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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长锋 | 一个人的雨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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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雨季

文 | 刘长锋

从去年十二月在现在,在渌水汇入湘江的一个三角地带,时间黏滞,似乎一直在一场漫长的雨季里徘徊着。我像田野上的一棵树,在湿漉漉的雨雾里眺望一个生机勃勃,阳光明亮的日子。

雨季是漫长的。毛毛细雨,淅淅沥沥,时下时停。像一首充满悲情色彩的古曲,又像一段期盼许久,却又始终不得见的重逢,让人浮想联翩,也让人倍感孤绝。彼时,新春贺岁档电影《流浪地球》正在热播,一众网友因此不断发出感慨:难道是太阳流浪去了?我所任职的小县城融媒体平台“掌上渌口”调皮的小编们,甚至在首页配了一幅雨打芭蕉的漫画,用手写体配了三个大大的字:等雨停。

我的求学时代,应该算是个准牧童,或者半个牧童。姐姐们时至今日和我开玩笑,也会常常说看这个“放羊娃”。我的故土,是关中八百里沃野向陕北黄土高原的过渡地带,地理地貌兼具平原与高原的特色。远远看去是一座座高山,等你爬到山顶,山顶却是小块的平原,上面散落着几个自然村庄。从村子的四周出去,不远就都是沟沟壑壑。

那时候家里经济条件差,我们要上学,父亲就买了一只羊回来,后来慢慢繁衍成了十几只的一群。中学时代的周末,到大学时代的寒暑假,我的主要任务之一就是放羊,上午下午各一次,把羊赶出去喂饱,再割一大捆喂牛的青草回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晴日里放羊,对于孩子而言,一件欢愉的事情。我们几个小伙伴,各赶各的羊,漫山遍野撒欢。但是到了雨季,却又截然不同,有人减少次数,有人选择在家喂。在阴雨绵绵、空寂无人的沟沟壑壑里放羊的,就成了少数。简陋的草帽,抵挡不住雨水的浸淫,慢慢的浑身就湿透了。加上是黄泥巴地,鞋子、裤子,又湿又泥。那地儿温差变化大,每到这个时候,冷和无聊是一件很难熬的事。当然,对于一个孩子而言,也谈不上什么愁绪。漫山遍野,雨湿三尺。

一个人雨地里放羊的时候,我学会了怎样在雨地里生火。在悬崖边茂密的茅草根部找到干燥的绒草,从完全被大雨淋透的柿子树上,找到一截一截牙签大小的干树枝,一堆火就很容易生着了。火生着以后,问题就迎刃而解,慢慢再加湿的树枝,也能慢慢烧起来。有了火之后,烧玉米棒子、烧鸟蛋甚至从家里偷偷摸出来的鸡蛋,就是一件极为满足和欢愉的事儿。但关键是火,火给了人温暖,给了人安全感,当然也增添了无穷的乐趣。

2001年夏天,我大学毕业,和十几个小伙伴踏上了南下桂林的绿皮火车。桂林是我出省的第一站,也是事业的开始。在十多年前就被撤销的桂林陆军学院,我们开始了自己的职业人生。那一年的磨砺,就是我们入伍的资格证。我们是大学毕业从军,一年的任职资格培训,没有文化课,除了陆军初级军官的基本指挥技能,剩下的绝大多数时间都是训练,无休无止的训练。

在桂北一个叫五通的地方,我们进行军事地形学训练。除了偶尔集中授课,其余时间都是三五个人一组,全副武装没黑没夜地在被霪雨浸透的山间田地里穿梭。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在完全陌生的地域,仅靠一只手电筒和一个指北针,要找到预设在不同地点的定点位,有可能是路边一个不起眼的小路牌,有可能是荒山里一座孤坟的墓碑。有时在山上一脚踩空,就一下子滚出去好远。

