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凤君 | 一顿饭吃出一个漫长的故事
南部战区
一顿饭吃出一个漫长的故事
图文 | 吕凤君
题记:
并不是每一次相遇,就是一生的交集;
并不是每一张笑脸,就是一生的印记;
并不是每一句诺言,就是一生的相许。
猪年大年初二,按传统习俗,这一天是女儿回门、归宁(也叫回娘家)的日子,但我们生活在遥远的新疆,爱人与娘家,天各一方,迢迢千里,娘家自然是没法回的。
过年的应酬总是少不了的,忙忙碌碌,熬眼把火,身心疲惫。初二不回娘家,家里没亲戚,正好歇歇。
人不能闲着。有时身闲了,心就动。一大早,爱人一句提醒的话,让我睡意全无。
她说,今天有空,该请涛弟和他父母亲一起聚聚。
现在生活好了,谁也不缺饭吃,不缺酒喝。聚餐,不单单是亲朋好友一起吃顿饭,更多的是说说话,叙叙旧。
只是,现在人平时都很忙,不管老人还是年轻人,人人都在忙。忙工作,忙生活,忙退休,忙旅游,忙儿孙,忙养生,忙看病……几乎每个人都被无穷无尽的欲望和梦想催逼着,都忙得脚打后脑勺。想在一起聚聚,也非易事。
实际上,我和我爱人也不例外。原本以为,退休了就清闲了,离岗了就事少了。没想到,退休,只是退位;离岗,只是离职。忙碌只是转换了一种角色,肩头的责任仍得担着。
曾经是守边关,现在是守家庭;从前是下基层,眼下是下厨房;过去是看战士,当下是看外孙;以往是跑边防,现时是跑故乡……
沙场的硝烟味,变成了厨房的油烟味;演习的枪炮声,变成了妻儿的喊叫声;军旅的进行曲,变成了生活的交响曲。
忙虽让我们失去了休闲旅游的自在,但也让我们真正体味到了柴米油盐的滋味,人生的另一种幸福与乐趣。
赶紧叫醒睡懒觉的女儿,查寻约定饭店,打电话问涛弟的空闲,翻箱倒柜找酒拿茶。一阵紧张忙碌之后,事情算是敲定。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吃饭,也绝非真正革命。但这“时间、人物、地点”请客“三要素”,还是要具备的。
时间、人物好定,这在哪里吃?吃什么倒是很讲究,也很让人费些心思的。定大酒店、吃大餐,两家人,自己人,有点铺排,也有点生分。到小馆子、吃小吃,又有些随便,也有些应付。同时,新正上月,聚出点喜庆,吃出些特色,才算是尽情尽心。
请客“三步曲”,第一步已经奏响。初二的上午,闻着这阵阵爆竹燃放后的年味,顶着这有些袭人的寒风,冒着这渐渐飘起的雪花,朝着那预订的饭店去了。
请客的人心情可能特别些,不能说是“压力山大”,但一定是“任务在肩”。这压力绝不是怕花钱,而是怕误事,怕出岔子。所以,早去,比客人提前去,是相对稳妥的办法。
“守柴炉烤鸭店”,曾经光顾过一次,感觉不错,算是心仪已久。店面不大,还算宽敞,中式装修,也还暖人,加上春节期间的各式装饰点缀,更多了几分喜庆和吉祥。
烤鸭店,肯定是主吃烤鸭。这烤鸭,虽不像北京烤鸭那么正宗,但,乍闻那烤鸭特有的香味,初见那烤鸭外焦里嫩的质感,再看那师傅刀起肉落㓲这烤鸭的技巧,心想这烤鸭一定是惑众诱人的了。
宾主坐定,烤鸭先上,配菜继起,寒暄间,那珍藏了至少有十个年头、冠以“献给最可爱的人”的伊犁老窖,已酙满了酒杯。
随这腾腾热气,随这香气四溢,推杯换盏中渐入佳境,热情洋溢中情景交融。
今天的座上宾是战友涛弟的父亲母亲——任老爷子和老伴。我们和涛弟两口子的主要任务,就是陪好二位老人。
人常说,相识是缘份,说到底,这缘份实际上就是情份。
我和涛弟相识,是2000年的时候,那时我担任团政委,他是团里后勤处的军需助理员。偌大一个团队,涛弟能引起我的关注,走进我的世界,是他那间每晩亮的办公室的灯。
一天,不注意,两天,不为然;连续好长一段时间,夜夜息灯前,办公楼一楼的他办公室的灯都在亮着。
出于好奇,一天晚上准备下楼回宿舍休息的我,推开了一楼这间灯火通明的办公室。只见,桌上账本摊着,桌前计算机开着,话音未落,便噌的一下站起一位身材笔挺、相貌英俊的年轻人,随即敬礼并自报家门。此人,便是这办公室的主人,姓任名涛,时任团后勤处军需助理员。晚上加班,一是处理业务,二是学习充电。
按心理学讲,人们对一件事或一个人的关注,始于好奇,成于印象。之后的日子里,还有一件事给我的脑海里刻下深深的印记,抑或产生了一点点震撼。那就是有一天团里几名领导本来是要到车材库检查,途经军需库房,顺便进去看看。
