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连芳 | 烧烤人生
南部战区

烧烤人生
文 | 王连芳
不知从何时起,小雅住进了东关巷,做起了烧烤生意,是十年还是八年,她自己也记不清了。
每天中午或晚上,小学门口站着一卖烧烤的。她身边,有时围着一圈小学生,有时一个人也没有。一年四季,春夏秋冬,她始终站在那儿,风雨无阻,站旧了光阴,也站旧了自己,身心疲惫,满目沧桑。日子在她心里,一天就像一年,漫长无边,一年又像一天,毫无变化。她就是小雅。
那些年,柳村流行外出务工热,娃娃进城上学热。两股热潮汹涌而来,年轻力壮的都去天南海北打工了,有一些女人领娃娃进城陪读,有一些身体硬朗的爷爷奶奶领孙子进城陪读。柳村,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残和少数小孩子留守村庄。城市的大手,把村庄一次又一次掏空了。只有那些柴草垒成的窝,挂在树梢,风一吹,摇摇欲坠。小雅在村子里也待的心慌。那年秋天,她背井离乡,拖儿带女,和她的男人,一家五口人离开柳村,来到县城。在亲戚的带领下,走进东关巷,走向亲戚帮他们看好的出租屋。
那天,阴雨,风很大。

亲戚走在最前面,小雅一家提着大包小包紧跟其后。东关巷很简单,没有岔道,一条直巷子,走到底。小雅最后一个进门,朝里张望。身后的一阵风把两扇大门“哐哐”关上了。这家院子不大,有五间小房,门都开着。她们一群人的突然来访,让院子里人感到很惊奇。西屋里传来“谁呀”的声音,一老太太从门框里探出头来,一看,是前两天交了定金的租客,连忙迎上来,说,我以为你们不来了,开学季,我的房子很紧张。小雅说,家里的农活才忙完,就来了。老太太领他们进屋。这是一间很小的屋子,一头是房东家原有的土炕,一张竹席让岁月打磨得油光水滑,有几处烧焦了,黑里带点红,红里带点黑,可见年代久远。屋子的另外一头,是两条凳子支起来的一张床板,地板坑坑洼洼,人一碰,床也跟着“咯吱咯吱”叫个不停。四壁的墙,不知何时涂的一层染料,有点发黄,起皮掉灰,迎门的风一吹,墙根落了一层白灰,像是满屋子的心事。这就是她们五口人的家。房东老太太说,这房子里的人前几天刚搬走,卫生打扫干净了,你们自己看着收拾东西吧。又指着门外房檐下的一口锅说,这是那家用过的,你们家口大,屋里没地方做饭,这个正好用得上。一个土灶台上架着一口锅,没有一点遮拦,风吹尘土扬,锅里也是一层灰尘。老太太交代完就走了。亲戚说,娃娃上学的事,办妥了,你们赶快安置家,我有事先走了。小雅和男人送走亲戚,开始布置家。
小雅收拾屋内,男人收拾屋外的那口锅,三个孩子,对新家充满了好奇,冲进东关巷,寻找各自的乐趣。小雅打开尼龙袋,被子,枕头,衣服,堆了一炕,绿蓝花红。炕边有一高台,放衣服正好。另一头的床板,铺上硬纸板,成了碗,筷,盆,瓢,盐,醋,油的陈列柜。床板下,则成了贮藏室。床板空余的一点地,白天当案板,晚上就是三个孩子轮流的写字台。经小雅的合理规划,屋内,各就各位。屋外,男人生起火,水开了,看来吃饭不成问题。屋里传来小雅的声音,娃娃往城里转学,可费了大周折,晚上,我们把胡麻油送到亲戚家,得感谢人家。男人朝屋内一瞥,说,是,这次多亏了亲戚。乡下的娃娃,想进城上学,找不到合适的贵人,真难,比登天还难。拿着高档烟酒,钞票,找不到庙门。转学成功的,期间经历的曲曲折折,只有跑路人最清楚。托了几层关系,敲了几次门,送了几次情,心里的委屈,两桶胡麻油算得了什么。
小雅的家,总算安置下来。第二天,男人去新疆打工了。这一去,山高水长,一年半载,才能回来一趟。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全部交给小雅。小雅看着三个孩子,一个比一个大一岁,心想,自己待在家里,四张口,怎么解决,得找份工作。娃娃上学了,小雅出门找工作,找来找去,只能暂时去建筑工地,中午,晚上能给娃娃做饭,监督学习。

