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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们送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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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的很多国际新闻稿件,可能就是他撰写的,他编辑的,他签发的。

今天,我们送别他——新华社国际部专特稿中心主任徐勇老师。

11月20日下午,56岁的他,倒在工作岗位上。

那天下午,在心梗胸痛症状明显的情况下,他仍在改稿子。14时34分46秒,他提交了用生命改的最后一条稿子。半小时后,15时05分,他发微信说:“1702,需要急救。”

医院的医生痛惜不已:“哪怕早10分钟送来都好!”

徐勇老师的工位,几天来已摆满鲜花

徐勇老师毕业于复旦大学,获电子工程和国际新闻双学士学位。1986年进入新华社国际部工作。曾任新华社华盛顿分社记者、旧金山分社首席记者,并曾在贵州省息烽县挂职扶贫,任副县长。他担任新华社国际部专特稿室主任长达十余年,以质朴、敏锐、深刻的作品记录时代。他还以自己的言传身教,培养了一大批优秀的国际报道人才。

一条条严谨平实的国际新闻稿件,正是像他这样的编辑记者,以心血熬出的。

在这里,我们节选徐勇老师生前同事写下的两篇回忆文章,以志追思。

明灯——悼徐勇

新华社国际部 党琦

我是没有资格写徐勇的。我只不过写一写自己的过往。

我本来答应了自己和朋友,不再熬夜,但明早的追悼会,我若是不曾为你写下一篇文,又有何面目见你。

我想,明天的八宝山殡仪馆东礼堂,纵使是黑白的,也必放着金光。因为,我以为的徐勇,是哪怕死了也仍然热血沸腾的人。

你要传递的,必不是哀伤,而是新闻人的精神光芒,是阔别已久的激情、搏命、梦想与荣光。

我曾说,从20日傍晚在宣武医院急诊楼,到太平间,再到今天,我作别的是徐勇吗,我作别的是自己整个青年时代。从20岁第一天进新华社,到现在35岁,整整15年。

我这辈子遇到的第一个领导是你,是幸也不幸。我那时候才20岁,白纸一张,第一天怯生生上班,你说不要叫老师,要直呼名字叫徐勇。这简直贻害万年。

我哪知道外面的世界不是这样。之后我下分社、去总分社,都直呼人名,得罪了多少人,全是你害的。

你太独一无二,太跟别人不一样了。当然这不一定是夸你。总之,外面的世界极少有你这样的人,这我到后来才知道。

我2004年入社进专特稿。那一年,很特殊,刚取消发放稿费。一下子,再没有其他处室的人给专特稿写稿。专特稿迫不得已勒紧裤腰带,过最苦最难的日子。

我反正没见过有稿费的日子什么样,也没见过其他轻松的工作什么样,来了没几个礼拜就开始上大夜,从晚上10点通宵达旦写稿。一个大夜班3个人,6条千字稿、10条消息,上厕所都跑着去,写得慢要上午9、10点才能下班。

你在给时任《潇湘晨报》国际版编辑的邮件里说:“其实我们是在死亡线上挣扎。如果不是因为有一份忠诚,对纯粹新闻的忠诚,我们无以支撑。我们内部的变化,你可能没有办法从近期稿件质量角度判断。这是我的成功。”

大家靠你精神力量的感召支撑。很难抱怨,因为你在以玩命的姿态工作,比我们更辛苦。你仿佛住在社里,从早到晚不着家。看着你,没人好意思抱怨。

你给我们煮粥,给我们刻CD盘,给我们拖地。你煮好银耳莲子羹,一碗碗端到我们电脑前;你拖地拖到我面前,我唯一要做的是抬脚。

上通宵大夜,偶尔忙得过来的时候,会有同事出去填肚子,回来给我带一碗面。我熬夜胃口不好,稿子又写不完,吃几口不吃了,你就把我剩的半碗面吃了。居然有这样的领导吗?

你隔三差五请吃饭,自掏腰包,票当面撕掉,决不报销。下了班,你经常开车挨个儿把我们送回家。

你不但给我们送各种玩意儿,还给每个人爸妈送。谁家里几口人你全记得。一会儿给我爸妈送个电炖盅,一会儿又给谁家娃送个安全座椅。是领导,还是圣诞老人?

