舅只好蹲在老头的门口等着,小次仁,一个十二岁的小屁孩,就这么蹲在墙角睡过去了,哈喇子流老长。
他醒来得到的第一个消息就是,考得不错。
刘老头说,考的不错,回去等着。他舅赶紧递上一根“红塔山”,刘老头把烟捏碎扔到地上,白了他舅一眼,转身进去了。
次仁得到了他这辈子的第一瓶可乐。

从县教育局里面出来,次仁还是昏昏沉沉的,他舅就在街边小卖部买了一瓶可乐塞给了他。冰凉刺激的口感,甜甜的滋味,让他瞬间就提起了神。他想起来家里那个瘦瘦小小的小表弟,没舍得多喝,剩下的都揣在怀里。他舅的大手摸着他的脑袋,沉重而温暖厚实,冈底斯山上吹下来的寒风都被这只大手挡住了。他心里开始担忧,离开了这只大手怎么办?
次仁只在他舅舅家睡了一下午,傍晚就裹着舅妈的羊皮袄子骑马回家了。他舅也怕自己妹妹,孩子不见那么久,找上门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次仁又骑着那匹马歪歪扭扭的回家,都两个晚上没睡觉了,又是一路的鼻青脸肿,回到家母亲根本不看他,扭头自己打自己的酥油不理他。倒是小表弟欢天喜地的扑过来搂住他胳膊,稀罕得不得了。次仁没有搭理他,自顾自的往床上一躺就睡过去了,傍晚的时候才醒,母亲正在床边给自己补摔破了的袍子,一边补一边哭。
次仁怕他妈揍他,怯怯的不敢吱声,母子俩都不说话。他爬起来吃了点糌粑,倒头又回去接着睡。他说那是他睡得最沉的一次,做了好几次梦都是梦见自己在马背上,拼命的不睡着。第二天早上,他妈才终于跟他说话了,只是是动不动就哭,他见不得他妈哭。多年以后他跟我说女人真是的,动不动就哭,烦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看他自己眼睛里泪花也在闪。
他拉着小表弟一块儿放羊去。
放羊是一趟两天的旅程,去一天,回来一天,夜里就在外面睡觉。村子里早就传遍了次仁考上内地班的消息,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在问他,只有小表弟一点都不知道“内地班”是个什么概念,只知道自己表哥突然就变厉害了好多。
晚上兄弟俩窝在放羊时住的那个小石头房子里,他才怯生生的问表哥,啥叫内地班啊?
次仁说,就是去山那边好远好远的地方读书。
“比县城还远啊?”
“嗯。”
“那有没有拉萨那么远?”
“比拉萨还要远。”
“那一天时间回不来了?”
“回不来了……”
“一个月都回不来了?”
“回不来。”
“那要多久才能回来?”
“三年。”
小表弟愣在那里,他还不是很明白三年是多长一个时间。次仁解释说,三年就是一头牦牛,从小牛犊子长成大牛那么长的时间,小表弟哇一声哭了。
“那你走了,要是有人欺负我怎么办……”