只见这相当于一个足球场大小的仓库,大到野战炊具、食品加工器具,小到锅碗瓢盆、洗涤消毒液体,一件件,一箱箱,一摞摞,码垛整齐,干净整洁,如那换装列队的士兵,正在接受检阅。只是这列阵虽无声,却威武。
然后,我们又信心满满地来到了车材库。本以为作为汽车部队的车材库,是团里的脸面,也是大家心目中的“第一库”。然而,两相对照,这“第一库”就略显逊色了些。看来,任何时候、任何事情,决定因素一定是人不是“物”。
打那以后,任涛这个名字,就在我的内心里打下了深深的烙印。心里也常想,真正的军人是要打仗的;能打仗的军人一定是敬职而尽责的,也是严肃而认真的。
生活不负有心人。之后,涛弟一路努力,调入军区机关,独当一面;进入京城工作,锐意进取;解甲返疆创业,初心未改。
许多年过去,我们之间涛声依旧,感情依然,友谊的小船一直在破浪前行着,而且是愈行愈稳,彼此都成了这小船避风躲雨的港湾。
也许这世事总有许多不经意间的巧合,注定了你在这生命的过往中,产生这样或那样的一些遇见,甚至是交集,人们习惯地称之为缘份。
2007年初,组织上任命我到博尔塔拉军分区工作,这从南疆到北疆,由汽车团队到边防分区。
有道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军旅生涯,转战如同刮风,转折恰似下雨,一阵过去,就是新的天地,天南地北都是家,寒来暑往何所惧?
从此,我在地处新疆西北部的中哈边境,开始了我的戍边人生。
对于我到北疆边防任职,我自己内心很平静,也说不上什么欢喜。涛弟打来电话,说我八年抗战,终成正果,祝贺我到他的故乡博州任职。
古往今来,但凡戍边,无论你是责重如山的将军,还是守土有责的士兵,只要步履坚定地踏上边关这片热土,其心情一定是壮怀激烈的,心境也一定是志存高远的。
这其中,既有离家别小,赴边犹如赴义的悲壮;更有镇守关山,守边胜似守国的豪迈。
到新单位后,我马不停蹄地下基层、走边防,住连队、蹲哨所,初步了解和体察边防一线的条件环境,逐步增强为国戍边的使命职责。
边关的风雨,清冷中流露出微微的寒意,这边关似乎有了清晰的印象;所见,若这边关的山石,魁拔中显现出硬硬的筋骨,这边境似乎有了凿凿的印记。
一个月之后,我从边防一线返回分区机关,突然间想起,得抽空看看这涛弟的两位老人。
周末的上午,我按图索骥,前往涛弟父母亲居住小区。
塞外边城,街面整洁干净,行人步履从容,缓缓的节奏中,尽显着小城的安宁与祥和,以及这里人天生或独有的草原般淡恬,雪山般沉稳的自信与满足。
街上行走的车辆,不谓不多,但开的不是飞快。这里的车辆敬畏的不只是红黄绿灯,更多敬畏的是这街头里的行人和偶尔闪现的小狗小猫。看着这开动的车辆,你一定会不由自主地想到草原上曾有的勒勒车,他们虽可任意驰骋,但一定是行走有续。
这里的阳光,分外独特,也许是初来乍到,也许是初夏缘故,这阳光暖暖的,光亮但不刺眼,温暖而不灼人。并且你似乎从这光亮中,闻到一种味道,这味道,清新中浸透着一种浅浅的草香;你似乎从这温暖中,得到一种安抚,这安抚,捉摸中弥生着一种淡淡的悠远。她分明在告诉你,这里的阳光,才是干净的,透明的。
行走在这样的街头,犹如行走在自家的院内,敞亮且踏实着,自由而自在着。
“家和园”小区不小,新楼林立,幢幢挺拔,道宽路直,绿树初荫,点点滴滴中,彰显着一个城市的生机与活力,甚至透露和传递着,生活在这个城市人们的品味与情调。
上得二楼,只见楼道右侧的房门大开着,两位老人已早早地在门口等候着。他们既像是迎接一位远方来的贵客,那么的庄重;又像是等待一个久别的亲人,那么的欣喜。
先是上下打量着,那慈祥且沉甸甸的目光,似乎如同一台X光机在我的身上扫描着,在这短的几十秒钟里,他们分明从这一身绿色的军装上看到了什么,是看到了也在军旅的儿子?还是窥见了这绿色军装掩映下的万千故事?我不得而知,也不想猜测。
进而,老人家流泪了,而且这眼泪毫不掩饰地滚落下来,仿佛掷地有声,猛然间,这泪花也砸中了我的内心,也牵动了我的泪花……
真是“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啊!只是,此时此刻的泪水,一定是晶莹而无尘的,也一定是激动而温暖的。
在涛弟母亲的让坐声中,其父亲一把拉住了我的手:你可来了,我们一直在等你啊!一句话,让我们之间全然没有了生疏,也没有了距离。