小雅一边在工地干活,一边物色其他活。她每天上下班,经过一所中学。中学门口有一卖烧烤的,生意特别火爆,主人就是这座城有名的烧烤女王。经小雅一段时间的仔细观察,发现,在距离中午或下午放学还有二十分钟时,烧烤女王便推车来到校门口,摆开战场。先烤学生最喜欢吃的年糕,五香豆腐、素鸡、火腿和蘑菇,盘子里整整齐齐垒成一道美食高墙。放学铃声一响,学校大门口,学生如同打开闸门的潮水,一涌而出。烧烤女王身边围个水泄不通,一块钱一串,见钱拿串。钱,直往烧烤女王手里塞,收都收不急。二十几分钟,烤好的烧烤,一扫而光。校门口,学生走完了,烧烤卖完了。烧烤女王,擦擦手,拍拍衣服,收摊,回家。准备下一点钟的生意。
小雅觉得卖烧烤适合于自己。于是,她脱掉了工地上满是灰尘的衣服,头盔,手套,准备拜师学艺。这座小城的烧烤摊有很多,数来数去,烧烤女王的手艺最精湛,动作麻利,娴熟,顾客最多。小雅想了想,还是拜烧烤女王为师吧。常言道:名师出高徒。拜她为师,准没错。什么时候去找她说呢?小雅犯难了。中午,下午放学时去,肯定不行。这两个时间点,是烧烤女王最忙的时候,没法给她示范,给她讲程序。还是晚上去最好。烧烤女王晚上在十字路口摆摊,人虽多,但没有校门口那么杂乱,拥挤。给徒弟传授手艺,还是有时间的。
那晚,小雅来到烧烤女王的摊子前,说明来意。烧烤女王是个爽快,热心的人。她不怕自己多一个竞争对手,不怕别人抢她的生意。对小雅说,你可要想好了,干这一行,要坚持,三更半夜,一直站着,睡不好,风吹日晒,很辛苦的。小雅说,这我知道,我不怕吃苦,只要你肯教我。烧烤女王笑了,说,只要有你这句话,教,很简单。你跟着我学三四个晚上,就会了。这活,没啥技术含量。小雅拜师成功,先从串菜学起。菜,一定要选最新鲜的,上等的好菜,品种要多。年糕、素鸡、五香豆腐、火腿、蘑菇这几样,卖得最快,多准备一些。土豆、丸子、菜花、茄子、鱼排、韭菜、辣椒、木耳、面筋等可以少一些。豆腐切成一寸薄片,一片一串。素鸡、茄子、土豆切成薄片,四片一串。蘑菇、菜花撕成小瓣,四瓣一串。辣椒一分为二,一半一串。丸子四个一串。鱼排、火腿、面筋、洋芋饼,一个一串。韭菜、生菜、金针菇一根,用一寸豆腐皮一裹,四块一串。架好火,烤,把握好火候,调料是关键。为什么有的烧烤吃起来没味儿?是调料不够。有的吃起来是苦的,是火太猛。适量,适度把握,是烧烤吃起来可口的关键。烧烤女王一边给小雅示范,一边打发顾客。小雅边串菜,边用心听,仔细看,慢慢领会。

客人来了一拨又一拨,打发了一拨又一拨。烧烤女王,众星捧月般,站在人堆中间,左手拿着一大把串好的蘑菇串,右手握着油刷子,在油桶里一蘸,以秋风扫落叶之势在蘑菇串上两扫,食物油均匀地涂抹了上去。右手顷刻间一划,蘑菇串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烧烤炭火的支架上。油滴在炭火里飞溅,发出“嘶嘶”的声响。这时,她把蘑菇正反两翻,重新拿在左手,右手握着辣椒刷子,在辣椒面堆里一蘸,正刷两下,反刷两下,火红的蘑菇串再一次排列在支架上。炭火烘烤一小会儿,右手朝左一划,蘑菇串全部被收集在左手中。她右手拿起装有孜然粉的小瓶,对着蘑菇,在空中两摇,粉沫纷纷下落。再拿起装有食盐的小瓶,两晃。有些反应慢的旁观者,根本没有看清她的一系列动作,或许还在心里回味,小瓶里调料的颜色。蘑菇串已经又一次摆放在了支架上。这一次随着炭火的升温,独特诱人的香味,飘远一二里。烧烤女王笑眯眯地将自己的杰作,双手送到顾客的手中,顾客拿着一串串紫红的蘑菇,送往垂涎欲滴的嘴巴,满意和惊喜的表情,绽放成一朵盛开的花儿。烧烤女王,烤火腿的技术更令人惊叹。随便拿起一根火腿肠,用小刀轻轻一划,塑料薄膜便自动掉下来。左手拿着火腿,右手将一根细小的竹签,插入火腿的肚子,接着用小刀“唰唰唰”朝火腿开刀。顾客只觉得一道闪电在眼前闪烁,一秒、两秒,小刀躺在了案板上,火腿身上却被划了无数条花纹,均匀,有序。