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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险一幕,“原本我可能是第一个射杀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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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2月13日,中国驻阿富汗大使馆发布消息,称当前阿安全形势更趋严峻复杂,提醒中国公民近期暂勿前往阿富汗,在阿中国公民和机构务必注意安全,如非必要,请尽快离阿。2022年12月12日下午2时左右,阿富汗首都喀布尔一家由中国人运营的酒店遭到恐怖袭击,5名中国公民受伤。那么阿富汗目前的局势如何?当地华人华侨的安全能否得到保障?在阿富汗进行长期调查并亲身经历了桂园恐袭的上海外国语大学国际关系与公共事务学院副研究员汪段泳,日前向《环球时报》记者讲述了他在阿富汗的所见所闻。

“原本我可能是第一个射杀目标”

《环球时报》:此前在喀布尔桂园酒店发生的针对华人的恐袭案件震惊各国。恐袭过程中有哪些惊心动魄的瞬间?您现在回想起来仍然心有余悸吗?

汪段泳:当时我就住在桂园酒店六楼,恐袭从我头上一层的七楼开始。12月12号下午2时零8分,先是突然听到楼上传来一两声巨响。我打开房门一看,正见有陌生面孔的当地年轻人从七楼往下走。这时楼上突然又传出一声巨响,他立马停下脚步,从夹在腋下的小包里掏出一把手枪,转身走回七楼。后来回想他应该就是恐袭分子之一,这时候他原本应该是下来逐屋猎杀的。我们因为平时觉得安全,很多时候是不锁门的。他那时应该也是看到了我,如果不是这声巨响,原本我可能是第一个射杀目标。

就在这时,楼里响起了密集枪声,住在宾馆附近的同胞也听到了,立刻在微信群里发出消息询问,我第一个回复说“楼里打起来了”。在整个恐袭发生期间,楼里楼外的同胞都是在这个群里交换信息,气氛极为紧张;但更多的是大家相互鼓励、支招,成为恐袭时被高度恐惧包围时极为重要的安全指导和心理安慰。

整个恐袭前后持续了两个小时左右,除了枪战,还伴随一二十次爆炸,最剧烈的一次就发生在我脚下隔壁房间,并且楼内多处起火。最初阶段是宾馆的安保人员和恐袭分子对战,大约在20分钟后,塔利班增援军警陆续赶到现场。这时我小心打开窗户向外探望,直到明确看到警察制服,才敢挥手示意并大声呼救,但他们用手势让我赶快退回去,不要露头,还有军警举枪向我瞄准。在那种战场条件下,大家显然都很紧张。

当时还出现了惊险一幕。那时恐袭分子在我脚下五楼的房间纵火,浓烟顺势而上笼罩了上面几层。这时我被烟雾呛得不得不再次打开窗户查看,发现有个中国女孩就挂在七楼房间的阳台外面,后来得知她是被恐袭分子逼到此处。当时她就扒着阳台栏杆,被包裹在浓烟中,那时我对她大喊“这样太危险,退回去”。但话音未落,五楼就发生了此次恐袭中最大的一次爆炸,伴随着巨响和大量飞起的碎片,那个女孩受到震动和惊吓,一失手就摔了下去,摔倒了位于二层的民房房顶上。这一幕特别揪心。所幸后来这个女孩获救,现正在康复中。

当时我的房间客厅里也已经灌满刺鼻烟雾。我想起来以往学到的求生常识,于是退到卫生间里,锁紧门,找了几条毛巾,打湿后分别捂住口鼻,也塞在房门和地板的门缝里。

整个恐袭的前半段是枪战加爆炸,持续了大约四五十分钟;后半段基本没有枪声了,只有爆炸不断发生。到我被解救出来时,基本是整整两个小时,我还带着塔利班军警搜救其他中国同胞,但这时楼内又发生一次大爆炸,军警就立刻阻止我继续搜寻,拉着我快速下楼离开,后来得知到此时楼内绝大部分楼人员都已被救出。当时楼内已完全断电,漆黑一片,只能打开手机灯光照路,在下楼奔逃的途中摸到一个塔利班军警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我本想扛上他一起走,但是拖着我的塔利班士兵根本不让管,硬拉着我赶紧走。在我被解救出来后,有个塔利班士兵给我看了一张刚在现场拍的照片,那是恐怖分子人肉炸弹的残骸——只剩一个头和一条胳膊,身体其他部分都没了。

很多幸存同胞得了应激性创伤综合征

《环球时报》:您认为为什么会有针对中国人的恐袭?

汪段泳:极端组织“伊斯兰国呼罗珊分支”(IS-K)宣称对此次袭击事件负责。初步判断,作为死对头,伊斯兰国当然会采取任何手段来打击塔利班的执政环境,包括破坏阿富汗的投资环境并打击投资信心,而这一次把目标选在了他们认为目前在阿富汗最主要的外商群体华人华侨身上。这些恐怖组织一直以来都得到某些国际势力的支持,因此此次恐袭还不能排除第三方指使。但无论是谁指使,中国人都是无辜受害者,也严重破坏了阿富汗这个灾难深重国家的和平重建进程。

这次恐袭之后,很多幸存的同胞出现比较明显的应激性创伤综合征。比如刚出事之后的那几天,大家听到稍有响动都会神经紧绷。我们转移到安全酒店之后都不敢互相按门铃或者是敲门,要去找谁只能事先发微信联系,所有人都还是处于高度敏感的状态。甚至有人回国之后,在除夕夜听到鞭炮声都会整夜睡不着,那已经是事发后几乎一个半月了。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大概很难体会吧。

《环球时报》听说恐袭事件发生后,很多亲历者和中国同胞都为中国大使馆的救助工作和暖心举措点赞?