涛弟的母亲是个实在人,很少说话,只是面带微笑,静静地看着我们,看出来,老人家是个勤劳善良、勤俭持家的人。
涛弟的父亲却是个性情直爽、快人快语的人。你能从他炯炯有神的眼光里,读出生活的经验和智慧;你能从他稀疏有续的头发中,领略曾经的艰辛和不易;你能从他一见如故的神情里,感受内心的宽展和淡然。
涛弟的父亲,也就是这任老爷子,是个有经历有故事的人。但这经历,一定不是顺风顺水的;这故事,一定不是风花雪月的。
任老爷子,祖籍河南南阳,1942年生人,自小家境贫寒,家大人多,常常是衣不蔽体,饥不裹腹,终日与饥饿穷苦相伴。似乎命中注定了他从一生下来就是一个苦苦如常的孩子。
1959年春月,小学还没念完的涛弟父亲,仅仅为了能吃上一顿饱饭,背着那个母亲给准备的似棉被又不像棉被,想御寒又不能御寒的行李卷,独自一人踏上了远去新疆,寻找其二哥的历程。
几经转辗,历经半个多月的爬火车搭便车,走走停停,终于到达了一个叫博乐的地方,见到了多年未见的二哥。
一切都像这大西北广袤的土地一样,以其接纳,掩饰了她的荒凉;以其包容,弥补了她的辽远。
在兄长二哥的帮助下,涛弟的父亲,当年就在博州水利局当了工人,当了一名水文站的测量水情的测水工。
小学还没毕业的涛弟父亲,面对新环境、新工作,是胆怯而担忧的,但更多的是珍惜而珍重的。不懂就学,不会就问,白天,跟着师傅和老工人忙碌,不是河沟湖里浸泡,就是戈壁荒漠奔走。
盛夏的大西北,阳光似针,漠风如刀,一个多月不到,脸上、胳膊上,只要是裸露的皮肤,全晒的起皮,甚至起泡,师傅们心疼,但他却满不在乎。夜晚,独自一人,不是登记水情,就是翻阅资料,常常加班至半夜,室友劝他休息,他说不累。
生活,犹如戈壁滩上难得的清泉,你浮光掠影,她藏而不露;你深掘常挖,她涓涓而涌。
就这样,在将近五年的时间里,涛弟的父亲,一个十七八岁的懵懂无知的小伙子,先后在博乐市、温泉县和精河县山口水文站,以及石河子地区水文站工作战斗过。硬是用自己的辛勤与劳苦、信念与倔强,走遍了大半个北疆的山山水水和沟沟坎坎,填补了许多水文数据空白,积累了大量水文水情资料。
面对这一切,涛弟父亲时常是一句话,做人要有良心,做事要有恒心,我之所以拼命的工作,一是报答家人们的关心,二是报答社会给我这个穷小子的一切。一句平常话,满满家国情。
岁月总和奋斗相随,生活常是苦乐相依。
之后,涛弟的父亲几经工作变动,几经各种考验,抱定了一个朴素而真实的想法,那就是:在哪里干,都是为国家干,为社会干,都要干好,干得问心无愧。
到州农牧局当管理员,早出晚归,忙前忙后,让“文革”后的机关秩序正规起来;调任博乐市政府当出纳、干行管,不怕麻烦,不怕事多,政府上下人人称道;升任政府办副主任,尽职尽责,甘为子牛,工作有板有眼;就职市地名办主任(兼史志办副主任),尽其所能,倾其所力,查历史,访名流,走街串巷,首次让当地的地名,名名有谱,地地有号,正规有据起来。并负责参与编辑出版了《博乐市地名图志》、《北国门户——博乐》等地方标志性书籍。为此,自治区有关部门还专门在博乐市召开了全疆地名会议,交流并推广了博乐经验。
抑或是涛弟父亲与生俱来的军人情结,抑或是博乐这个边境大州对他的影响,1986年夏天,自治州作为双拥共建项目,决定修通和扩建市区通往军分区的道路“长城路”的时候,涛弟父亲作为市政府干将,自告奋勇,主动请缨,担负起负责拉这沙石的任务。一个夏天,涛弟父亲,早出晚归,迎风雨、顶酷暑,跑工地、到石场,圆满完成了任务,受到政府和分区的联合表彰。
1991年12月,征兵工作开始,涛弟父亲又毅然决然地把正在备战高考的二儿子涛儿,送到了部队。他说,草有根,人有心,爱党爱国,行动才是真的……
人生如梦,岁月如梭。几十年过去了,时光变了,但追求没变;人生老了,但精神未老。涛弟父亲,把对党、对国家、对社会的爱,乃至亲人们的情,转化成了一种自觉自然的奋斗精神和不朽情怀,像血液一样在自身的肌体内流淌着,并幻化和升腾成一种力量和心性,在不歇的追求和升华着。
以至于,在四十多年的战斗岁月里,苦过,累过,冤枉过,难受过,但从没怨过,骂过,后悔过,他笃定了一条,跟着党走,永远不会错。
1995年,就在涛弟父亲多次向组织递交入党申请书之后,也就是在老人家五十多岁、即将退休的前夕,组织上终于批准他入党了。拿着那沉甸甸的党员证,老人家终于松了口气,这口气,不是让他放松追求的勇气,而是他奋斗一生的底气。涛弟父亲喜极而泣,他说,我终于是党的人啦!