拿起油刷子,轻轻在油桶里一蘸,左手转动火腿,右手来回一扫,火腿变得清亮无比。放在炭火支架上,稍微一烘烤,火腿身上的细纹马上张开,活像一条竖起鱼鳞的飞鱼。她开始朝着火腿晃动小瓶,先是孜然粉,其次是食盐。她就那么空中两晃,孜然粉,食盐的味道正好合适均匀。炭火间温热一瞬间,“飞鱼”火腿的翅膀变得坚硬,色泽变得鲜亮,味道更是无与伦比的美。这是小孩儿最喜欢的人间美味。小雅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烧烤女王,她有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心算无误,手指开花,口若悬河之本领。眼、耳、心、手、口同时并进,手翻动着烧烤,心里数着数,嘴里和顾客聊着天,眼睛瞧见有熟人过来,还不忘喊几句,娃她姨姨,过来给你烤一串。她手中的活,一样都没落下。小雅第一天晚上学习,对师傅佩服得五体投地。第二天晚上,小雅按时来了。客人少时,烧烤女王让小雅练习烤,她在一旁指点。第三天,第四天晚上,小雅也能独立完成一系列程序,动作熟练了几分。不过,和师傅没法比。烧烤女王说,刚开始,不要急,自己慢慢摸索。等熟练了,才能有速度。我已经干这个二十年了,熟能生巧。小雅一怔,对师傅充满了敬意。收摊时,烧烤女王说,你现在可以自己出摊子了,烧烤车准备好了吗?小雅叽叽咕咕不好意思回答,只是笑了笑。烧烤女王似乎看出了小雅的难处,说,我以前用过的一辆,现在闲放着,如果你不嫌弃,先推回去,用着。以后生意好了,再买新的。我看,小学门口是个好地方,明天,你去那儿试试。小雅点点头,千恩万谢,推着车,回家了。

小雅激动的一晚未睡。第二天,晨曦微露,起来擦洗烧烤车。这辆车虽说有点旧,擦掉日积月累的油渍,还是挺好的。小雅看着眼前干干净净的烧烤车,如获珍宝,心花怒放。她急急忙忙赶往菜市场,按照师傅的叮嘱,各种菜,少量,样样备全。又买了辣椒面,孜然粉,清油。太阳一杆子高了,洒在小雅的脸上,暖暖的,柔柔的。小雅突然觉得日子明媚起来了。她一进门,先架烧烤车上的火,再串菜。时间好像有脚丫,跑得真快。小雅一刻不停地准备,已是中午放学时分。她赶忙推着车,来到小学门口。学着师傅的样子,摆开自己的战场。年糕,火腿,丸子,素鸡,烤了一大堆,流着红油,香气扑鼻。接孩子的家长,远远地望着,目光交流着,手指比划着。对于第一次出现在校门口的小雅,他们心里充满了好奇,更多的是担忧,担心自己兜里的钱,由不了自己。家长们期盼的铃声响了,小雅莫名地激动起来,又有点紧张,毕竟是第一次。校门台阶有点多,斜坡而下,小学生排着整齐的队伍,下了台阶,一哄而散。都说小孩子眼睛亮,一点都不假,校门口的新亮点,他们在台阶上就发现了。有零花钱的,直奔小雅的烧烤摊,没零花钱的,拽着家长而来。里三层,外三层,小雅成了包子馅。一块钱一串,小雅手忙脚乱。大约二十分钟左右,学生走完了,小雅烤好的烧烤也卖完了。炭火正旺,没有一丝烟,红彤彤,是恰到好处的火势。小雅摸摸兜里鼓起的一疙瘩,有点不相信。擦擦手,拍拍衣服,收摊,回家,给娃娃做饭,洗完锅,慢慢数数钱,究竟有多少。
三个孩子吃完饭,都去东关巷玩了。小雅掏出兜里的钱,五块的三四张,十块的一两张,其余全是一块的。她一张一张铺展,数了又数,一共一百二十八。一会儿功夫,这么多,她惊呆了。工地上干活,筛沙子,活水泥,粉刷墙壁。一天到晚,胳膊,腰都不是自己的了。躺在炕上,疼得要命。一天才挣老板的八十元,好心老板,钱发的很及时,遇上黑心老板,好几个月不见钱。小雅拿着一叠壹元的人民币,笑了。正午时分,阳光满满的铺了一院子,亮堂堂,像碎银。小雅为自己的选择而高兴。等孩子去了学校,她又开始准备下午的菜。还是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拿出电话,给男人拨了过去。喂,我找到一份好工作。就你那样子,还能找到什么样的工作。小雅想,我到底什么样。说实话,小雅不漂亮,但也长得不惊险,就是一普普通通的女人。中等个儿,苗条身材,大龅牙,黑红皮肤,八字步,土里土气的柳村人。小雅挣了钱,正高兴,没在意男人说的话。继续给男人说,我在娃娃上学的小学门口卖烧烤,你猜,一中午卖了多少钱?看把你高兴成这样,该不会是一百吧。比一百还要多,一共一百二十八,下午,晚上,我还要出摊呢。能挣钱是好事,别耽误了娃娃上学。午饭,晚饭,我按时做,一点不影响娃娃学习。那就好,男人说着,挂了电话。

