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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彦甫 | 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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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张彦甫

一年前,八十多岁的娘患了老年痴呆症。

我请了假去看娘。中午,娘对我说,待会儿想洗个澡。我问娘,怎么洗?娘说,还能咋洗,烧一大盆水,然后用毛巾自己擦洗呀,都这样一辈子啦。

娘显然是忘了,这大半年都是哥哥们用方便的喷淋设施为她洗澡的。

在我劝说下,娘答应用喷淋洗。

我先用温水把娘全身打湿,擦上药皂,边抹边和她聊天儿。

给娘洗澡,我是平生第一遭。

她坐在小板凳上,像极了当年我放学后坐在灶台边的方凳上,一边拉风箱,一边听她讲这一天农田里、村里发生的新鲜事儿的情态。

当肥皂泡涂抹到娘的脖颈时,我对娘说,仰起脖子。我蓦然想起来,这是娘很多年前给我洗澡时说过的一句话。

那天,她去村东口的水塘(家乡称大水坑)洗衣服,我也随着娘去玩。娘端着一大盆衣服来到塘边,她用自家“制造”的洗涤剂——用草木灰过淋的“药水”(娘说效果赛过任何肥皂)浸过衣服,简单揉过就放到一边。娘说:你脱了衣服,到塘里去玩玩水。我一听高兴坏啦,这是娘第一次主动让我下水塘里玩耍!

那时候雨水大,村里大小水塘,夏季时常常是满满的,也不时会听到谁家的孩子溺亡的事。

因已是秋天,水塘的吃水线已降到中间部位。我想这也一定是娘让我下水的底线。“你就在这一圈儿扑腾呃,可不准再里划啦!”娘为我划定了活动范围。

这时,她从大洗衣盆里捞出刚用“药水”浸过的衣服,把它们铺在洗衣石(一块平整的石板)上,然后用棒槌击打,打一阵儿再翻过来、然后再折回去,反复击打,反复搓揉,直到她认为“不脏了”才倒腾到另一个盆里投清……

“游过来 游过来,我给你身上搓搓泥儿。”这时我才发现,娘端来的衣服都已洗得妥妥的,来时一团团的脏乱变成横竖有序的大“麻花儿”。

娘侧身伸出胳膊拽着我的手,拉到身边:“这身上脏得呀唉,脖子看起来像车轴,快仰起脖儿来,我给你把脖子好好搓搓……”

我边给娘搓洗,边讲这段四十多年前的往事,娘时而点点头,时而直视我,似是懂了,又似乎没懂,像极了当年在灶边那个拉风箱的我。

我给娘搓洗时,她各种“不好意思”都真实地写在脸上。我倏地意识到,娘之所以不用喷淋洗,是不愿意给人添麻烦,哪怕是儿子。

喷淋这玩意儿,对一位一盆水、一条毛巾洗了一辈子、行动已不自如的八十岁老人来说,毕竟“不方便”。我给娘一边洗着一边说话,她慢慢开始接受了,也自然了。

我想起了小时候娘给我讲过的“雏乌反哺”的故事。但在那时候我的眼里,娘是不会老的,永远不会由我来“反哺”这一天。

那时,母亲挑水、种地,搬砖、和泥,体力活儿样样能干。农闲时,父亲要去上百里以外的地方“兴修水利”,就是娘独自带着我和哥哥们捱过那漫长冬季。

最怕的是生病。母亲说,小时候我和哥哥们只“认”六七里外村子里一个叫李纪白的大夫——任凭自己村的先生(大夫)开啥药都不灵。一次,都大半夜了我突然鼻孔出血嚎哭不止。凄冷的夜晚,天地不应。黑夜里,母亲推出独轮车把我放进一边的筐里,另一边压块石头(配重),独自推着我向那个村子走。不知道几点,也不管几点,母亲只认准一个理儿,早一点见到李纪白,她心里就早一点踏实。到现在仍没有路灯的乡间小道,母亲在漆黑夜晚是沿着怎样的坎坷赶到目的地的?我至今无解。

那时候,母亲刚刚大病初愈。母亲得的是肝炎,那时候也不知道是乙肝还是丙肝。县医院、地区医院都看了,也没啥效果。家住8里外的表大爷是位民间中医,他说吃吃中药试试吧。他每周定期赶来为母亲“望闻问切”,然后写下药方,再由父亲去中药店买回来。

母亲熬好药,每每端起药罐把药液往那个镶有蓝色花纹的碗里倒时,总是满脸愁容,一言不发,似是要把万般苦难一口饮尽——她担心传染家人,特意为自己找了个好记的碗。喝完后,她总是重复那句话:我要死了,小四儿(指我)可咋办呐?!

那时候,村里的孩子大多就是母亲的“跟屁虫”,一直到7岁上学。母亲生病,我自然无人可“跟”、可玩——有谁愿意和一个家有传染病人的孩子一块玩呢?常常是,我过一阵儿就从自家所在的前街出发朝后街转上一大圈,家里没有钟表,也不知道需要多长时间。记得,我每次都想在外边多呆一会儿,但又不敢时间太长。回到家第一件事,我就是急不可耐地把房门支一缝、轻声唤一“娘…”——生怕哪一天母亲每天重复的那句话会真的成为现实!

想必是母亲眷顾她小儿子的良苦感化了上苍,更直接受益于表大爷的精良医术。在我5岁那年秋天,母亲的肝炎奇迹般的好了——母亲尽管吃的是中药,但痊愈的结论来自现代医疗器械检测的数据!