现如今,已是七十七岁的涛弟父亲,在当地退休,健康愉快地生活着。但他退而不休,老而不朽,老有所为,老有所乐,追求着他的追求,向往着他的向往。
老人家是附近街道的义务卫生督导员,只要见到丢弃的垃圾,他就随手捡上;只要看到谁乱扔垃圾,他就上前劝导;涉及大一些的问题,他就设法向政府部门提出建议。老人家是小区的义务安全员,发现可疑人员,他就上前盘查;听到哪里有吵闹,他就前去询问规劝;看到安全隐患,他就找社区或小区物业建言。老人家还是博州的义务宣传员,只要有机会,他就逢人便说博乐好;只要有活动,他就摇旗呐喊,为家乡助力鼓劲;他还开通了微信微博,或转发文图,或自己撰文写稿,让更多的人了解博乐,爱上博乐。
时光不能倒流,往事不可逆转。
那年秋天,在老人家七十岁的时日,在新疆军区机关工作的涛弟,专程请假回到博乐和哥哥姐姐一起商议,要给辛苦了一辈子的父亲过个生日,这也是涛弟父亲平生第一次正儿八经地为自己过的生日。
在征得老人家同意后,请来了他年愈古稀的哥嫂,还有他的一些相处多年的同事和朋友,我作为涛弟的战友,老人家的忘年之交,也应邀参加。
庆生场面虽然不大,也不铺排,但其乐融融,其情浓浓。为表达我这个边关军人的心意,我将自己拍摄的代表博州名片的夏尔稀里风光的图片,放大装裱后,带到了现场,送给了老人。我清楚的记的,在这幅图片上,我写下了赞颂老人的诗句:
少小西出远阳关,万里寻梦越天山;
酸甜苦辣云烟过,艰难困苦只等闲。
七十人生回头看,往事历历心无憾;
家和业兴亲情暖,更期明朝花烂漫。
这些诗句,虽然有些笨拙,但也能从一个侧面反映涛弟父亲的奋斗历程和精神风貌。抚今追昔,扪心自问,对老人家的敬意之情,仍然如夜暗中的火把,熠熠生辉中,带来了丝丝暖意,以及这暖意中的切切能量。
也许,这就是千千万万个老百姓中的百姓生活;也许,这就是千千万万个普通人中的平常故事。她不一定很生动,但一定很真实;她不一定很感人,但一定很暖心。而且,这故事一定是中式的,这故事一定是中国的……
饭在吃着,酒在喝着;话在说着,故事在讲着。谁也没醉,谁也不烦。年,就这样过着,情,就这样暖着。
忽然间,我们问起了涛弟的爱人小张怎么没来吃饭?涛弟不无遗憾地说,小张春节期间作为政府机关干部,在社区蹲点值班。在一片辛苦啦、不容易啊的问候声中,只有任老爷子一句话:都是为了革命!让大家为之一振,也让大家从眼前的所谓“辛苦”中释怀,从当下的所谓“不容易”中释然。
真的,老爷子,我发自内心的为您这句“都是为了革命”的话而肃然起敬,我用时下最为时髦的做法,向您致意:那就是为您点一个大大的赞!
没想到,一顿饭吃出这么漫长的一个故事。席散了,情未了……
吕凤君,从军三十多年,军旅摄影爱好者。常年行走在大西北的边防线上,用镜头记录下了大量的边防官兵工作生活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