小雅有点小小的失落,想到下午放学还要去校门口,立即精神焕发。找竹签,串菜,炸丸子,炸洋芋饼。日子在炭火上,跳跃而过。一眨眼,已到年关。男人回来了,小雅的生意正旺,没顾上高兴。三个孩子,半年没见爸爸,可高兴坏了。两个女儿搀着爸爸,爸爸牵着儿子的手,儿子手握一雪糕,在东关巷出出进进,其乐融融。
小雅,站在冰天雪地里,翻转着烧烤。凌晨一两点,才回到男人的被窝。男人闻到满身烧烤味的小雅,有点厌倦。年后,男人又去新疆了。这一去,很少来电话。小雅忙生意,忙孩子,也没在意。
一个深秋,男人来电话了,说,我在新疆有了家,以后再也不回来了,你好好烤你的烧烤,孩子也是你的。小雅懵了,这不可能。等她反应过来,那边,电话已挂。小雅拨过去,已关机。小雅一直安慰自己,一定是恶作剧,现在网络骗子很多,一定不是事实。过两天,小雅再拨过去,电话已停机。之后的每一天,电话一直停机。又是年关,拨打的电话,没有这个号。小雅在希望中,一直等待,男人没回来。一家四口人,吃饭,穿衣,上学,都要钱。小雅可不能倒下,烧烤还得继续。一年又一年,等待。新疆那么大,上哪儿去找。男人不见她,即使她去了新疆也找不到。一亲戚告诉她,那狼心狗肺的男人,外面有了别的女人。小雅,听着,流着泪。她不相信,男人能不管自己的亲骨肉。

女儿,儿子一天天长大了,越来越不听小雅的话。大女儿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上了一职业学校。没几天,就跟着一男生跑了。再没见回来。二女儿初中刚毕业,也没考上高中。小雅让她在家里做家务。她倒好,偷了小雅的钱,买了一部手机。小雅前脚刚出门,她后脚便跟了出来。坐在东关巷的一墙脚下,蹭网。下载了快手,抖音,同城,微信,一个接着一个玩。在快手,她还开通了自己的直播间,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信马由缰,聊得天昏地暗。东关巷,过路之人,停下脚步,看着自言自语,笑声不断的她,都认为,那孩子疯了。她有时忘了时间,弟弟放学,母亲收摊,还不见她做饭。小雅拿一把笤帚,追着她在东关巷跑。小雅追上了,咬牙铁齿,“嘭嘭”几下,笤帚断了两截,哭声一片。第二天,还是老样子。晚上,她依然坐在墙角下,看着网上的那些山重水复。四周一片漆黑,手机屏幕是她的一束微光。她什么时候回家,没人知道。
小雅也没心思管她了,把所有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一边给儿子烤年糕,一边说,你老子不要咱们了,你可要争口气,好好学习。我就是搭上命,也要供你上大学。儿子爱理不理。岂不知,小雅说这些,已经不起任何作用了。儿子在学习路上,越走越远。小雅出摊在外,儿子拿着手机,背靠花被子,翘起二郎腿,王者荣耀已达到永恒钻石的段位级别。手指滑动,出神入化。班主任给小雅来电话,来学校一趟吧,见面说说你儿子的学习情况。小雅急匆匆来到学校。班主任拉着一张脸,没好气地说,生意要做,娃娃的学习也要管。你家娃娃上课思想抛锚,家庭作业又不做。考试,两个瞎子打架,一次不如一次。前两天检测,数学八分,英语二十分。小雅哑口无言,心在流血。小雅万万没想到,儿子也成了这样。她卖烧烤,为的是谁?等儿子放学回家,小雅二话没说,抡起一根木棍,朝儿子的屁股打去。