次仁没吱声,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把怀里藏着的可乐拿出来给小表弟喝,也止不住他哭。次仁干脆跟他一起哭,兄弟俩一边喝可乐,一边抽抽搭搭的哭了一夜。大概是流够了眼泪吧,他们第二天回到村子里的时候,小表弟再没哭,母亲也没哭,全村人都高高兴兴的。次仁那个高高壮壮的堂哥把他举起来,稳稳的放在自己肩膀上满村子逛,跟赛马得了冠军的英雄一样。
他终于要去看那些高楼大厦了。
在县城集中的时候,次仁又一次见到了刘老头。他舅又一次给刘老头递“红塔山”,刘老头反手一把挡回去,掏出自己一块二一包的红梅抽。那年头红塔山可不是一般的烟,很难搞到的高档烟,在粮食局上班的舅舅也只有有人求他办事的时候能搞到两包。
刘老头说去内地班读书,内地的孩子都很厉害,你们汉语不是很好,要抓紧时间学习。次仁不知道那是什么个意思,内地那些高楼大厦像电视里面那样清晰,又好像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朦朦胧胧不知道是什么样。眼前这个老头是内地来的,他好想问个清楚,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们要先坐车到拉萨集中,然后由两个藏族老师、两个汉族老师给带着坐飞机回内地去。阿里到拉萨那时候路还非常难走,冈底斯山千沟万壑,汽车要在路上整整走一周的时间。临上车时舅舅给次仁兜里塞了五十块钱,连家里给的,次仁身上一共有三百五十块钱。
那是一辆货车,县运输队最好的一辆车。
学生们都是坐在货厢里面,一人裹着一张羊皮毯子挤成一团,刘老头坐在驾驶室。第三天学生开始有生病的,刘老头就让生病的学生坐驾驶室里,自己去货厢里挤着。次仁说,刘老头跟泥巴人一样,眼镜片上厚厚的一层灰,弓着背空空的咳嗽。
颠簸的土路,漫天的灰尘,清冷的月光,雪峰连绵的冈底斯山,无休无止的风。十二岁的次仁以为自己就要被颠散架时,汽车终于长叹一口气,停在了拉萨。
泥巴人一样的刘老头跳下货厢,一边跟接待的人打招呼,一边擦拭布满了灰尘的眼镜。把学生交给拉萨的老师,他又佝偻着背爬上汽车,走了。
那是次仁最后一次看到他。
然后,就是坐飞机去内地。飞机里真干净啊,整洁,严谨,那是次仁第一次见到一丝不苟。
内地没有雪山,没有草原,到处是人,到处是房子,到处是汽车。

学费、住宿费都不需要交,只需要吃饭的钱。学校附近的人对这些汉语不利索的少数民族孩子们早已司空见惯,总是格外有耐心,微笑着等他们用磕磕巴巴的汉语说话。
城市整晚都不休息的,不像草原上那个小村子,即使是半夜,这里照样灯火通明,只能偶尔看见月亮在很远的天空露出朦胧的脸。
城市像一台无比庞大却不甚精密的机器。这远比草原上放羊复杂太多,有做工的,有务农的,有经商的,有上班的,有教书的,有出租车司机,有摆小摊的贩子,有服役的军人,有负责管理这台机器的公务员,有读书的学生,有退休的老人。次仁开始目睹这一切,学习这一切,接受这一切。他偶尔会在梦里想起雪山下面的草原。
第一次回家时,路已经好走了很多,还通了客车,只走了4天就到了。
刘老头已经变成了一座小小的坟茔。他死于高原性心脏病,就按照汉族人的习俗,埋在县城后面的山坡上。次仁的舅舅带他去看刘老头,依旧把手掌放在他的头顶为他挡风。他拆开一包红塔山,一根一根的点燃放在刘老头的坟前。
这次,刘老头挡不回去了。
次仁买了一瓶可乐带给小表弟,买了一条围巾给母亲,村子里一刻不停的有人问他远方是什么样子,他一刻不停的回答远方是什么样子。他注意到,三年不见的村子悄悄有了一些变化,手扶拖拉机换成了有方向盘的,村子里的小卖部也有可乐卖了,还有不少内地才能见到的花花绿绿的饮料。小表弟对表哥带回来的可乐已不稀罕,个子也蹿高了不少,也喋喋不休的问表哥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次仁第一次真正见到天安门前面升国旗,已经是考上军校以后的事情了。上军校后第一个寒假,他从西安坐火车去的北京,硬座。他没舍得住旅馆,裹着藏袍在露天睡了一晚,跟草原上放羊时一样。
国旗护卫队从金水桥迈着整齐的步伐走过来的时候,次仁已经在围观的人群里挤到了一个特别好的位置。他看着国旗护卫队整齐的齐步,感觉到了无比的舒适,每个人都在前进,没有谁超前,也没有谁落后。
次仁给我讲这些的时候,我俩一人抱着一瓶可乐坐在部队的演习营地里面。尽管是夏天,太阳还没有升起来,依然冷得不行。
我问他,你小表弟呢?
“小表弟读书不行,一直在村子里放羊。现在跟一个公司合作,把那个母羊的胎盘收起来做羊胎素,挺赚钱的。现在长成了一条壮汉,壮实得不行,快一米九的个子,两百多斤,已是两个孩子的爸爸了。”
变化真快,比日子还快。我抬头看天,天空很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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