汪段泳:是的,大使馆第一时间就和我们取得了联系。大概在第一声枪响后十几分钟,我就接到了使馆一位高级外交官的电话,他详细问了楼里情况,并说他们已联系了当地军警,增援力量已在路上。在恐袭还未完全过去,安全形势还极不明朗时,使馆人员就赶到了现场。随后为救助受伤同胞,他们也是全程跟踪并多次进入医院看望;特别是后来为满足从七楼摔下来那个女孩本人回国治疗的强烈愿望,在各方面情况都极为艰难的情况下,使馆也在最短的时间内竭力协调了各种渠道,创造条件将她安全护送回国,这个过程中所需克服的困难更是远超常人想象。

事发后第二天,我驻阿富汗大使亲自带队进入受伤同胞入住的医院查看伤情,并和院方讨论治疗方案,当时包括大使本人在内的使馆同行人员一共6人全都在医院献了血。同胞入院救治的全程一个多月时间里,使馆始终密切关注,并和院方保持紧密沟通,还特别注意心理建设和关系维护,比如趁新年期间入院探望受伤同胞时,还送给医护人员新年小礼物以资感谢和鼓励,这些细节安排让人意外又温暖。还要特别说明的是,在阿富汗的中国人是非常团结友爱的。事发当天晚上,就有不少同胞闻讯跑到医院志愿献血。后来在救治受伤同胞过程中,大家都踊跃捐款,还志愿报名入院陪护,金额和人数都远超预期。

中国人面临的安全风险在不断加大

《环球时报》:目前,在阿富汗的华人华侨的生存境遇如何?现在仍然留在阿富汗的中国公民和机构主要有哪些?塔利班对待中国人的态度如何?

汪段泳:其实早在2021年8月塔利班接管喀布尔之前,绝大部分同胞在使馆的劝说和帮助下都已经撤离回国了。在此次恐袭事件之前,还留在阿富汗的中国人原本就很少。恐袭之后,又有一大批人离开。目前仍然未走的,可能确有不得不继续坚守的理由,但机构成建制留下的几乎未有耳闻。

中国人当前所面临的安全风险还在不断加大,包括能够向华人提供的安全居住空间在不断被压缩。以前我们都觉得桂园的安保水平相对而言是很高的了,当时大家都觉得如果连桂园都不安全的话,那阿富汗真就真的“没有立锥之地”了,然而恐袭确实发生了,未来风险系数只会越来越高。

阿富汗仍是治安未靖的国家。作为外国人的我们遭到塔利班的拦截和盘问已是生活的一部分,有些时候也还会遭到无理扣押、搜查,这当然会造成是我们强烈的不安全感。

《环球时报》:总体来看,您觉得掌权一年半的“塔利班2.0”在阿富汗做得如何?和掌权初期国际社会对塔利班的期待有何差异?

汪段泳:塔利班现在仍然实施了一些备受争议的政策和措施,例如前不久塔利班教育部宣布暂停女性参加大学入学考试。当然,塔利班治下也有一些超出预期的表现。世界银行2023年1月25日发布的《阿富汗经济监测》,对阿富汗经济在2022年的表现作出了令人惊讶的高度评价,其中列举了塔利班统治下的高出口、稳定的汇率和强劲的税收。我自己根据实地观察也做过比较系统的数据记录。令我特别意外的是,塔利班重返一年半以来阿富汗本币兑美元的汇率大多数时候是非常稳定的,特别是在2022年2月之后。我认为,这其中非常重要的原因是,国际社会对阿富汗的帮助一直没有缺席。

中国最近的一批粮食援助已经到位

《环球时报》:据悉,当前寒冷的冬季让本就挣扎在贫困线的阿富汗民众雪上加霜,也造成大规模死亡。据您观察,阿富汗目前的人道主义危机有多严重?您所代表的中国公益组织在那边开展的最新援助的情况如何?

汪段泳:阿富汗多年来一直都是世界上人道主义危机最严重的地区。这一年半来,由于外援大幅减少,国内战火未熄,恐袭情况恶化,因此人道主义危机应该更加严重。但跟外界很多人想象不同的是,到了这里我才发现,至少在阿富汗主要城市中,粮食衣服燃料等基本生活物资的市场供应并不严重匮乏,真正的困境在于大多数人没有购买力。

目前,我们在阿富汗注册的公益组织“兴都库什之友”仍在继续为阿富汗脆弱人群提供力所能及的捐助。最近的一批粮食援助已经于1月7日抵达阿富汗中部城市加兹尼的两所福利学校,可以为里面的320名中小学生提供两个月的过冬口粮。这两所学校里基本都是孤儿和经济困难的单亲家庭子女,一直以来主要依靠本地各界爱心人士支持。由于最近一年多来阿富汗经济形势持续恶化,援助资金濒于枯竭,学校已难以为继,原本打算将孩子们全部遣散。由于我们的机构在前面一年多时间里,辗转于阿富汗各地进行人道主义援助,已略有一定口碑,故两家学校主动联系求援。收到信息后,我们迅速响应,此次是由“中国乡村发展基金会”和中资企业紧急提供了善款,委托我们在当地采购粮食物资,在第一时间送到这两家福利学校,使得孩子们可继续留在学校,安然度过严冬。

环球时报记者 胡雨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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