儿子个儿和小雅一般高,一转身,夺回母亲手中的棍子,扔出几米远,一溜烟跑了。小雅在力量上已不是儿子的对手,她追出门来,儿子不见了踪影。小雅气喘吁吁,坐在屋檐下抹眼泪。女儿做了晚饭,她也没吃,将气撒在女儿身上。骂到,整天拿个手机,能当饭吃吗?以后给谁家当了媳妇,害死人,被人家打断腿的货。我的命怎么这么苦,一个个不让人省心。老子亏了先人,娃娃遭报应,受害的却是我。女儿知道母亲会没完没了,骂下去,趁机溜了出来。暮色从四周席卷而来,越来越黑,时钟一格一格跨越而过。晚上十点,十一点,女儿回来了,儿子没回来。凌晨两点,儿子还没回来。小雅迷迷糊糊打了个盹,七点钟,还不见儿子回来。班主任打电话过来,问,娃娃为啥没来学校?小雅撒谎说,家里有事。挂掉电话,心里一阵惶恐。和女儿分头去找。沿着街道,大大小小的网吧,寻了个底朝天,没找到。第三天早上,儿子回来了,满脸疲惫,眼睛发红,面色发黄。小雅忍住一肚子的怨气,给儿子做了饭,哄他去上学。大约两周后的一天,小雅又接到了班主任的电话,让她来学校一趟。小雅来到老师办公室,这次,班主任很生气,说,娃娃学习不好,没关系,人品出了问题,就难办了。上次给你说了,要好好管教。这不,这次出事了吧。你儿子现在胆子太大了,跟着社会上,不三不四的人鬼混,在校门口,敲诈,强抢低年级学生的钱。受害者学生的家长都来了,我们协调处理,之后,你把娃娃带回去,让他好好反省,你也管教管教。以后步入社会,会闯大祸的。小雅一个劲的认错。
小雅走前面,儿子走后面,一路无语。回到家,小雅放声痛哭。儿子见状,夺门而出。小雅哭了一场,心里也舒服多了。她回想自己这几年在城里走过的路,每天跑出跑进,挨冻抹黑,舍不得买一件新衣服,买一瓶擦脸油。最后得到了什么,一脸的皱纹,一身的油渍,男人嫌弃她,走了。娃娃在城里,没学到城里娃娃的优点,反而丢失了农村孩子的本性,习染了一身的坏毛病。这地方,原本不属于自己,不是自己能待下去的地方。回老家去。对,回去。想起柳村那个地方,好几年没回去了,是该回去看看了。

小雅坐上了回柳村的班车。朝窗外望去,初冬的田野,一片荒凉。枯黄的野草,光秃秃的树枝,在西北风中飘摇。偶尔,路上窜出一只野鸡来,仓皇而逃。柳村就在眼前。小雅下了车,村子里静极了,没有见到一个人。她沿通往自家门前的小道走去。怎么回事?一路上,好几家的房屋不见了,自家的房屋也不见了。院子夷为平地。正在纳闷时,对面走来了一个老熟人,一问才知,这是全县的土政策。凡是长时间无人居住的房屋,面临倒塌的危险,必须拆除。小雅家的房子,拆之前,问过小雅的男人,说不回来了,村里才派人拆的。老熟人说,怎么?你不知道这件事。小雅忍住泪水,摇摇头。一步一晃,离开了柳村。
寒夜的十字路口,四面风吹来,像刀子,割得人脸生疼。行人稀少。小雅站在烧烤摊前,发呆。老天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太不公平了。当年,一家人进城,想让儿女受到良好的教育,将来有出息。没想到,进了城,婚姻破裂,儿女不学无术,老家房子没了。现在成了真正的流浪汉,无家可归,无人可依。我的人生,被架到烧烤架上,烤得千疮百孔。她的思绪随着一阵阵寒气,漫无目的,乱飞。突然,昏黄的灯光下,冒出一句“给我烤一个年糕,一根火腿”惊醒了她。
烧烤在炭火上“嘶嘶”作响,寒风嚎叫,夜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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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连芳,甘肃清水人,中学教师。有作品发表于《秦州文艺》《天水晚报》《人民之声报》《中国散文诗》《雪魂》等多家报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