稿子有错是要被骂的。谁都怕你,绝大多数被你骂哭过,包括我在内。虽然我15年只被骂过一次。

已经很严谨,被训练得像个神经质了。你反复强调,所有译名无论如何以译名库为准。有个稿子写到“切诺基”汽车,译名库只有“切罗基”,我反复犹豫再三,按照译名库用了“切罗基”,结果被报纸用户投诉没常识。

通宵夜班上完都上午9、10点了,我两眼发直,出新华社南门时看见有车来都不躲。走到马路对面,接到电话,被暴骂一顿,当场哭了。

“的”字能不用就不用,要用短句,少用形容词,多用直接引语和白描,不能有一句废话,这些耳提面命已深入骨髓。

你是严父,是慈母,是恩师,但这些形容你都不准确,你更像一只老母鸡,每天“咯咯咯”叨个没完,把我们都护在你翅膀底下。

我在前方的时候,你是后方亢奋的明灯,果断告诉我怎么做,打来一剂又一剂强力鸡血针。澎湃的激情和热血会感召,会传染。

你曾重批一名前方记者。你特生气:“他居然说‘我也要睡觉啊’!睡什么觉!这个时候还睡觉!”我记忆犹新,是因为我当时太惊讶。原来当前方记者遇到重大突发事件,连睡觉都是可耻的。

湖南省新邵县“5·31”特大山洪,100多人死亡。我在灾情最重的太芝庙乡马家岭村,7小时徒步30公里山路采访,手脚并用地爬。你就是我手里的红色诺基亚翻盖手机,前后几百条短信,告诉我怎么做。你一直都在。

我3000字的大特稿,全是直接引语和白描。只有详实的采访和扎实的稿子,才对得起你。

抗战胜利60周年,你派下专特稿数队人马,在各省采访八九十岁的抗日老兵,在最后关头,抢救性留下大量珍贵史实。因为,绝大多数老兵都活不到抗战胜利70周年。

血战孤城的机枪手李超、调查日军细菌战罪行的陈玉芳、南京大屠杀中满门被害的夏淑琴……全是珍贵的口述历史,篇篇精品。

那是我记忆中你最意气方遒的时候,坐帐军中,指挥若定。我们做的是多么有意义的事情,那些是在历史长河中不会褪色的新闻。

11月20日下午,在心梗胸痛症状明显的情况下,你还在改稿子。14时34分46秒,你提交了用生命改的最后一条稿子。半小时后,15时05分,你发微信说:“1702,需要急救。”

最快速度送到医院。医生痛惜不已:“哪怕早10分钟送来都好!”

20日晚,多少人自发赶来宣武医院送你。急诊楼3层楼道里站满了人,个个在哭。我没在哭,我在数人,数啊数,怎么也数不清楚。

人潮浩浩荡荡地从急诊楼送你去太平间。那夜寒风如刀,太平间外露天站着的人却轰都轰不走。

21时左右,光站着不动的我就数到了59人,再加上来往奔忙帮助操持后事,以及络绎不绝赶来的人,我估摸总数在100人左右。

医院的人没见过这种架势,都在打听,是什么样的人,能让这么多人大晚上、冒着严寒,赶去医院看他最后一眼。

人心是最好的墓碑。我为你骄傲。

好了,天蒙蒙亮了。我也不用睡了,直接去八宝山向你交稿吧。

你走了以后,我好好反省了自己。

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现在才来追悔,就没有好好关心过你。我反省自己,一日日颓靡,以前对新闻的激情哪里去了?

逝者已矣。我还是做好两件事:一是在身体里重燃你留下的信念之芒,像你一样振奋拼搏;二是按照你的期望,尽可能纯粹,尽量不世故。

这几天看你的稿子,还是喜欢你写张纯如逝世十周年那一篇。你自己用作结尾的那首诗,想必是你现在想对我们说的话:

“请别伫立在我墓前哭泣

我不在那里,也没有长眠不醒

请别伫立在我墓前哭泣

我不在那里,也从来没有离开过你。”

定格

         ——写给徐勇

新华社国际部 凌朔

你走后,我想在数据库里找点那些年咱俩一起写过,一起聊过,一起开心过的稿子,竟然发现,它们早已被大量筛选和淘汰,只有少量被归类到“1948-2003新华社新闻稿库”的类目里去了。

是因为那些事情,太遥远了么。

太残酷了。

也好,那个类目已不再更新,就算是“定格”了。

人也会被时间筛选和淘汰,最后被碎片式“定格”的。

抱歉我用了一个你最忌讳的“被”字,但我就是要表现那种被动与无助。

我的记忆力越来越差,但关于你的“定格”太多太多。

你走的那一晚,我在单位自行车棚里找了半天你的那辆电动车。我担心你还在为它充电,我想把插头拔掉,但我没有找到它。我刚参加工作时,连买辆自行车都得考虑考虑,可你当时却开着傲娇的两厢富康。那时候你的富康经常跑山姆会员店,给我们买各种带着美国情调的吃食。可当我们都买车了,你把车借给摇不上号的兄弟开,自己骑上电动车。风里来雨里去。