表大爷高兴得笑出了泪花,这既是对他医术的褒奖,也是对他这位患难表弟一家的道贺。他每周一次往返近二十里路,风雨无阻,两年多时间从未中断。记得有一个冬天,下着大雪,他穿着长筒靴子如期而来,焦灼的母亲一见到披雪而至的表大爷像是遇到了救星。他和父亲是姑表兄弟,患难与共的经历使他们胜同手足——多年后,表大爷突发急病离世,惊悉噩耗,家父握着报丧人的手,当众嚎啕大哭。这自然是后话。

母亲再也不必只用那个蓝色花纹碗了,再也不会拒我千里了。我突然感到,有“依偎”的时光才叫童年——我足有两年多从前街到后街来回“转悠”的生活总算结束了,在同龄人的童年就要结束的时候,我终于开启了属于自己童年。

捱到洗母亲的脚趾时,她显得极不自然。一番“道理”过后才肯让搓洗,像是我小时候被她搓脚趾时的痒,总是躲着不让碰。

常言说,“老小孩儿”——人到了一定年纪,思维和行为就像是又回到了小孩子一样的状态。夜间,母亲常有呓语“回忆”她的年轻时光。让我惊讶的是,她自言自语时的人物和故事是有逻辑的,很少“穿帮”——在混沌的意识里母亲的“世界”有时又是清晰的。

这种清晰的逻辑就是伴随大半生习惯:尽量不给人找麻烦。这几天,我深有体会。

母亲的一天大多是从她夜间解手开始的。“二小(这个习惯想必是在二哥照料时养成的)…那个谁(又可能觉得喊错了),给我开开灯”这是她小便需要帮助的呼叫,大致是清晨四五点钟的样子。

我打开手电对着母亲鞋子的放置处,差不多五六分钟后她才能把鞋子穿好……老年痴呆的母亲在我给她掖好被子的时候还不忘说“你赶紧上床,外面冷”。

大约两个小时后的光景,又是一阵窸窸窣窣声传来,这是母亲穿衣起床的声音。我睁眼往窗子的方位看看,天亮了。母亲一生劳苦,从不贪睡懒觉。能感觉到,为不惊醒我,她把穿衣的声音压得很低。

澡洗好了,我帮母亲擦干,扶她坐上轮椅。

娘一步一蹒跚,拉扯我们一个一个走上了人生正途,我们也一个一个“展翅”飞离娘的身边。再艰难的日子,她也从未“摔倒”——母亲的为人在街坊邻里有口皆碑。

如今,母亲连正常行走都无法行进了。

我17岁离开家乡,自以为是“闯世界”,可在娘的世界里,却一直是有根“线”在牵着。四个娃,每个孩子一根线,经年累月,无节无休。哥哥每次给娘读信,她不时会问:“他对青辣椒还过敏吗,咽炎治了没,倔脾气好些没,信上咋都没说呀……”

尽好忠是对父母最好的孝。作为体制内的人,我常以此安慰自己。这种高大的“反哺”观,让我很多年里只埋头“自我发展”,即便自己作了父亲,也懂得了父母的不易,也仅仅是一年中数得过来的几次探视。有时给娘一点钱,她也不怎么不花。

给娘洗完这个澡,我虽有些腰酸背疼,甚至浑身不自在,但我内心充实,觉得不只是帮助娘讲了一次卫生,还头一次明白娘在儿子面前,也有害羞的时候。

娘哺育我四十多年,我仅用四十多分钟就完成了一次“反哺”。

她为我和哥哥们洗过多少次澡?我和哥哥们在小时候生过多少病、发过多少次烧、招过多少灾?我们在外奔波,娘又揪过多少心?

我常反问自己,母亲身体好的时候为什么不能多回家几趟?是长大了,娶妻生子、有了自己的“小圈子”?到底是生理、心理发展到一定阶段的人类通病还是典型的因人而异的“娶了媳妇忘了娘”?

我又不想把它沦为纯粹的“生活哲学”,比如什么工作再忙也要抽出时间陪陪老人呐,记着常打打电话呀,等等。

是不是人长大了,变得“理性”了,很多话、很多事出于“报喜不报忧”的想法和父母来往少了,怕他们太惦记自己,怕他们太为自己分神等等,再也不是小时候,热了冷了、撑了饿了什么屁大点事儿都说说,母亲总会端出爱来怜惜。

是“理智”让我疏远了母亲,疏远了本真的爱——太理智了,爱就少了。是不是可以这样说。

“我们每个人都付出四十分钟,这样周而复始,像雏乌反哺一样回报母亲,娘就不会孤单,娘的晚年就是顺遂的。”哥哥的话让我宽慰,更让我汗颜。在娘的事情上,我“比划”得多,身体力行的少,甚至像装样子,而他们却是每天都要为娘做饭、洗衣、陪着说话,一起遛湾,保证娘的身边时刻有人。

我跟娘逗趣:您之前不是常抱怨男儿心粗、照顾人的事弄不好,自己连个闺也没有,命苦嘛!

洗完澡,娘说,最近街坊都说她有福,儿子个个孝顺!

假期结束,我像以往母亲送我一样,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本是我与母亲告别,却是我来送她——我不忍再让母亲看着我远行——轮椅上的母亲。

近30年,我经历了与母亲无数次的告别,却从没有过如此的牵挂。临行前,我向大嫂叮嘱再三:早餐品种、喝水的时间、解手的处理;给大哥交代近几天母亲事项特别是起居情况,夜里注意……

我不敢直视母亲。站在她身后,我轻抚了一下母亲后脑的头发,那分明是岁月印证她筚路蓝缕的丝丝银白记忆。可如今,她依然要艰辛跋涉,前路未卜——尽管有哥哥们和我。

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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