那个雨季,不是最苦的雨季,但却是我吃过最苦的苦。没日没夜在雨天雨地里穿梭奔袭。且不时穿越稻田、小河流,成月成月浑身上下都是湿的,特别是脚。那时是老式黄胶鞋,底子薄又硬,完全没有弹性。由于乡下是泥巴路,当地人为了方便,在路上垫了满满的石块,有拳头大的、有碗口大的,都是有棱有角的。由于长途行军,脚底的水泡叠血泡,稍微一碰就烂,加之鞋子总是湿的,把袜子脱掉漏出脚来,看到的像极了浸泡许久的腐肉。这种情况下,脚每往地上踩一下,都是钻心的痛。

根据以往学员的经验,为了减轻疼痛感,每出发前,我们都要买一挎包女士用的卫生巾,一只鞋子里垫一个,保持干燥,增加柔软度,疼痛感会减轻很多。每走一段就换两片,一包卫生巾很快就会用完,用完再期待遇到下一个村庄,找到杂货店再买。

整个漫长的雨季里,我们都与卫生巾为伴。在漆黑的夜里走错了路,经过长途跋涉还到不了终点,翻来覆去找不到一个隐藏在墓碑旁的点位,疲倦、彷徨、无望,甚至愤怒,有时在脑海中交替浮现。发牢骚、骂娘,都是常见的。但是,到了固定宿营点,几个小伙伴吃上一碗房东做的双黄蛋炒粉,就一切烟消云散,有的甚至偷偷咪两口二锅头就心满意足了。走在漆黑的夜里,远远看见一盏亮着的灯,都能让人感到无比的温暖。在狂风骤雨中,看到五十多岁的院长钱晓林少将,带着马扎穿着雨衣和我们一起在高高的山头上课,大家的牢骚都随风而去。

雨水持续不断,渌水渐涨,湘东的寒风比北方的风更冷峭。因于工作的关系,我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田间地头。我与同志们走访患病士官的家属,帮助他们销售牛肉。在全县范围内发起“寻访革命前辈,聆听革命故事”活动,与大家挨家挨户看望抗美援朝老兵,代表部队和新时期的军人,向他们送上我们最诚挚的祝福和敬意。在九十岁高龄的抗美援朝老兵田威家里。听老人家讲松骨峰战斗中抓俘惊心动魄的过程,触摸他嵌在脚底里的弹片,官兵们无不动容。

我们冒着毛毛细雨,带着水果和米面油赶赴漂沙井敬老院,看望那里的孤寡老军人。与老人们一起包饺子、煮汤圆,与他们共渡元宵佳节。情到深处,一位老人家坚持用拐杖撑起孱弱的身体,站着和我们一起歌唱……。致敬岁月,致敬前辈,让更多的人记住,他们为了我们所谓的“诗和远方”付出了太多、牺牲了太多。也让更多的退役军人感受到寒冬的温暖,让他们知道,在渐行渐深的岁月里,总有人惦念着他们。有人可能忘记,但总有人记忆犹新、温暖如初。

我们为马迹小学的孩子们送去上千册崭新的优秀少儿读物,看到孩子们冒着细雨和我们一起搬书,围坐在阅览室里手不释卷的样子,我感到,这个冬天是如此之温暖。这个阴雨绵绵的冬天,我们能感受到寒意袭人,但也能感受到寒冷中让人怦然的小感动。窗外寒风细雨,我们围坐在炉边,这是一个爱与人性的火炉,充满了光与热。

一个人的雨季,是一个人难得的经历。雨季是漫长的,但终究会过去。雨过天晴、春暖花开。之所以春暖花开,就在于我们坚持了下来,就在于我们沉淀与积累了,就在于我们彼此的守望相助。在雨季里,我们感受得到什么是希望,我们感受得到什么是坚持,我们感受得到什么是温暖。因为这感受,我们更珍惜每一个艳阳天,更珍惜每一个真诚的笑脸,也更对下一个明天,充满了希望与信心。

图片来自网络

刘长锋,陕西铜川人,现居广州。作品见诸《中国青年报》《解放军报》《瞭望》《散文》《杂文选刊》《西北军事文学》等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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