没有哪个领队,像你一样有着那么多诨名。诨名是可以当面称呼你的,而不是背后八卦时使用的外号。因为你不在乎。我最喜欢你的一个名字,是“晓安”。有些年没用了吧?十五、六年前,你只在夜间会用这个名字写稿,因为你说,每夜要写太多的稿,如果报纸整版都是同一个署名的稿件,似乎不太好,于是你用“晓安”和“徐勇”两个名字混着写,仿佛有两个人在值夜班,又仿佛与家人在一起。

那个年代,刚去加沙常驻的一名记者打来电话,在电话那端哭,说武装直升机在楼顶盘旋。你果断告诉她,把国旗挂出去。后来,那篇《五星红旗下的安全感》我们传阅了很多年。我知道,那远非一篇稿件。

有一年,专特稿改革,取消了稿费,但出现了一些退休老同志此前发表的稿件无法结算稿费的情况。你一笔笔记账,年底时用自己的年终奖,装在一个个信封里,一个个送去。我知道,你肯定不会说,那是你的奖金。

你跟我说过,在山西支教时的你太年轻,在息烽挂职的你太执拗。你坚持要为县里修路,结果路修好了,有老乡买了摩托车,出了车祸撞死了。你内疚。你用你不高的工资,资助起那里的孩子们,有些孩子上了大学,改变了命运,有些仍在给你写信,有些却不再联系。我不知道那些信,今后会寄到哪里。也不知道你修的那条路,是否已翻新。

2012年的除夕,你我在电话里大吵一架,主题是国际专特稿还有没有必要通宵写稿的问题。那时,新媒体方兴未艾,全国在清晨时分需要国际稿件的真正意义上的传统晚报已经从上百家减少到屈指可数的几家,而身边的一些兄弟姐妹,不是健康出问题,就是选择离开。你承认我说的一切,但你坚持专特稿的理想。此后不久,我选择留学一年。我递交申请的同一个下午,你递交了驻外申请。我刹那间明白了许多。

你第二次常驻美国,不再是科技记者,你把视角放在了美国的穷人身上:从林肯中学买不起旅行箱的中学生,到UC Berkley里免费提供给穷学生的午餐,再到住在汽车里的一家人。你采访林肯中学几十个孩子的那篇稿件,最终似乎是没能播发。但你更开心的是,看见那些孩子真的到了中国,真的拥有了一次人生中“改变人生”的中国行。

第二次从美国回来的你,真的变了很多。烟抽少了,酒喝少了,话说少了,和别人针锋相对的争论也少了,你开始自己做家务,经常动手搞一些有情调的小点心,但最终还是为了拿给大家分享。其实这些都是表面,我知道你内心的变化,至少是一部分内心的变化。你开始关注自己,为的是更清楚看清世界。你开始回到过去,捡起一些十多年没有再碰的小爱好。你又开始买内存、买硬盘、攒电脑然后送人了。我知道,你想尝试找回真正的自我。

每年三八妇女节,抑或是圣诞与元旦,你都会买一堆郁金香等大男人很少懂的鲜花,分给周围的女士们,以及家中有女眷的男士们。现在,你办公桌上收到了一大堆、一大堆、一大堆的捧花,这下你满意了?

上次两位保洁老阿姨在办公室清洁过程中吵了起来,几乎动手,你赶紧买来冰淇淋,过去把两人分开,每人一支冰淇淋,就像哄孩子一样让两位老阿姨消停下来。前两天,你走后,扫地阿姨在你摆满鲜花的桌前,深深鞠了三个躬,你看见了吗?你平时给她们讲笑话,换了三个让我们所有人都流泪的鞠躬。

你是完美主义者么,才不是,除了工作,你对自己简直是糊里糊涂凑活了事。你是理想主义者么,才不是,除了让别人有理想,你连追逐你自己理想到底的决心都没有。今天,你离开宣武医院,告别了你两点一线之外的一处小小停留。明天,我们将送你远行。从此往后,你不住人间,尘归尘,土归土。

你还记得你帮我改得伤心泪下的那篇《坟头·女孩·小鞋》吗?还记得你很喜欢的那篇写萨达姆在提克里特地窖里被抓的《生于斯,歌哭于斯》吗?我在稿库里都找不到了。好希望你帮我改改这一篇。而且,和以往一样,随便你改。

算了,别改了,你还是去你的诗和远方吧。我知道你想去哪里,会去哪里。

对了,11月20日那天,我离开医院时,踢我的那十多脚是你干的吧。功夫不错。I got it.

(写在泪目三天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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